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還是“陷阱”：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的雙重關系與良性發展進路

摘要：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顯著特征，數字經濟應與共同富裕同向而行。學術界關于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的雙重關系主要有蛋糕論和陷阱論兩種觀點。蛋糕論認為，數字經濟能夠提高生產力，做大共同富裕的蛋糕，能夠通過優化生產關系實現分好蛋糕。陷阱論提出數字經濟可能存在支配性、壟斷性及剝削性陷阱。若不對這些陷阱加以防范，將對共同富裕的實現造成障礙。通過體制保障、價值引導、實體運行、分配調節四個方面組成的發展路徑，能夠促進數字經濟在推動共同富裕過程中健康有序發展，最終實現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的良性互動。

關鍵詞：共同富裕；數字經濟；蛋糕論；陷阱論；實踐論

中圖分類號：F04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7-2101（2025）02-0058-09

當前，我國正處于新一輪科技革命驅動下的產業變革與經濟社會發展重心轉向的歷史交匯點。隨著以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為代表的數字技術的突破性革新和迅猛發展，人類社會正加速邁向數字經濟的廣闊天地，以數字經濟為支點推動經濟發展新舊動能轉換愈發迫切。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加快發展數字經濟，促進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數字產業集群”。[1]36同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已經到了扎實推動共同富裕的歷史階段”[2]。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1]22，提出到2035年“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1]30。黨的二十大報告關于“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的重要論述，明確了數字經濟的發展方向和目標。從二者的“功能—價值”關系來看，數字經濟作為數字時代孕育而生的嶄新經濟形態，應在實現共同富裕的戰略目標中發揮積極作用。

然而，高速發展的數字經濟對共同富裕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數字經濟通過提高生產效率、創新商業模式、促進產業融合、優化資源配置、擴大市場規模等方式，可以有效發揮對經濟發展的驅動作用，使共同富裕的經濟基礎不斷夯實和擴大。另一方面，數字經濟也會帶來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壓縮實體經濟發展空間、數字鴻溝加劇社會貧富差距等問題，對共同富裕的全面實現和實質進展帶來了挑戰。面對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關系的議題，研究者更多從積極層面看待兩者間關系。沈文瑋、李昱認為數字經濟賦能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契機[3]，楊望等也強調數字經濟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引擎[4]。現有研究對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的張力關系尚未形成系統認識，只有少數學者分析了數字經濟對于共同富裕的風險。[5-6]面對既有研究的現狀，客觀全面地厘清數字經濟和共同富裕之間的辯證關系十分重要。應在洞察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深層次關系的基礎上，有效利用數字經濟做大共同富裕的“蛋糕”，規避數字經濟在共同富裕領域可能引發的風險，使數字經濟賦能共同富裕事業在可控制、可持續的發展軌道上正向運行。

一、“蛋糕”論：數字經濟賦能共同富裕的生產—分配邏輯

“蛋糕”論者認為，數字經濟已成為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輻射范圍最廣、活躍程度最高的經濟模態，在生產和分配兩個維度上，日漸成為推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實質性進展的重要推動力。

（一）做大蛋糕：共同富裕的數字經濟生產邏輯

共同富裕的數字經濟生產邏輯的核心在于利用數字技術的革命性創新，催生出新型生產模式，推動社會生產力水平的全面提升，最終實現社會整體財富的增長，為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提供堅實的經濟基礎。在這一過程中，數字技術不僅作為一種技術工具，更作為一種全新的生產要素，深刻改變了傳統的生產方式和經濟結構。數字經濟帶來的一些生產方式變革，也與共同富裕的內在要求相契合。因此，從生產力發展和生產關系優化兩個角度，均能夠以“做大”蛋糕的方式發揮對共同富裕的積極作用。有學者基于全國31個省級面板數據的實證分析，發現數字經濟對于共同富裕具有正向影響作用。[7]

1.共同富裕的數字經濟生產力邏輯。數字技術的創新極大地提高了生產力水平，創造出了巨大社會財富。通過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技術的應用，企業能夠實現生產過程的自動化、智能化，大幅提升生產效率，降低成本，使得生產要素能夠更高效地轉化為社會財富，從而為更公平的分配創造條件。第一，數字技術能提升生產的自動化和智能化程度，通過機器學習、人工智能和機器人技術，許多生產流程實現了自動化，減少了人為錯誤，提高了生產效率和產品服務質量。第二，高速計算能力和大數據分析使得企業和組織能夠處理和分析大量數據，從而作出更精準的決策，優化生產過程。第三，互聯網和移動通信技術使信息傳遞更加迅速，無論是內部管理還是外部溝通都變得更加高效，使企業能夠更快地適應市場變化，通過實時數據分析來調整生產計劃和策略，減少資源浪費，在有限資源基礎上創造更多價值。此外，企業能夠更有效地管理供應鏈，減少庫存成本，提高資源利用效率。一些小微企業能夠更便捷地進入全球市場，擴大了客戶基礎和市場規模，有利于提高收入。第四，計算機輔助設計和制造（CAD/CAM）技術縮短了產品從設計、生產到上市的周期，提高了生產的靈活性和創新性。第五，云計算和其他遠程協作工具使地理空間不再是工作的限制，企業可以通過全球范圍內的知識共享和協作提升生產效率。[8]這意味著偏遠地區的企業也能參與到全球數字經濟體系，縮小地域間的經濟差距。[9]除此之外，數字技術推動了不同行業之間的融合，促進了新興產業的發展[10]，如智慧醫療、智能制造等。數字技術的上述創新不僅提高了單個企業的生產效率，而且可以推動整個行業乃至國家生產力的轉型升級，為社會的持續發展和財富創造提供了強大動力。這種生產效率的提升、生產領域的擴展直接轉化為社會財富的增長，為共同富裕提供了更加豐富的物質基礎。從我國具體實踐來看，數字經濟已成為當前我國經濟發展的重要增長點。2023年，我國數字經濟占GDP比重達到42.8%，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達66.45%，數字經濟有效支撐經濟穩增長。①隨著大數據與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數字經濟的“規模化”“群聚化”效應愈發明顯。[11]我國的超大規模市場使數字經濟的生產力優勢得到凸顯，數字經濟越來越成為推動國內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改變國際格局的重要力量。[12]具體來說，數字經濟帶來的生產力發展與社會財富增長，能夠直接增加個體收入和國家稅收[13]，數字經濟成為一國稅收的新興來源[14]。數據所有者和數字經濟勞動者可以從數字經濟發展中直接獲益，而沒有直接受益的群體，則可以通過國家在稅收基礎上進行的宏觀調控和再分配中獲得收益。[15]可以說，在實現共同富裕的過程中，數字經濟在生產力領域體現出了有別于傳統經濟模式的強大驅動力，逐漸成為擴大經濟規模、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途徑。[16]

2.共同富裕的數字經濟生產關系邏輯。數字經濟作為一種全新的經濟模式，不僅提升了社會生產力的整體水平，也改變了傳統生產方式和經濟結構，塑造了新的生產關系形態。數字經濟平等、開放的生產關系形態，能夠滿足共同富裕的部分內在要求，在生產關系層面助推共同富裕的實現。第一，數字經濟去中心化的生產方式導向共同富裕。數字技術降低了市場準入門檻，使小型企業和個體創業者能利用數字平臺直接接觸消費者，開展業務。數字技術實現了遠程工作、靈活工作制和項目管理的新模式，改變了傳統的勞動組織形式，提高了勞動者的自主性和創造性。這種去中心化的生產方式有助于分散財富和收入，促進更多人的經濟參與和收益分享，符合共同富裕的分配原則。第二，數字經濟的資源共享和優化配置有利于共同富裕的實現。數字經濟推動了共享經濟的發展，資源共享有助于減少資源浪費，提高了資源利用效率，從而提高社會整體福利，使更多人以較低成本享受到優質服務，促進社會公平。第三，數字技術提高了信息的透明度，使消費者和生產者都能獲得更多、更準確的市場信息。信息透明有助于消費者做出更明智的選擇，同時也促使生產者更加負責任和透明，這有助于實現共同富裕對經濟活動公平性和正義性的要求。第四，數字經濟時代也是知識經濟時代，數字技術使知識和技能的傳播更加便捷，在線教育和培訓平臺為人們提供了終身學習的機會。教育和技能提升是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必然要求和應有之義，數字技術為更多人提供了提升自身能力和獲取更好就業機會的途徑。第五，數字平臺和協作工具使得知識更容易在勞動者之間共享，打破了信息壁壘，促進了更加平等和開放的勞動關系，有助于構建更加公平、包容和可持續的經濟社會結構，與共同富裕的目標是相輔相成的。總之，數字技術的應用和數字經濟的發展，不僅提高了生產效率，而且在更深層次上推動了生產關系向更加公平、高效和可持續方向的變革，與共同富裕的價值和要求具有內生契合性。

（二）分好蛋糕：共同富裕的數字經濟分配邏輯

數字經濟賦能共同富裕的過程，不僅是“做大蛋糕”提高生產力的過程，也是“分好蛋糕”優化分配的過程。數字經濟高度信息化和智能化的特點使資源配置更加精準，數字經濟的開放性和共享性有助于促進社會資源的均衡流動，推動經濟發展要素的全社會共享，促使經濟成果更加公平地惠及廣大人民，從而助力了共同富裕的實現。具體來看，數字經濟在分配領域助力共同富裕，主要通過促進就業機會多樣化、優化生產要素配置、推動公共服務均等化、強化社會保障功能等方面實現。

第一，數字經濟能夠通過增進就業機會導向共同富裕的分配公平。[17]作為同時集合數字產業化、產業數字化的數字經濟模式[18]，在淘汰一批傳統就業崗位的同時，也創造出一批新的工種，且后者在就業規模和效應上往往比前者更為突出和明顯[19]。與傳統經濟形態相比，數字經濟中第三產業的占比有所提升，催生了大量的工作崗位。例如，面向服務業的數字平臺為包括外賣、快遞、保潔等各行業勞動者提供了機會。②數字平臺降低了創業和就業的門檻，使更多人能夠參與其中，分享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紅利，這都與共同富裕的分配公平導向相契合。第二，優化生產要素分配有利于實現共同富裕。數據要素的加入改變了傳統的生產要素分配結構，這意味著數據所有者能夠從數字經濟發展中獲得相應分配，增加了收入的途徑，為共同富裕提供了新的動力和路徑。第三，數字經濟通過推動公共服務均等化導向共同富裕。5G網絡、智能手機等的發展和普及有助于縮小城鄉、區域之間的數字鴻溝，使更多人享受到數字技術帶來的便利。數字經濟可以提高公共服務的效率和覆蓋范圍，使更多人平等地享受到教育、醫療、交通等服務。例如，通過傳感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實現城市的智能化管理，從而提高城市基礎設施的利用效率和安全性。城市交通管理系統通過數據分析優化交通流，提高道路通行效率，緩解交通擁堵，從而改善市民的出行體驗，使市民在交通公共服務中普遍受益。[20]第四，數字經濟在以社會保障體系助力實現共同富裕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利用大數據分析，可以更精準地識別需要幫助的群體，提高社會救助的效率和效果。數字技術推動保險業創新，使更多人能夠通過保險產品來分散和規避風險，實現生活穩定。

二、“陷阱”論：數字經濟阻滯共同富裕的資本—市場邏輯

盡管數字經濟在推動實現共同富裕中能發揮重要作用，但是如果數字經濟遭遇技術權力主宰、數字資本無序擴張等問題時，就會有落入支配性、壟斷性以及剝削性陷阱的風險，與共同富裕的目標和要求相悖。

（一）支配性陷阱：數字經濟的控權指征與倫理異化

在數字經濟時代，數字技術的發展和應用對經濟活動的主導作用日益增強，技術因素成為驅動經濟增長、影響社會結構和塑造市場競爭格局的關鍵力量。數字技術的創新和應用成為推動經濟發展的核心動力。經濟活動越來越依賴于數據的收集、分析和利用，數據成為重要的生產要素。技術領先的企業往往能夠快速占領市場，形成市場集中甚至壟斷。在技術支配下，數字經濟生產力對共同富裕的阻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在權力形態層面，“算法權力”與共同富裕的“共享”要求具有內在張力。不同于傳統視角下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二元劃分，在數字經濟語境下，算法權力已經改變了權力形態，并由之發展出一種極具控制性的權力類型。[21]數字經濟的發展往往需要依賴先進的算法技術，在此過程中，二者相互成全、相互配合，直至推動算法完成從科學技術到新權力類型的跳躍。相對于傳統的國家機關權力，算法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國家的權力分配格局，甚至在某些方面擁有比行政權力更為重要的支配與控制力。算法與資本合作，甚至能夠實現對個體用戶的全景式監控。換言之，算法權力作為一種支配性、控制性力量，在資本趨利避害的導向下，很可能將人異化為無情的工具。正如著名技術批判理論家芬伯格所指出的，技術資本作為控制社會形態的一種工具，能夠基于資本霸權對社會關系進行重新建構。[22]一旦“技術資本”變化為“技術權力”，那么在社會治理中，弱勢群體不僅不會獲得額外的治理資源和治理能動性，反而隨時可能處于被支配的形態，由此較難實現共同富裕的“共享”要求。

另一方面，在倫理層面，“算法排斥”與共同富裕的公平價值要求背道而馳。算法排斥是指在算法決策過程中，某些群體或個體由于算法的設計偏差、數據偏差或者算法的不透明性而被系統性地忽視。就數據偏差而言，算法基于歷史數據進行訓練，如果這些數據存在偏差，算法的決策也可能反映這些偏差，從而對某些群體產生不利影響。從算法“黑箱”來看，算法的決策過程不透明，使得受影響的群體難以理解為何被排斥，也難以提出申訴或糾正。從反饋循環來看，算法的決策結果可能加劇現有社會不平等，形成惡性循環。算法排斥與共同富裕的公平價值要求的沖突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加劇不平等。如果算法系統性地排除某些群體，這些群體可能會失去獲取資源和服務的機會，從而加劇貧富差距程度。第二，破壞公平性。共同富裕要求每個人都有公平的機會參與經濟活動，而算法排斥則破壞了這種公平性，某些人可能因為算法的偏見而處于不利地位。第三，影響社會和諧。算法排斥可能導致社會不滿和矛盾，影響社會的和諧穩定，這與共同富裕追求的社會團結和諧目標相違背。

（二）壟斷性陷阱：數字經濟的資本集束與秩序紊亂

不同于傳統實體經濟，數字經濟依托于網絡效應、數據積累、算法優勢、高資本投入和技術門檻，使小企業和新進入市場者獲取資源時受阻，由此加劇了市場壟斷行為。[23]在一些平臺企業具有顯著優勢的領域，市場逐漸趨向于集中，平臺企業占據主導地位，市場領先者依靠前期競爭獲得的優勢，限制其他競爭者參與市場活動。如果對數字資本可能帶來的壟斷風險缺乏應有的認知，很可能會對共同富裕的實現造成沖擊。在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由于平臺企業的“雙刃劍”特點和業已形成的平臺優勢，加之部分以數字經濟為主要利潤來源的企業往往存在一定的被動性和短視性，這都會導致市場壟斷產生。而政府面對新興的經濟發展模式以及巨大的數字經濟紅利，對于數字行業的壟斷行為難免會“力有不逮”。這些都會給實現共同富裕造成障礙。

數字經濟平臺的壟斷可以分為橫向壟斷與縱向壟斷兩種。橫向壟斷是指在同一數字經濟市場或相關市場中，兩個或多個具有競爭關系的平臺企業通過共謀、合并或其他協同行為，限制市場競爭，以維持或提高其市場地位和利潤的行為。這種行為影響了整個社會的財富積累機制，阻礙了共同富裕的實現進程。人們普遍認為，財富的累積主要依賴于勞動力和資本這兩種形式。資本在增長速度和規模效應上均顯著超越勞動力。當財富總量達到一定規模時，資本能夠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實現財富的增值循環，進而將數字經濟創造的大量財富匯聚于極少數群體之手。若對此現象不加以有效調控，數字經濟創造的財富分配將趨于固化，進而形成顯著的兩極分化態勢。數字經濟中技術進步和網絡效應顯著，高技能工作者與主導平臺獲益巨大，而低技能工作者與小型企業則面臨適應困境，這無疑加劇了社會財富分配的兩極化趨勢。與此相伴的是，反映社會分配公平性的基尼系數亦將呈現上升趨勢，社會資源供給與分布失衡將會加劇，對實現共同富裕構成潛在威脅。數字經濟平臺的縱向壟斷是指在數字化經濟體系中，少數大型平臺企業通過壟斷整個產業鏈的不同環節，導致市場失衡，阻礙了其他小型企業的進入和發展。這也導致數字經濟平臺在利潤分配方面的不公平，從而阻礙了共同富裕的實現。由于這些平臺控制了整個產業鏈，它們往往能夠壟斷性地獲取更多的利潤，而其他參與方的份額相對較小，這種不公平的利潤分配不利于社會財富的均衡增長，與共同富裕的目標背道而馳。換言之，平臺通過搭建“圍墻花園”，可以將所有數據和用戶流量、技術、算法等資源壟斷在自己的企業之中，從而妨礙了平臺經濟要素的自由流動，降低了資源實現優化配置的可能性，從而損害了市場公平競爭的有序原則和社會公共利益。這一現象不僅在網絡空間中構建了一道無形的鴻溝，而且也對人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顯著的割裂。

（三）剝削性陷阱：數字經濟的價值壓榨與分配失衡

透過馬克思主義的生產關系視角解剖數字經濟的運行過程，我們便不難發現，在數字資本的操作下，數字經濟的生產力發展依然帶有剝削色彩，資本的增殖依然來源于勞動者的剩余價值，數字生產資料存在著事實上的不平等。

一方面，數字經濟的資本增殖仍是來自勞動的剩余價值。伴隨著數字化生產的高速發展，資本與勞動的對立關系并沒有從根本上得到改變，勞動者還是作為被剝削的對象進行剩余價值的生產。具體而言，數字經濟的發展使勞動過程更加智能化和高效化的同時，并未帶來勞動者勞動強度的減少，勞動者甚至需要面對更高的工作壓力和更快的工作節奏，以適配數字經濟的發展速度。換言之，即便在智能化的工作環境中進行作業，實際上并未減輕勞動者的勞動強度。勞動者在數字經濟下所獲得的勞動者身份，實際上是數字資本主義下的“符號代碼”，這是作為資本主義數字化生產的工具性存在。在此生產邏輯框架下，通過智能化手段營造的虛假表象試圖混淆勞動者對自身勞動價值的認知。另外，數字經濟的發展使勞動時間的界限變得模糊。數字經濟打破了傳統的經濟模式，使經濟活動不再過多地受到時空限制。移動設備的廣泛普及以及即時通信工具的高效應用，為數字經濟的勞動模式變革提供了物質支撐。在這樣的背景下，為追求更大的經濟利益，資本家創造性地推出了“遠程工作方式”與“彈性工作制度”。然而，這些制度也導致勞動者在非標準工作時間內被迫工作，如處理郵件、解決工作事務等，從而增加了勞動者的工作壓力和負擔，使勞動者的“隱形”工作時間不斷延長。在此意義上，數字技術在一定程度上產生了新的異化勞動。

另一方面，數字生產資料的不平等分配可能導致信息和技術的過度集中，從而加劇社會中的數字鴻溝。其一，數據壟斷與信息不對稱不斷加劇。在數字經濟中，少數大型科技公司壟斷了大量的數據資源。這些公司通過收集、分析和應用大數據，獲得了巨大的競爭優勢，能更好地利用數據進行商業活動，相較于其他企業擁有了不對稱的信息優勢。其二，數字技術壁壘加速形成。數字經濟的發展離不開先進技術和設備的支持，然而，這些核心技術和設備往往被少數企業所壟斷，這導致數字技術壁壘的加劇，進而造成數字生產資料在分配上的不均衡。那些未能獲得先進技術和設備的中小企業或個人，在數字經濟領域處于相對弱勢的地位。同時，數字技術的學習成本高昂，使得許多企業和個人難以迅速掌握和應用這些技術，使數字生產資料的不平等分配現象更加顯著。

三、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發展進路

探討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的辯證關系，根本上是為了在實踐中實現以數字經濟推動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即以共同富裕為導向發揮數字經濟的獨特優勢，努力構建更加公平、普惠的發展格局。具體來說，可以通過體制保障（體制環境）、價值引導、實體運行、分配調節四方面構造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實踐進路。

（一）體制保障：夯實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體制機制

數字經濟時代的共同富裕不是“空中樓閣”，其建立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基礎之上。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框架，可以限制資本通過數字化對市場進行壟斷和剝削的范圍，由此實現數字經濟與共同富裕良性互動。

一方面，加強黨對數字經濟工作的全面領導，是有效促進共同富裕事業的根本保證。第一，黨的領導可以更好地整合數字經濟發展的各類資源，錨定資源利用方向，為全體人民創造更多的發展機會和財富，為實現共同富裕奠定堅實基礎。第二，我們黨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能夠確保數字經濟發展成果惠及全體人民。在黨的領導下，通過完善數字經濟領域收入分配制度，提高數字弱勢群體的收入水平，使全體人民共享數字經濟發展的紅利。第三，黨的全面領導能夠推動數字經濟發展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結合，為共同富裕提供精神支撐。在黨的領導下，我們充分借助數字技術發揮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引領作用，弘揚正能量，倡導公平正義，營造良好的社會氛圍，使全體人民在追求物質富裕的同時，精神文化生活也得到豐富。

另一方面，在數字經濟發展中堅持我國基本經濟制度，是有效促進共同富裕事業發展的關鍵所在。第一，堅持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成份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能夠確保我國數字經濟發展不偏離社會主義方向。在數字經濟時代，公有制經濟在關鍵領域和核心技術的掌控能力，有助于保障國家經濟安全，同時也能通過國有企業的數字化轉型，帶動和促進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為共同富裕提供堅實的經濟基礎。第二，堅持基本經濟制度，有利于在數字經濟發展中平衡效率與公平。在數字經濟領域，在推動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的同時，要關注收入分配的公平性，防止貧富差距過大，確保數字經濟的發展成果能夠惠及廣大人民群眾，促進共同富裕。第三，堅持基本經濟制度，有助于在數字經濟發展中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市場機制能夠高效配置資源，激發企業創新活力。同時，政府的引導和調控能保障數字經濟健康發展，防止市場失靈和資源錯配，確保數字經濟服務于國家戰略和民生改善，為共同富裕提供有力保障。第四，堅持基本經濟制度，能夠推動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我國基本經濟制度強調實體經濟的重要性，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不應脫離實體經濟。通過數字技術的應用，可以提高實體經濟的生產效率和競爭力，創造更多就業機會，促進產業結構優化升級，為共同富裕提供持續的動力。第五，堅持基本經濟制度，有利于在數字經濟發展中維護勞動者權益。我國基本經濟制度強調保障勞動者基本權利，確保勞動者在數字經濟時代享有公平的勞動報酬和良好的工作條件。這有助于提高勞動者的積極性，增強社會凝聚力，推動全體人民共同邁向富裕。

（二）價值引導：明晰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倫理目標

數字經濟的發展如果不考慮倫理目標，可能會加劇社會不平等，擴大貧富差距。明確倫理目標有助于確保數字經濟的成果能夠公平分配，促進社會公平，符合共同富裕的根本要求。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從倫理和價值觀的角度出發，確立數字經濟發展應當遵循的目標和原則，以確保其發展方向與共同富裕的理念相一致。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倫理目標主要體現在七個方面。

第一，公平性倫理目標。確保數字經濟發展的成果能夠公平分配，讓全體人民共享數字紅利。其中，包括消除數字鴻溝、提供普遍的數字接入機會以及保障不同群體在數字經濟中享有平等的權利和機會。在實現公平性倫理目標的過程中，要注重推動數字技術的普及和應用，特別是針對農村和邊遠地區，以及社會弱勢群體，確保其獲得發展和改善生活的機會。第二，包容性倫理目標。在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注重對不同文化、不同需求、不同階層人群的包容，避免形成新的社會排斥現象。[24]這要求數字產品和服務的設計考慮到多樣性和可及性。第三，可持續性倫理目標。確保數字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相協調，推動綠色數字技術的研發和應用，減少數字活動對環境的負面影響，實現經濟、社會和環境的可持續發展。[25]第四，責任性倫理目標。強化企業和個人在數字經濟活動中的社會責任，包括保護用戶數據安全、維護網絡空間的公平正義、尊重用戶隱私等，確保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不損害社會公共利益。[26]第五，正義性倫理目標。在數字經濟的制度設計中體現社會正義，包括合理調節收入分配、打擊非法獲利行為、保護知識產權等，以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第六，人本性倫理目標。堅持以人為本的發展理念，將人的全面發展作為數字經濟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這意味著在推動數字經濟發展的同時，要關注人的精神需求、道德修養和人文關懷。第七，合作性倫理目標。倡導在數字經濟領域的全球合作，共同應對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挑戰，如數據安全、跨境數據流動、網絡犯罪等，通過國際合作，在廣泛協商、凝聚共識的基礎上改革和完善全球治理體系，展現全面實現共同富裕的世界胸懷。

為了實現上述倫理目標，可以采取為數字經濟的發展制定明確的倫理準則和行業標準、鼓勵能夠促進社會公平和包容的技術創新、在全社會范圍內加強數字倫理道德教育等措施，培養公民的數字倫理意識[27]，引導企業和個人遵循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形成良好的數字文化氛圍。在此基礎上，更好地引導和規范數字經濟發展，促使其成為推動共同富裕的重要力量。

（三）實體運行：落實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規范責任

落實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規范責任，意味著以規范手段和責任方式確保數字經濟發展與國家發展戰略相一致，不偏離共同富裕的目標，保障數字經濟成為推動社會全面進步的重要力量。要通過以共同富裕的基本要求為導向，建立健全數字經濟的規范體系和監管體系，明確數字經濟平臺的主體責任兩個支點，為以數字經濟助力共同富裕實現提供有力的規范保障。

一方面，在建立健全數字經濟的規范體系和監管體系中，應全面落實共同富裕的理念和要求。首先，在價值目標層面，要將共同富裕的目標融入數字經濟的規范體系和監管體系中，確保所有的立法和政策都有助于減少貧富差距，提高社會整體福祉。其次，要制定有利于實現共同富裕的數字經濟領域的政策和法律法規。有關政策和法律法規應充分考慮其對不同社會階層的影響，確保法律能夠促進資源均衡分配，使之既可確保創新者的權益得到有效保護，也能保障公眾的合理使用和隱私不受侵犯，從而促進社會整體的創新與發展。［28］

例如，要加強個人數據保護立法，確保數字弱勢群體的隱私和個人信息安全。最后，可以設立專門的監管機構，專注于數字經濟領域數據壟斷、收入差距擴大等不平等問題。以共同富裕為導向，加強不同監管部門之間的協調。嚴格執行反壟斷法，有效打擊數字市場壟斷行為，保護中小企業和消費者利益。簡化數字經濟領域市場準入程序，鼓勵更多企業和個人參與數字經濟，促進市場競爭和社會創新。

另一方面，要明確數字經濟平臺的主體責任。平臺是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驅動力[29]，也是數字經濟發展可能對共同富裕負面影響的主要主體。通過明確平臺責任，可以規范平臺的市場行為，防止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促進公平競爭，保障中小企業和消費者權益，這是完善數字經濟法律法規體系的重要一環，有助于構建法治化的數字經濟市場環境。明確主體責任還有助于平衡平臺的長遠利益與短期利益，推動數字經濟平臺的可持續發展，進而促進整個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按照共同富裕的要求明確數字經濟平臺的主體責任，可以采取三方面措施。第一，完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等相關法律法規，明確數字經濟平臺的責任和義務，包括數據保護、市場競爭、勞動者權益保護等方面。針對不同類型的數字經濟活動，由行政機關出臺具體的操作指南和規定，確保平臺在運營過程中遵規守法。第二，制定數字經濟平臺的責任清單，明確其在數據安全、消費者權益保護、內容管理等方面的具體責任，接受社會監督。第三，引導行業組織制定自律規范，要求平臺遵守行業道德和商業倫理，加強平臺自律。應建立平臺自查機制，定期評估自身履行主體責任的情況，鼓勵平臺定期發布社會責任報告，披露其在促進共同富裕方面的努力和成效。

（四）分配調節：優化數字經濟促進共同富裕實現的稅收分配

基于政府力量的再分配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一環。通過稅收再分配，政府能夠在拉動經濟增長的同時，更加關注貧困群體的需求，為社會創造更為公正、平等的發展環境。這種機制有助于實現共同富裕的目標，通過引導財富流向，讓社會資源實現更加合理的分配，進而提升整個社會的可持續繁榮水平。

一方面，我們應當適應數字經濟發展的需要，加強對數字經濟領域的稅收征管，針對數字經濟的特點，制定明確的稅收政策，包括稅率、征收標準、優惠政策等。這需要深入了解數字經濟的業務模式和運作機制，以確保稅收政策能夠有效覆蓋各種數字經濟活動。同時，應設立專門的數字經濟稅收管理機構或部門，負責監督和管理數字經濟領域的稅收事務。要引入先進的數字技術，為企業提供便捷、高效的數字化納稅服務，包括在線申報、智能稅收咨詢等。此外，針對數字經濟跨境交易的特性，應加強國際稅收合作，建立高效的跨國信息交流機制，以共同應對數字經濟中的利潤轉移和避稅等挑戰，打擊國際范圍內的稅收逃避行為，確保稅收的公平性和有效性。

另一方面，應當開辟“數字治稅”新模式，建立全面的數字化稅收體系，引入先進的數字技術，如大數據分析、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等，以便更準確地分析和監測稅收數據。同時，加強數據共享與協作，推動實現稅收機關、財政部門、工商部門等不同部門間的數據共享，以獲取更全面的數字稅收信息。在解決利潤轉移等跨境稅收問題方面加強國際合作，實現國際數據共享。此外，應建立實時監測系統，借助數字技術實時監測經濟活動和稅收，以便及時發現異常情況，包括潛在的稅收逃避、盲區等問題，及時調整稅收政策，以適應數字經濟的迅速變化，利用數據分析，精準定位稅收盲區，調整稅收政策，防止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這是保障稅收公平、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重要方式。

五、結語

中國式現代化是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數字經濟是新的產業革命的重要發展方向，是產業結構升級優化的重要引擎。隨著中國步入數字經濟時代，實現共同富裕必然需要數字經濟的參與和助力。但是數字經濟本身也是一把雙刃劍，在與實現共同富裕的各項舉措互動的過程中，也為社會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在實現共同富裕的時代，我們不僅僅要關注數字經濟的生產力意義，還需要通過配套的治理體系推動數字經濟發展與共同富裕目標的深度融合。我們同樣也需具備對不斷涌現的新的數字技術和數字經濟模式的前瞻性和審慎性，防微杜漸，妥善應對并正確處理數字經濟在促進共同富裕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風險和挑戰。

注釋：

①《中國信通院發布〈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4年）〉》，https：//www.sohu.com/a/805026739_121883887，2024年8月30日。

②根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2020年9月發布的數據，未來5年，新職業人才需求規模龐大，比如，物聯網安裝調試員缺口近500萬人、電子競技員缺口近200萬人、人工智能人才缺口近500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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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武玲玲

\"Cake\" or \"Trap\"： The Dual Relationship between Digital Economy and Common Prosperity and the Path to Benign Development

——Taking the \"Second

Han Guangzhao1， Liu Junxian2

（1.School of Marxism， Party School of Tianjin Municipal Committee of the CPC， Tianjin 300191， China;

2.School of Marxism， Anhui University， Hefei Anhui 230601， China）

Abstract：

Common prosperity is an essential requirement of socialism and a defining feature of Chinese modernization. The digital economy should align with and advance in the same direction as common prosperity. Academic discourse on the du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digital economy and common prosperity primarily revolves around two perspectives： the \"cake theory\" and the \"trap theory\". The cake theory holds that the digital economy enhances productivity， thereby expanding the \"cake\" of common prosperity， while also optimizing production relations to ensure equitable distribution of the \"cake\". The trap theory warns of potential pitfalls such as dominance， monopolization， and exploitation， which， if unaddressed， could hinder the realization of common prosperity. A development pathway comprising institutional safeguards， value guidance， entity-based operations， and distribution adjustment can promote the healthy and orderly growth of the digital economy in advancing common prosperity， ultimately fostering a positiv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two.

Key words：

common prosperity; digital economy; cake theory; trap theory; practical the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