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是國家推進新時代高層次應用型人才培養的重要政策設計,其預期目標的實現直接體現了國家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領域的頂層設計與戰略謀劃。基于史密斯政策執行過程模型對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現實執行樣態分析發現,政策文本的內在局限、政策執行機制不暢、目標群體的認知偏差及執行環境缺乏有力支持等是造成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執行出現偏差的重要因素。推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落地須著力優化制度頂層設計,健全教育政策體系;完善政策執行機制,增強政策執行效力;提升政策客體認知,拓展政策執行參與;改善政策執行環境,重塑政策執行生態,以持續激發新時代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政策活力。
關鍵詞: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政策執行;史密斯模型
作者簡介:李冰冰,中央民族大學教育學院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081;郭廣生,中央民族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北京 100081。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教育、科技、人才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基礎性、戰略性支撐。必須深入實施科教興國戰略、人才強國戰略、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統籌推進教育、科技、人才體制機制一體改革[1]。作為新時代國家高水平人才培養規劃的關鍵布局和宏圖擘畫,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以提高拔尖創新人才自主培養質量為目標,以深化科教融匯、產教融合為方向,為加快建設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提供有力支撐。從政策體系建設來看,自國家發布《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方案(2020—2025)》(以下簡稱“《方案》”)、《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2022年)》《關于深入推進學術學位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等系列政策以來,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事業建設的行動指南日漸清晰,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逐步規范與細化。然而,政策目標的實現不僅在于精心構建政策體系與巧妙設計政策工具,更深刻地依賴于政策執行階段的周密實施與有效管理[2]。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所蘊含的政策理想需要通過政策執行環節加以落實,然而受限于專業學位自身伊始的定位特征及制度環境的路徑鎖定,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在執行過程中暴露出很多不容忽視的現實問題。
從現有相關研究來看,學界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關注多集中于政策演變與政策價值分析等方面。有研究認為,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演變本質而言是決策者依據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的既成實踐,在特定政策背景下所進行的一項策略性抉擇過程[3]。政策在促進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可持續發展、提升人才培養質量、開展綜合改革等方面發揮了顯著功能[4]。然而,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起步晚,相關政策法規體系尚不完善,政策制定與執行層面呈現出較為明顯的碎片化傾向,相關主體在教育政策執行過程中因缺乏協調與合作而各自為政[5]。從當前實踐來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執行脫嵌于社會實際,政策制定的先天不足導致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在執行過程中向學術學位教育漂移[6],有相當一部分政策在具體實施過程中存在重視不夠、理解不透、執行不力的現象[7]。特別是以中央政府為最高層次政策制定主體所出臺的一系列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文件,面臨政策傳遞效力遞減風險,公共政策在執行過程中遭遇利益主體博弈使得政策執行陷入“觀望式執行”“選擇式執行”“象征性執行”等集體行動困境,出現“政策空傳”[8]現象。有鑒于此,本研究以美國政策科學家托馬斯·史密斯(Tomas B. Smith)提出的政策執行過程模型為分析框架,深入剖析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執行過程及其困境,推本溯源,并據此提出優化建議,以期為新時代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制定與執行提供鏡鑒。
一、史密斯政策執行過程模型的解構與應用
1973年,美國著名政策學者托馬斯·史密斯在其《政策執行過程》一文中,首次構想并闡述了政策執行要素及其生態互動關系的理論架構——史密斯政策執行過程模型。該模型將政策執行所涉及的重大因素總結為四個方面,即理想化政策、執行機構、目標群體和環境因素[9]。其中,理想化政策(ideal policy)是指政策本身的清晰度、合理性及實踐上的可操作性等;執行機構(implementation agency)是指負責政策執行的具體組織,其核心評估標準涵蓋執行效能與組織管理能力等;目標群體(target group)也稱政策客體,是指受政策影響以及與政策有相關利益的群體或個人;環境因素(environmental factors)則廣泛涵蓋了從政治、經濟到社會、文化等多層次影響政策執行的外部環境[10]。這四項因素彼此互動產生張力,影響政策執行實效,進而通過反饋促進或阻礙政策效應的發揮。
史密斯政策執行過程模型為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執行提供了極有啟發性的視角。根據該模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有效執行至少包括理想化政策、執行機構、目標群體和執行環境等四大要素,且四要素之間相互作用,彼此影響(見圖1)。其中理想化政策是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本身,包括規范的政策形式、完備的政策類型、明確的政策范圍等。執行機構則包含了從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從教育行政部門到培養單位的多元行動主體。目標群體主要是指就讀專業學位的研究生以及承載人才培養目標的校內外導師和企業。史密斯認為,政策目標群體的組織化、制度化、對政策的認知和參與程度,直接影響著政策執行效果[9]。此外,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執行亦受外部文化和社會環境的影響與制約。這四項構成要素在動態中相互作用,最終通過有效的政策反饋重新作用于政策調整和完善。
二、史密斯模型視角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執行困境
從當前現狀來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實踐與新時期國家研究生教育戰略布局仍存在一定差距,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在執行過程中面臨挑戰。
(一)理想化政策:自身局限致使整體功能受損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旨在構建一個靈活規范、產教融合、優質高效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體系,以滿足新時代對高層次應用型人才的需求。然而,現有相關政策雖明確強調建設重點,但在政策配套與政策診斷等方面仍需跟進完善。
1.政策內容缺乏配套制度支持
1990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頒布《關于設置和試辦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的幾點意見》,正式開啟了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先河,此后國家相繼出臺一系列意見、通知、方案等,對其進行不斷探索與完善。然而縱觀專業學位教育政策文本發現,政府層面的宏觀舉措主要著眼于專業學位人才培養、學位建設等方面,對專業學位招生、就業、獎助、導師隊伍建設等方面著墨較少,相關內容缺乏系統性的制度支持。以專業學位研究生導師隊伍建設為例,2009年教育部頒布《關于做好全日制碩士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工作的若干建議》中明確提出要建立健全校內外雙導師制。2010年《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以下簡稱“《綱要》”)中提出推行產學研聯合培養研究生的“雙導師制”。此后為貫徹落實《綱要》,教育部相繼出臺了《關于實施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綜合改革試點工作的指導意見》《關于深入推進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模式改革的意見》《方案》等文件,多次強調要努力建設一支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相適應的“雙師型”導師隊伍,構建專業學位研究生雙導師制。這一系列文件雖對完善專業學位研究生導師隊伍建設提出了殷切要求,但卻對建設所涉及的實踐層面的落實機制和實施途徑闕如。再以專業學位研究生招生為例,2013年教育部印發《關于深入推進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模式改革的意見》中提到“堅持招生制度改革為人才培養服務的方向,建立符合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特點的選拔標準”[11];2020年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聯合發布《關于加快新時代研究生教育改革發展的意見》中再次強調深化招生計劃管理改革,積極支持有效落實產教融合機制的培養單位和高水平應用型高校。該系列文件雖也都明確提及需完善專業學位研究生招生制度改革,但同樣面臨具體實踐層面缺乏切實舉措之困境。盡管有研究指出,當前我國教育法律體系在縱向結構上,每一部法律的配套制度均需加強[12],但橫向層面來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配套實施政策不夠完善的問題較為突出。
2.政策診斷機制存在明顯缺失
從管理體制上來看,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已形成了中央主導、省級統籌、培養單位主管的三級管理體制。然而,受傳統教育體制影響,中央政府在專業學位開設類別、招生規劃、培養模式改革等政策制定方面擁有絕對話語權,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存在診斷性不足的問題。一方面,省級學位委員會的職權行使缺乏法律依據。198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條例》對省級學位委員會的法律地位與職權行使尚未做出規定,該機構始終作為政府的議事協調機構而非行政主體參與管理實踐。直至1997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頒布《關于加強省級人民政府對學位與研究生教育工作統籌權的意見》后,省級學位委員會才逐漸被賦予本地區學位統籌建設的廣泛職權。2024年4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第八條規定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設立省級學位委員會,在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的指導下,負責領導本地區工作。這一法律的出臺為省級學位委員會明確其獨立的法律地位和領導學位工作的管理職權提供了法律依據。但受限于教育政策調整、頂層設計不足以及法律依據的長期缺失,省級學位委員會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規劃、授權審核以及學位授予監督等環節的職權行使中,照搬上級教育主管部門發展規劃的現象突出,監管指導權行使不力。另一方面,政策工具使用結構不合理是導致政策診斷機制受損的原因之一。以1990—2019年中央層面發布的82份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為例,其中命令型工具使用頻率高達77%,其次是能力建設工具、勸告工具和系統變革工具,分別占比9%、7%和6%,激勵工具使用最少,僅有2%[13]。命令型工具的使用雖可以更好地貫徹政府意志,降低政策執行成本,但單一工具的過度使用極易導致政策反饋渠道閉塞以及多方利益主體的矛盾與沖突,政策監督診斷效能不理想。
(二)執行機構:政策執行機制不暢削弱執行力度
執行機構的組織架構、人員配置、管理效能及執行技巧等因素共同構成的執行機制對政策執行成效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就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而言,其執行機構在政策執行過程中存在的主要問題可以歸納為以下兩個方面:
1.政策協同效應不足,發展模式形成政策依賴
任何一項重大公共政策目標的實現均有賴于部門層級之間的協同配合和明晰的職責劃分[14]。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作為國家事權,需要橫縱貫通執行主體,協同配合落實政策目標。然而長期以來,中央政府在我國研究生教育三級管理體制中承擔著政策制定者和主導者的雙重角色,在專業學位開設類別、招生規模、培養模式改革、基地建設等方面的把控上緊握“實權”。盡管《綱要》中提出要深化教育管理體制改革,轉變政府職能和簡政放權,但中央政府與省級政府的權力結構并未發生深刻轉變。從省(市、區)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發布主體來看,僅有天津、上海、浙江、河南、陜西、內蒙古6個省(市、區)的教育主管部門單獨出臺了地方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其余省(市、區)則多以轉發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通知的方式指導本地區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工作(見表1)。此外,地方政府部門之間缺乏協同參與機制。據統計,目前有20個省(市、區)出臺了有關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的地方法規,但牽頭單位多以省(市、區)教育主管部門為主,僅有個別省份提及由教育部門聯合省學位委員會、發改委或財政廳等聯合推進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且各個部門具體職責及其協同機制語焉不詳。
2.分類發展機制受阻,培養模式形成路徑依賴
在三級管理體制中,培養單位是自我管理與政策執行的主體。各單位依據《意見》須穩步推進兩類學位在人才選拔、培養方案、教材建設、學位論文評價改革、導師隊伍等方面分類發展,逐層解讀與細化政策指南。然而,事實上,多數高校對開展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缺乏重視,存在嚴重的“營利傾向”“功利化培養”等問題,對于真正實現“專業學位與學術學位分類發展、同等重要”的高等教育格局漠然置之。以專業學位實踐為例,2009年教育部印發《關于做好全日制碩士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工作的若干意見》中明確提出:“專業學位研究生在學期間,必須保證不少于半年的實踐教學,應屆本科畢業生的實踐教學實踐原則上不少于1年。”[15]"這一規定至學校層面則變成了走馬觀花似的企業參觀、自由確定實習單位只需提交實習報告即可等表面形式。此外,有研究發現,我國36所研究型大學的專業學位研究生與學術學位研究生培養在課程設置、課程內容和導師指導方面區分度不高,部分高校專業學位研究生和學術學位研究生在課程設置、教學形式、考核標準等方面要求雷同,專業學位特色缺失[16]。
(三)目標群體:認知偏差致使政策認同迷失
目標群體對公共政策的知曉程度是制約政策執行的關鍵因素,政策的有效性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目標群體的價值偏好和對自身利益的判斷[9]。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是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利益的重新分配,研究生、校內外導師以及用人單位均屬于其目標群體范疇。
1.研究生存在認知偏差,專業報考呈現馬太效應
從專業學位報考要求來看,2009年之前,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只面向社會在職人員招生,不招收應屆本科生,這就造成了大部分研究生對專業學位的報考條件、培養目標、就業去向等了解甚少。即便2009年教育部黨組決定招收應屆本科畢業生全日制攻讀碩士專業學位,但在專業學位沒有學術學位含金量高等傳統觀念影響下,本科畢業生仍以攻讀學術學位研究生為第一選擇。這一現象更加削弱了普通群體對專業學位的廣泛認同,強化了專業學位地位較低的認知偏差。雖然近年來,經濟社會轉型發展迫切需要更多的高水平應用型人才,專業學位受到越來越多研究生的認可和追捧,但又以報考擠占“熱門專業”為潮,出現部分專業供過于求,而冷門專業接收調劑也招不到研究生的極端現象。在對B市M校某熱門專業研究生訪談中發現,研究生對于國家當前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領域所實施的政策調整與革新并未展現出高度的關切,他們的核心關注點在于這些政策調整能否直接惠及自身。如果政策中有能促進其就業或專業未來發展向好的勢頭,他們則表現出對政策的非常認同,反之,則對政策的回應程度較低。
2.導師沿用慣性思維培養,“雙導師”制度難以落實
2013年,教育部印發《關于深入推進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模式改革的意見》中明確提出逐步形成穩定的專業學位研究生導師隊伍,大力推廣校內外雙導師制[11]。然而,就目前高校專業學位導師配置來看,校內導師多由學術型導師兼任,部分導師采用培養學術學位研究生的慣性思維,以學科規訓和學術研究培養專業學位研究生的情況在所難免。且在當前高校績效考核制度的影響下,導師傾向于將更多精力集中在學術學位研究生培養和高水平科研成果產出等方面,導致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在一定程度上處于邊緣狀態。反觀校外導師性質則更為復雜,由于其所處環境、價值理念和關注重點與校內導師不同,在涉及人才培養過程中的方案制定、課程設置、實習實踐、畢業考核等具體事宜上更多的是在扮演配合角色,其權利和義務關系并不對等[17],并未承擔實質性培養責任。盡管,教育部出臺的《關于做好全日制碩士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工作的若干意見》《關于加強專業學位研究生案例教學和聯合培養基地建設的意見》《學位與研究生教育發展“十三五”規劃》等多項文件中明確提出校內外導師共同承擔專業學位研究生的培養工作,但目前通常主要由校內導師承擔該項工作,“雙導師”制度流于形式。
3.校企合作囿于制度邏輯,產教融合機制運行不暢
公共政策是對公共利益的權威性分配,政策參與者力求在公共政策執行過程中獲得最大利益,而把自己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18]。專業學位培養目標的職業導向、課程內容的應用深度以及培養流程的實踐融入迫切要求政府、高校、行業企業等主體攜手合作,強化多鏈融合的專業化服務支撐。《意見》中強調,專業學位應強化產教融合協同育人,將人才培養與用人需求緊密對接,深入建設專業學位聯合培養基地[19]。然而,當前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學校一頭熱”“校企兩張皮”的困境依然存在,企業參與產教融合意識與程度的欠缺仍是造成其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回應不足的“阿喀琉斯之踵”。一方面,在高校制度邏輯下,高校傾向于以自身教育利益為核心,對企業方的合理訴求未能給予充分重視。在構建人才培養方案及實施教育教學活動時,未能充分融入雇主對于崗位技能的具體要求,造成培養標準與市場實際需求脫節[20]。另一方面,在企業制度邏輯下,企業參與校企合作行為受成本——收益和資源依賴機制調節,傾向于追求短期收益,而相對忽視了與高校聯合培養高素質人才及共建產教融合平臺所可能帶來的長遠及隱性紅利。盡管政府已提出通過土地劃撥、稅收優惠等措施鼓勵校企合作,但由于產教融合組織存在合作動機與利益訴求差異、人力資源成本與補償性經濟責任等方面的問題,要求企業在初期階段投入大量資源而無法調動企業的積極性,從而造成在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活動中雇主的缺失。
(四)環境因素:外部環境影響政策執行實效
政策本身所攜有的意圖、規范一旦落實于具體情境之中,則勢必會受到外部環境因素的影響。受我國傳統觀念的影響,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一直未得到應有的社會地位,外部環境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誤解迫使政策執行遭遇重重阻礙。
1.“崇學抑術”的大學理念
自古以來,大學便被視為研究高深學問的場所,以“為學術而學術”鼓舞歷代文人學者自覺承擔學術生產與傳承的神圣使命。柏林大學校長洪堡秉承學術與實用技藝分而治之的教育理念,主張大學的核心使命在于純粹的科學探索與真理追尋,而非受社會經濟利益或職業導向所左右。蔡元培先生深受洪堡這一思想影響,提出“治學者可謂之大學,治術者可謂之高等專門學校”的主張,即“學”與“術”應各有所側重。其“學術導向分治”的辦學理念對我國后來高等學校朝著重學輕術的方向發展產生了不可小覷的推動作用。因此,當以培養特定職業領域需求的應用型、職業性學位類型試圖進入傳統教育場域時,并不為社會公眾所接受。盡管,教育部在《意見》中提出,到2027年,培養單位內部有利于兩類學位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融通創新的長效機制更加完善,兩類教育各具特色、齊頭并進的格局全面形成[19]。但觀念的扭轉需要較長的時間和周全的思維方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還需在執行實踐中不斷探索適應以克服重重挑戰。
2.“優績至上”的選擇陷阱
優績主義是指以能力和努力程度進行資源分配的一種原則和體制[21]。它主張機會均等,通過競爭實現自我發展,根據努力分配所得。然而,事實上的“優績”既催發了競爭,又加劇了競爭,優績導向下的高等教育演變為了涵蓋多種形式的技能與專業培訓,與薪酬、地位等直接關聯。如今高校也加入到追隨優績主義的大潮之中,強調付出與產出的正比關系,即高校在專業建設、人才培養等方面投入越多,其經濟收益、學校聲譽、財政撥款等收益就越多,如此以往,使得高校專業建設、人才培養、資源投入等為追求“優績”,而或自覺或被動地陷入“市場主義”意識之窠臼。以專業建設為例,部分專業學位授予單位為追求效益,在學校二級學科目錄中重復設置相似專業以便招收更多研究生,或開設與學校定位不符但收費較高的經管類、藝術類等專業。研究生也因其報考要求低、招生需求高而競相選擇報考,走學歷上升之“捷徑”。如此重復冗余的專業設置,使得部分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資源的浪費和內卷化競爭,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育人初衷逐漸偏離正軌。
三、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推進策略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從提出到落實有層級性、從貫徹到實施有差異性、從回應到配合存在博弈性[22]。其政策執行效果提升的關鍵在于對政策本身、執行機構、目標群體及政策環境四因素存在的“緊張關系”進行處理,從而達到理想化的反饋效果。
(一)優化政策頂層設計,健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體系
《意見》對推進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高質量發展做出明確部署,強調聚焦制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的關鍵問題,提出針對性政策舉措。因此,必須綜合考量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工作中亟須解決的關鍵矛盾和理想化政策背后的目標指向,整體謀劃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體系。第一,堅持目標導向,建立健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體系。各級政府需以《意見》為指南,貫徹落實全國教育大會和全國研究生教育會議精神,深入探索推進兩類學位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的創新路徑;規范和約束相關單位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職責,明確人才培養導向和標準,防范人才培養錯位風險。如針對《意見》中提出的各培養單位應完善推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的政策舉措和質量保障體系這一要求,各高校應充分落實培養單位職責,建立健全單位內部覆蓋機構、人員、制度、經費等要素的治理體系和運行管理機制,為專業學位發展創造良好氛圍。第二,堅持需求導向,出臺系統性配套政策加以支持。國家層面應聯合各級政府進一步探索相關政策標準,聚焦制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的關鍵問題出臺規范性文件,推動政策、資金、信息、人才等資源要素合理布局。針對當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中卓越工程師實踐能力培養、專業學位職業資格認證、校企導師選聘、實踐能力培養的核心課程建設等當務之急,充分發揮權威學術組織和科技社團的專家力量和組織優勢,組織專業領域的研究生教育指導委員、行業領域專家、高校管理人員、科技社團負責人等充分討論,征集優秀典型案例和有效做法,深入研究后研制針對性政策實施標準,推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執行有的放矢。堅持問題導向,完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診斷機制。首先,加強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落實情況的監督與評估,促進各方建立長期、穩定的共同體關系。具體而言,明確三級管理體制中各級政府及主管部門職責,將地方政府、教育行政部門以及培養單位納入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督導機構的督導范圍,督察地方政府、教育行政部門以及培養單位出臺的政策制度和落實情況。以省級學位委員會為例,《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的出臺強化了省級學位委員的管理職權與行使邊界,省級學位委員會有權通過學位授予質量評估、信息指導加強對本地區專業學位授予情況進行評估和檢查,以確保本地區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質量建設。此外,省級學位委員會還可采用過程性評價,將專業學位人才培養形成的路徑依賴、校企合作參與熱情不高、產教融合機制不完善等問題精準反饋至政策制定環節,構建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動態評估機制,靈活調整政策重點與發展趨向,并通過專家會診、技術交流會、成果對接會等形式解決政策堵點,形成下一輪政策優化的素材資料庫。此外,還應充分考慮政策目標、政策情境與政策工具的有效結合,靈活、創造性地運用政策工具,發揮政策工具組合使用的最大效能。
(二)完善政策執行機制,增強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效力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要深化教育綜合改革,深化科技體制改革,深化人才發展體制機制改革[1]。這一新部署新要求,為推進新時代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指明了前進方向。首先,各級政府應進一步深化教育管理體制改革,打通三級管理體制良性循環的堵點,推進三者協同配合。地方政府要走出依賴中央政府或國家教育指導委員會作為政策供給、指導權威的發展誤區,在明確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目標定位的基礎上結合各省市特色優勢,建立健全區域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體系與配套措施,打好政策層級優化配置的“組合拳”。以天津市為例,天津市教育委員會為全面貫徹落實第一屆全國教育大會精神,先后出臺了《關于加快發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指導意見》《關于加快提高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人才培養能力的實施意見》《關于加強專業學位研究生實踐基地建設的實施意見》《關于加強專業學位研究生導師隊伍建設的實施意見》等四部文件,切實提升服務國家和區域經濟建設與社會發展能力。因此,各省(市、區)應積極落實第二屆全國教育大會有關新時代研究生教育的重要指示精神,從政策制定層面探索運用系統觀念統籌推進專業學位研究生育人方式、辦學模式、管理體制、保障機制等教育改革,著力破除制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體制機制弊端和思想觀念束縛。其次,地方政府還應明確地方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建設所涉及的部門范圍,科學配置政策制定主體,將教育、財政、社會保障、組織等部門納入政策指導小組,以協作與整合為手段,強化地方政府高位推動,系統推進政策分工。
對于培養單位而言,各培養單位應貫徹落實教育、科技、人才體制機制一體改革要求,完善科教協同育人機制。首先各培養單位在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建設方面緊密對接國家高水平人才高地和吸引集聚人才平臺建設規劃,結合自身科研優勢與地區產業集群優勢,統籌優化學科專業布局,建設優勢特色學科專業集群,全面支撐行業產業和區域發展。如中央民族大學全力打造“學校—企業—院所—地方”聯合融通的協同育人新路徑,不斷深化產學研聯合基地建設,同文化和旅游部、國家大劇院、人民網、華為技術有限公司、清華大學附屬小學等國家部委、企事業單位、龍頭企業、中小學等近100所單位簽訂合作協議,聯合共建研究生校內外實習、實訓、實踐基地,促進產學研用深度協同[23]。其次,大力推進內部體制機制改革,加強自身制度能力建設,結合院校發展定位、特色模式,建立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發展相匹配的校企共建、產教融合、多元投入、導師聘任等要素在內的治理體系和運行管理機制,以分類細化管理模式落實培養主體責任。再次,培養單位應擺脫“簡單套用學術學位發展理念、思路發展專業學位”的慣性認知,實踐探索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規律,注重對現有人才培養過程的改造升級。
(三)提升政策客體認知,拓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參與
目標群體的正確認知和自覺行動是貫徹落實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關鍵因素。首先,應致力于增強研究生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了解與認同,消解因政策沉淀的滯后效應致使研究生對于專業學位所形成的固化認知。培養單位應重視利用研究生專業報考指導、就業規劃培訓、入學教育等機會,糾正研究生對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認知偏差,使研究生充分意識到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是實現個人專業技能提升、促進經濟社會發展以及解決科技攻關難題等多維價值的有效路徑,其與學術學位同等地位、同等重要。
其次,創新專業學位研究生育人方式,探索“雙導師”制度完善機制。一方面,專業學位研究生導師應轉變傳統學術學位研究生培養思維慣性,深刻理解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的特性與規律,采用案例教學、專業實習、VR教學等多種形式,加強對專業學位研究生解決行業產業實際問題能力的培養。另一方面,各培養單位應進一步完善校企導師交流、聘任和激勵機制,提升“雙導師”制度培養實效。高校必須充分考慮校內外導師的權責分配、合作意愿、資源需求等要素,保障校內外導師的利益訴求及其表達得到重視和滿足。在導師聘任方面,應優先考慮校內導師的實踐經驗和參與校企合作研究的能力,以及校外導師的專業實踐技能、組織管理能力和行業匹配度。選聘工作應遵循“嚴格篩選—過程監督—定期考核—擇優續聘”的原則,依據導師的指導態度、質量、學生評價和管理者反饋等進行動態調整,并以此作為續聘依據。同時,制定相應激勵政策鼓勵專業學位研究生導師全身心投入人才培養。對于校內導師,可將其指導成果和參與的校企合作項目納入職稱評審、出國訪學、評獎評優和績效考核的優先條件。對于校外導師,高校應與其簽訂合作協議,明確將實踐教學成果作為專業技術職務評聘的參考,并按照合作協議及其考核標準,支付相應的酬金和津貼。
再次,深化產教融合,拓展校企合作發展新路徑。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科技大會、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兩院院士大會上的講話中強調,“扎實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助力發展新質生產力”“引導企業與高校、科研機構密切合作,面向產業需求共同凝練科技問題、聯合開展科研攻關、協同培養科技人才,推動企業主導的產學研融通創新”[24]。一方面,高校可通過精心組織研究生團隊,聚焦于行業企業的核心共性技術難題,展開深入研發與攻關,旨在為企業提供迫切需要的創新技術解決方案,助力企業加速技術革新與產業升級,幫助企業獲得并保持競爭優勢,激發企業參與產教融合的內生性動力。另一方面,產教融合需更加關注企業利益訴求,激發企業參與動力。高校應加強與行業企業的交流合作,邀請校企協作共同制定人才培養方案,建立教學內容、培養模式與行業標準的人才培養機制,以項目式、案例式教學推進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將教學的場所搬到產業一線,提高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針對性和社會適應性。譬如西安電子科技大學聯合中國航天科技等行業領軍企業,按照“一領域、一企業、一方案”模式,在產業一線培養信息領域卓越工程師,該校充分利用產教融合機制,打造良好的人才培養生態格局。
(四)改善政策執行環境,重塑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生態
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為推動教育公平而有質量的發展,需有機整合多方資源,優化政策執行環境,營造良好執行生態,以不斷提升政策執行成效。
構建多維一體的人才評價體系,促進不同類型的研究生教育平等有序發展。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指出,教育評價應“堅持科學有效,改進結果評價,強化過程評價,探索增值評價,健全綜合評價”[26]。當前,“內卷”現象的產生與人才評價導向密切相關,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要想從根本上改變社會固有認知,必須改變現有人才評價體系,理性適應“優績”。一是構建多元評價指標體系,多元包括評價主體、指標和方式手段的多元。從新版《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可知,未來專業學位教育將更多關注現代農業、新能源、生物技術等與公眾生活緊密相關的領域。因此,應將社會公眾適時納入評價主體范疇,共同參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評價過程。二是構建“入學水平—發展規劃—學習過程—職業發展”為一體的增值評價體系,公正客觀地評價研究生綜合素質與能力的提升,關注每個研究生的成長軌跡和學習進展,而非僅以成果、結果作為評價標準。最后,利用大數據、智能移動設備和科學算法,提高教育評價的精準性和多樣性,使得評價過程更加便捷,增強評價結果的科學性和普適性。
參考文獻
[1]"新華社."中國共產黨第二十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公報[EB/OL]."(2024-07-18) [2024-07-25]."http://www.news."cn/politics/leaders/20240718/a41ada3016874e358d5064bba05eba98/c.html.
[2]"丁煌."政策制定的科學性與政策執行的有效性[J]."南京社會科學,"2002(1):"38-44.
[3]"葉曉力,"夏玲麗."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注意力變遷及其邏輯理路[J]."應用型高等教育研究,"2023(3):"68-75.
[4]"張琳,"李慧,"吳春林."基于PMC指數模型的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文本量化評價[J]."研究生教育研究, 2023(3):"75-84,97.
[5]"孫科技."教育政策執行碎片化及其防治策略:"一個整體性治理的視角[J]."教育發展研究,"2018(1):"33-38.
[6]"鄭世良,"李丹."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的學術漂移:"表征、成因及治理[J]."研究生教育研究,"2019(6):"54-59.
[7]"王莉."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政策的演進與發展趨勢[J].高等教育研究,"2021(7):"78-84.
[8]"李瑞昌."中國公共政策實施中的“政策空傳”現象研究[J].公共行政評論,"2012(3):"59-85,180.
[9]"SMITH T B. The police implementation process[J]."Policy science,"1973(4): 197-209.
[10]"蘇德,"馬曉斐."民族教育差別化支持政策的執行困境與優化路徑——基于史密斯政策執行過程模型的分析[J]."民族教育研究,"2023(4):"37-46.
[11]"教育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關于深入推進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模式改革的意見:"教研[2013] 3號[A/OL]."(2013-11-13)"[2024-06-17]. http://www.moe.gov.cn/srcsite/"A22/moe_826/201311 /t20131113_159870.html.
[12]"秦惠民,"谷昆鵬."對完善我國教育法律體系的思考[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2):"5-12.
[13]"胡藝玲."我國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模式政策文本量化分析——基于政策工具視角[J]."研究生教育研究, 2021(1):"90-97.
[14]"楊成偉,"唐炎,"張赫,"等."青少年體質健康政策的有效執行路徑研究——基于米特—霍恩政策執行系統模型的視角[J].體育科學,"2014(8):"56-63.
[15]"教育部."關于做好全日制碩士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工作的若干意見:"教研[2009] 1號[A/OL]. (2009-03-29)"[2024-06-17]. http://www.moe.gov.cn/srcsite/A22/moe_826/200903/t20090319_82629.html.
[16]"張東海,"陳曦."研究型大學全日制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狀況調查研究[J]."高等教育研究,"2011,"32(2):"83-90.
[17]"楊超,"徐天偉."全日制專業碩士學位研究生“雙導師制”建設的協同機制探索——基于利益相關者的視角[J]."研究生教育研究,"2018(2):"77-82.
[18]"葉大鳳."論公共政策執行過程中的公民參與[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S1):"64-69.
[19]"教育部."關于深入推進學術學位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的意見:"教研[2023] 2號[A/OL]. (2023-11-30)"[2024-07-25]."http://www.moe.gov.cn/srcsite/A22/moe_826/202312/t202312 18_1095043.html.
[20]"肖榮輝."政校企協同視域下應用型高校產教融合路徑重構[J]."黑龍江高教研究,"2023(5):"143-148.
[21]"王建華."優績主義與高等教育的未來[J]."教育研究,"2022(6):"99-111.
[22]"賀東航,"孔繁斌."公共政策執行的中國經驗[J]."中國社會科學,"2011(5):"61-79,220-221.
[23]"郭廣生,"烏小花."構建高質量研究生教育體系"全面提升人才自主培養質量——中央民族大學研究生教育的理念與實踐[J]."學位與研究生教育,"2023(11):"1-8.
[24]"新華網. 習近平: 在全國科技大會、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兩院院士大學上的講話[EB/OL]."https://www.ccps. gov.cn/xtt/202406/t20240624_163158.shtml.
[25]"任友群."《關于深入推進學術學位與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分類發展的意見》解讀[N]."中國教育報,"2023-12-19.
[26]"中共中央,"國務院."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國務院公報2020年第30號[A/OL]."(2020-10-13)"[2024-07-25]."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20/content_5554488.htm.
(責任編輯 "黃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