
刀魚的一期一會原本只是江南的風景,遙想當年,嶺南人要是捕獲了大一點的鳳尾魚,都會趕緊放進泡沫箱加冰運往江浙,美其名曰:海刀。
如今出于對美好生活的渴望與想象,做菜不喜歡加佐料的嶺南人也開始像江南人一樣吃東西有耐心抿刺吐殼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吃東西的問題上,大家不僅都有“求鮮”的心。還有“守時”的度。不時不食,不把清明前的第一口刀魚吃了,清明節一過,刀魚的骨頭變硬,那就真是有刺卡喉嚨的風險了。
清明前的第一批刀魚到貨了,大家齊聚廣東最高端的江南館子——位于深圳的黑珍珠餐廳“水岸十里”。光哥早早備下了咬春的宴席,野生的馬蘭頭、頭茬的香椿無一不蕩漾著碧綠清幽的錢塘景色,而壓軸大菜更是讓人喜出望外,刀魚與鰣魚雙雙跨越山海而至,春天刀魚的大秀開啟了,秀“春刀”吧!這些年刀魚的價錢水漲船高,巴掌大的小刀魚基本上應者寥寥,雖然價錢便宜,但傲骨之中的那一抹鮮甜實在是讓人燒腦。于是每大一分,價錢就能揚一揚,像“水岸十里”端上來這種嬰兒胳膊大小的刀魚實屬上乘。

盡管資深饕客認為吃東西和談戀愛一樣,都得自己動手才過癮,但有了媒妁之言,大家自然會體面許多。江南館子走精致化路線,必然會對兩道菜提供必要的侍餐服務,其一是大閘蟹,其二就是刀魚。只見服務員小心翼翼地將刀魚那根硬骨從肉間拆取。稍作片刻還會酥炸成下酒小菜端上來,剩下兩片玉體橫成的刀魚肉,也不可唐突佳人,里面依然存在著許多綿里藏針的軟刺。吃刀魚的高手可以極有耐心地花上個把小時把所有的刺抿得干干凈凈貼在碟子邊,宛如風中飛舞的絨球。我的童年沒有受過如此專業的培訓,雖不至于牛嚼牡丹般把一大片刀魚肉嚼成肉泥吸去肉汁再將渣吐出,但我也只能把一縷縷魚刺大致吸個七八分干凈,老老實實堆放在碟中。
應該有無數的饕客和廚師和我當年一樣,幻想過用嶺南的鳳尾魚平替江南的刀魚,然而吃過上好的刀魚之后,終于知道,茫茫人海,只有那一眸回首才值得怦然心動。刀魚值這個價錢,并非浪得虛名,輕盈的妖嬈有一些矜持,若是報之以禮,舌尖上的鸞鳳和鳴才能永續成年年鵲橋相會的等待。

比刀魚更讓我驚艷的是的鰣魚。早在《金瓶梅》小說中,就有江南商戶用荷葉包了幾尾糟好的鰣魚送給西門大官人。江南人的鰣魚,嶺南人的“三黎”,如今好貨難尋,平常館子里豐儉由人的貨色多半是從越南等地運來的東南亞熱帶鰣魚。雖然都有著油脂充沛的魚鱗和細刺密布的肌理,但由于生長環境溫度不同,較之錢塘江口的古典鰣魚還是少了幾分風韻。光哥的這一尾鰣魚是托人從錢塘江入海口尋來的野生鰣魚,料理的手法也是傳統的酒糟金腿蒸,想想看,金華的火腿,紹興的黃酒,錢塘江的鰣魚,三者的天作之合真是故土難離。嶺南用豬網油來蒸也有一番曠達的山野之趣,但卻少了幾分黃酒氤氳著的婉轉動人。
現代年輕人的結婚意愿降低,而中年人的離婚率卻在飆升,私以為這是由于愛情過于唾手可得的緣故。健康養生方里有一種套路叫“饑餓斷食”,情感上的饑餓其實就是讓自己充滿等待。對待美食亦如是,有時候等待是一種煎熬,但充滿了想象,也讓我們由此產生了敬畏,并開始珍惜相逢時的美好剎那,延遲滿足,滋味才得以流傳,年年歲歲,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