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兵是個時常面帶笑容的成都人,五官很有特色,這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動漫般的生動,1歲隨父母去西藏,16歲回到成都,西藏的風土賦予了他些許豪邁的氣質,又不只像一個地道的成都人。
杜兵1992 年下海投身貿易領域,利用深圳和成都的資源差異做生意,隨后創辦了一家咨詢公司,主要負責代辦營業執照。1996 年,他以個體戶身份成功獲取了無線發射設備許可證,成為成都這一領域的第一人。1994 年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和朋友共同打造了成都第一家 24 小時營業的西餐廳生意很好,1995 年裝修期間因電路故障引發火災,這讓他發誓從此不再涉足餐飲行業。1998 年,受之前西餐廳火災的影響,他與朋友共同經營的酒吧 Pubber 也被迫關閉后,杜兵和朋友共同投資,開設了成都知名的半打啤酒館。
成都映象開業是2004年的9月份,那一年成都正好同時開了三家店,三個流派:一個是俏江南,代表從北京或者其他地方回來尋根的這種川菜。第二個就是在上海也做得還可以的一個川菜館叫達令港。杜兵一直在刻意地跟廚師說,生意好壞是一回事,但是他一定希望得到消費者這樣的評價:就是真正想要吃一點老成都的味道,要去成都映象那個老店。
此后杜兵再次開設的第二家店并非成都映象,而是火鍋店寬坐。這家店的開設是因為政府對寬窄巷子進行改造,所以杜兵成為寬窄巷子正式簽訂協議并交付定金的第一位商家,借助寬窄巷子改造的契機,這家店順利開業。同年他還拿到了 望江樓公園的物業,在園內開設了一家寬坐火鍋店。由于當時大家都在追捧稍高消費的業態,他還開設了一家消費相對比成都映象高很多的餐廳,名為竹林精舍,這些基本都在 2008 年完成。
這時杜兵突然意識到餐飲會是他未來的事業,于是他開始注重規模擴張和人員儲備。
2010年他在寬窄巷子拿到了相對體量大的窄巷子十六號店鋪(該店此前是軍產現在已經關閉),他在此打造了集川戲、川菜、小吃于一體的經營模式,有漂亮的包間,中午有川劇演出,下午有評書,搭配蓋碗茶和小吃,晚上還有正式演出。由于早年有做酒吧的經歷,他對舞臺要求頗高,這家店的川劇是成都當時唯一配備全鑼鼓的。生意非常好,成都映象的影響力也隨之提升。
因為成都的美食好像永遠都跟蒼蠅有關系,所以都是蒼蠅館子。杜兵當時就跟大家開玩笑說,他也想做一個“蒼蠅館子”,但最好不要有蒼蠅的蒼蠅館子,所以就有了第一家轉轉會。轉轉會這家店很奇特,營銷周期短,火爆程度連杜兵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然后問轉轉會有什么特色,東西好吃,這是第一特色;第二特色,不好找。所以杜兵覺得當時他們利用人們愛 “顯擺” 的心理,采用了特殊的營銷手段:“那么好吃個飯館,怎么那么難找”。那個店作為杜兵做川菜來講,其實內心蠻得意的,當然這里面也有運氣的成分,一切東西都對了,正好在那個時段,所以后來又陸續開了幾家轉轉會門店。

杜兵早年從事通訊工作時,在樂山設有分公司,他會頻繁去樂山,想來是因為樂山的美食極具吸引力。在選擇川菜口味的時候,杜兵和公司內部的廚政管理進行了交流,他認為可以對川菜概念加以細分。他和朋友開辦的 “三缺一” 餐廳,以成都本地菜為主,而轉轉會則以樂山菜為主要架構。樂山菜口味偏甜,杜兵時常打趣說,懷疑樂山菜是上海菜增添了麻辣。在他的美食評價體系里,并不反對甜一點的東西,他覺得樂山菜是甜中蘊含麻辣,或者麻辣中帶有甜味。有一天他與石光華老師交流,兩人都認為甜辣放在一起是王道,怎么弄都好吃。
但杜兵認為自己多年經營餐飲,每做一個品牌,都像是在為城市填補空缺,有時是自己的需求。
例如,他邀請劉家琨老師構思了餃子酒館的概念。因為他的母親是陜西人,所以家里的餃子也挺好吃的,每一次吃的時候,都會想起“餃子就酒,越喝越有”,于是,餃子酒館應運而生。在那里,先品吃點鹵菜,喝完餃子湯,接著喝點酒,最后上幾盤餃子,請客的節奏十分舒適。
在企業發展進程中,其實有資本想要介入,來幫他擴大規模、快速開店。但杜兵并未這么做,其一,他自己也掂量了自己的能力,很多人看到他有幾十家餐廳,管理起來應該很累,其實他是在這個過程之中一直是在享受生活;其二,他認為走連鎖擴張的道路太過辛苦,覺得可能這不是他要走的路,覺得自己好像沒那個能力去做連鎖。
他始終認為自己是懂這個城市,知曉城市缺少什么,所以做起來的成功率較高。當他對某些事情無法理解,或者自己對未來不能把握的時候,就會比較有憂患意識,就不敢去做這件事。
杜兵對成都的印象,是好吃的東西很多,然后就是老房子。那時還沒有大規模舊城改造,那種街巷挺親切,將家庭生活展示出來,隱私感沒那么強,家里吃什么,你從路邊過都能看到人家家里開晚飯啦。會覺得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他覺得成都人很會生活,總結起來就是有美食、有生活。杜兵從拉薩回到成都,無論是空間上還是心理狀態上,都像是回到了家。他曾做過一個舊建筑改造項目 —— 崇德里。

崇德里這個項目在他接手時,位置如今看來離太古里很近,基本處于城市核心位置,但當時是個危房,不成氣候。這里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上百年的老成都民居,建筑并不講究;另一部分是 1990 年修建的教工宿舍樓,在 2008 年 5.12 地震時,因地基下陷,又是磚混結構,成了危房。政府實施低洼棚戶區改造政策,遷走了原住居民,最后找到了杜兵。杜兵作為成都人,當時做崇德里的時候還是有點情懷的,他發現很多地方打著 “落架維修” 的旗號,嚴格意義上是把文物拆掉重新修一遍,但是是用新東西修一遍,這讓他覺得失去了原來的感覺。后來崇德里成為歷史文化街區,雖然杜兵僅改造了大概不到一百米的小巷子,整個建筑面積不到兩千平方米,但他把這里打造成了喝茶空間、吃飯空間和小精品酒店。
做這個項目時,杜兵偶然選中了剛從香港回來的王亥做設計師。“一個城市的回家路” 這句話的緣起是由王亥提出,杜兵覺得說到了自己心坎上。他們采用的設計和維修方式,其時維修比拆了重建成本高、周期長,但杜兵堅持這么做。崇德里項目本質上是關于如何對待老舊建筑的建筑概念,后來崇德里聲名遠揚,很多人前來考察,之后有了更貼切的定義 —— 崇德里屬于城市有機更新項目。他后來為太太向曉蕾打造的素食餐廳輕安,在一些方面和崇德里風格相似,他覺得不同時期,人的審美觀和對環境的要求會有所調整,所以他既可以做那種比較懷舊的、傳統的,像寬窄巷子、成都映象老店那樣比較懷舊、傳統的空間,也能做極簡風格的。他認為所有空間營造都應與經營主題相匹配。他覺得生活本就多樣,城市里總是缺什么就有人補什么,但是也不可能所有的餐廳都是這樣簡單的,這與經營者的主題和審美相關。

杜兵說餐飲的人首先應該懂生活,他常說自己算不上各種 “家”,連美食家也夠不上,但他熱愛城市,熱愛成都,更根本的是熱愛生活。
他覺得餐飲文化說起來復雜,起初做餐飲時總想涵蓋文化,可自身沒有那樣的張力,而文化本身應該是有張力的。他說關鍵就在于 “講究” 二字。對生活有要求,就會對菜品、菜的味道有要求,進而對盤子、桌椅、裝飾等都有要求。不講究就永遠沒文化,只要講究了,所帶來的文化就會有張力,大家也能慢慢明白。

杜兵認為任何創新都需有扎實的基礎,而功底便是基礎所在。他最怕在與廚師交流時,廚師不依照正常操作程序做事。他常常對廚師講,要先按照師父傳授的正常操作程序來。甚至對于從事菜品研發的人,他有時會開玩笑說,你先給我切一盤菜,如果你都沒有刀工就不要創新了吧,所有的創新都是想象,必須具備基本功才行。
所以他始終認為川菜創新要堅守傳統,擁有扎實的傳統功底。他經常跟廚師說,創新的人要做到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否則那就是瞎弄。去任何一個地方,不管選擇什么樣的交通工具,選擇什么道路,目的要非常清楚:起點在這,終點在那。

廚師創新則起點是食材,終點是美食,這就是杜兵認為的創新。
杜兵覺得成都是一個很怪的城市,有時問一個人對成都的感覺,不管來過的沒有來過的,都會說成都有很多美食;說到美食的時候,一般會先說到小吃,然后火鍋,最后才是川菜,興致勃勃地來了,去游客多的地方糊里糊涂吃一通,然后開始批判成都,說成都也不過如此嘛。但是這個傷疤還沒好,下次你再碰到他的時候,他還是會說成都是個美食之都,杜兵就覺得這有點像個魔咒。總體來說成都的美食是成都人的一種生活態度,它跟吃其實是沒有多大關系的。
成都成為中心城市以后,雖然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但人們又調侃成都人每天喝茶打麻將。他曾經提出疑問,成都人天天喝茶打麻將,這座城市是怎么發展起來的呢?沒有人去想過。用比較官方一點或者正常一點的話總結,就是成都人懂得奮斗,但是更懂得享受。用他自己的話來講,成都人有一種惡作劇心態,就像小時候的傳奇學霸,上課不好好學習,下課去補課,最后卻跟別人說成績好是因為自己是天才。成都就是這樣的,很多人其實是看似形散而神不散,明明是在努力工作的,但是會故意給你的感覺是我們是閑適的,我們走路都比上海人慢,然后這個城市發展還很快,大家也從沒問過是什么原因。
所以杜兵覺得成都人天性里有著逗趣、調皮的一面,就連川菜也具備這種特質。
一到初春季節,出個太陽,大家都奔走相告,滿城里都是出門曬太陽的人,那種享受與樂天,真是像俗語說的那樣:給他一點陽光,他就真得燦爛。成都人就是屬于那種給他一點好他就真懂得識好的,杜兵覺得這一點是最珍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