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普惠金融促進了縣域鄉村振興嗎？

摘 要：

數字普惠金融能夠有效緩解“三農”發展的信貸約束，并產生顯著的發展主體培育效應、產業結構升級效應和消費市場擴大效應，從而促進縣域鄉村振興。構建縣域層面的鄉村振興評價指標體系，采用2014—2022年1 615個縣域的面板數據分析表明：我國縣域鄉村振興水平持續提升，區域差距先擴大后縮小，到2022年東、中、西部的平均水平已十分接近；數字普惠金融顯著促進了縣域鄉村振興，且三個維度的促進效應均顯著，其中使用深度的影響最大，覆蓋廣度次之，數字化程度的影響最小；數字普惠金融能夠通過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推動農業產業結構升級、提高農民消費水平3條路徑來促進縣域鄉村振興；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促進效應在數字基礎設施水平較高的縣域和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縣域中更強。因此，應營造良好的縣域數字普惠金融生態，探索數字普惠金融多元化場景，重視鄉村的“硬件”完善和“軟件”提升，改善創業環境，促進農業升級，強化數字普惠金融促進鄉村振興的作用機制。

關鍵詞：

鄉村振興；數字普惠金融；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農業產業結構；農村消費；數字基礎設施

中圖分類號：F320.3；F83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131（）0-0097-15

引用格式：

鄧金錢，谷悅.數字普惠金融促進了縣域鄉村振興嗎？［J］.西部論壇，2025，35（1）：97-111.

DENG Jin-qian， GU Yue. Has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promoted rural revitalization in counties？［J］. West Forum， 2025， 35（1）：97-111.

一、引言

民族要復興，鄉村必振興。作為新時代新征程做好“三農”工作的總抓手，全面推進鄉村振興事關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全局。新時代新征程全面推進鄉村振興要抓好“人、地、錢”三個關鍵問題，其中破解“錢”的問題需要發揮好財政、金融、社會資本等多方面的作用（葉興慶，2018）［1］。從金融來看，雖然金融對鄉村發展的支撐作用已得到廣泛認可（Kapoor，2014；彭澎 等，2022）［2-3］，但在傳統金融發展過程中始終存在不同程度的金融排斥問題，農業的產業弱質性、農民的相對貧困以及農村發展的相對滯后等導致“三農”往往被排斥在傳統金融服務體系之外（黃紅光 等，2018）［4］。為解決普遍存在的金融排斥難題，聯合國于2005年在“國際小額信貸年”年會上提出了“普惠金融”的概念。普惠金融旨在克服傳統金融“嫌貧愛富”的局限，促進金融資源配置的公平性與包容性，從一開始就把小微企業、“三農”等作為重點服務對象（羅劍朝 等，2019）［5］，但其在服務“三農”的實踐中又產生了成本高企、效率低下、創新不足等新難題（付瓊 等，2021）［6］。隨著數字技術的跨越式發展，互聯網、大數據和云計算等的廣泛應用催生出兼具“普惠性”與“數字化”雙重特征的“數字普惠金融”這一新業態，其能夠簡化交易程序、降低交易成本、緩解金融排斥、提高金融服務效率，創造更貼近需求場景的多元化金融產品，從而打通普惠金融服務鄉村建設的“最后一公里”（貝多廣，2022）［7］。從現實來看，我國農村地區長期存在的金融排斥問題直接阻礙了鄉村振興的全面推進，發展數字普惠金融無疑成為一個重要的突破方向。因此，深入研究數字普惠金融促進鄉村振興的作用機制和有效路徑，對于通過充分釋放數字普惠金融“紅利”來加快推進鄉村振興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

近年來，隨著數字普惠金融的快速發展和鄉村振興的全面推進，諸多文獻對數字普惠金融與鄉村振興的關系進行了廣泛討論。在理論上，學者們普遍認為數字普惠金融的發展彌補了傳統農村金融的固有短板和缺陷，為決勝脫貧攻堅、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提供了新動能（劉航 等，2019）［8］，但也有學者指出，由于“數字鴻溝”“生態鴻溝”“教育鴻溝”的存在，農村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可能出現地域分化、服務深度不足、數字金融排斥、潛在金融風險升高等新問題（星焱，2021）［9］。在實證上，國內學者大多采用省級層面的數據來考察我國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影響，得出了數字普惠金融發展能夠顯著促進鄉村振興的結論（謝地 等，2021；馬亞明 等，2022；孟維福 等，2023；周國富 等，2024）［10-13］，并認為其中存在數字普惠金融通過促進創業創新發展（馬亞明 等，2022）［11］、推動產業結構升級和產業多樣化及產業融合（楊鑫垚 等，2024；戴玉林 等，2024；周國富 等，2024）［14-15］［13］、提升人力資本水平和結構（張英杰，2023；周國富 等，2024）［16］［13］、加快農業數字化和機械化及農村電商發展（張英杰，2023；王敏 等，2023；王亮 等，2023）［16-18］、助力農村減貧和緩解農戶融資約束（龐凌霄 等，2022；孟維福 等，2023）［19］［12］、提高農民收入和消費水平（王敏 等，2023；劉瑾 等，2024）［17］［20］等來促進鄉村振興的多種渠道。此外，還有研究發現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影響具有非線性特征（田霖 等，2022；馬亞明 等，2022；戴玉林 等，2024）［21］［11］［15］和空間溢出效應（葛和平 等，2021；龐凌霄 等，2022；孟維福 等，2023；潘明清 等，2023）［22］［19］［12］［23］。

盡管上述文獻就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影響進行了較為深入詳盡的研究，但均采用省級層面數據進行實證檢驗。由于我國省域的地理范圍較大，其內部不同城市、不同縣域之間的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水平和鄉村經濟社會發展狀況存在較大差異，而且作為城市和鄉村聯接紐帶的縣域是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的主戰場，因此基于縣域層面的分析將更有價值。然而，鮮有文獻采用縣域數據來考察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影響，個別采用縣域數據的文獻研究范圍又過于狹小，比如王樹娟和霍仕胤（2022）［24］僅采用魯西4市30縣的數據、韓廣召和吳國強（2023）［25］僅基于15個貧困縣的483份問卷調查數據來分析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影響。

有鑒于此，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采用我國1 615個縣域2014—2022年的面板數據來進行實證檢驗，以期更為全面細致地觀察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影響及其機制。相比已有文獻，除了采用縣域層面數據外，本文的邊際貢獻還包括：一是從發展主體培育效應、產業結構升級效應和消費市場擴大效應3個方面考察了數字普惠金融促進鄉村振興的作用機制，拓展了數字普惠金融的經濟效應研究，并為相關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和思路。二是分析了數字普惠金融3個子維度（覆蓋廣度、使用深度、數字化程度）對鄉村振興的影響，并從“硬件”（數字基礎設施水平）和“軟件”（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兩個方面探究了數字普惠金融影響鄉村振興的異質性，有助于充分發揮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促進作用。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1.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影響

作為大數據、云計算、機器學習、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數字科技與普惠金融深度耦合創生的金融新業態（方觀富 等，2020）［26］，數字普惠金融能夠高質量地從“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五大維度服務于鄉村振興。

第一，根據城鄉二元經濟結構理論，鄉村發展長期滯后于城鎮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鄉村缺乏產業支撐，而數字普惠金融能夠破解傳統金融服務“嫌貧愛富”的缺陷和時空限制，大幅提升農村金融服務的可得性和便利度，不僅能夠更好地滿足鄉村產業發展的資金需求，而且有助于形成農村金融集聚效應，帶動勞動力、現代技術等生產要素加速向鄉村集聚，從而全面激活鄉村要素市場，為鄉村產業興旺提供要素保障。第二，隨著發展方式的綠色化轉型，數字普惠金融傾向于優先滿足綠色農業和低碳農業的融資需要，并可以利用衛星遙感、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精準識別環保型農業項目，引導金融資源更加及時高效地流向鄉村綠色發展領域，同時還能夠為水電、道路、通信等鄉村基礎設施建設提供更多資金支持，從而優化鄉村人居條件，助力生態宜居型鄉村建設。第三，目前，許多適配農村教育的數字普惠金融產品不斷涌現（如教育項目眾籌、教育存款管理等），能夠通過加快鄉村教育發展提升鄉村整體文化水平，同時借助金融講座、金融宣傳等形式普及數字普惠金融這一新業態也可以增加農戶金融知識、提高農戶誠信意識，進而促進鄉風文明。第四，治理有效是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的重要保障，建設數字化農村信用體系是提高鄉村治理水平的新路徑，而數字普惠金融利用大數據技術采集海量、實時、多樣化、有價值的農村居民信用信息，能夠為數字化農村信用平臺建設以及信息共享奠定基礎。第五，生活富裕的關鍵是實現農民收入可持續增長，而數字普惠金融能夠更好滿足農村居民的貸款、理財和保險等需求，優化農戶的資產配置和財富管理，拓寬農民的增收致富渠道，進而有效提升農民的生活富裕水平。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H1：數字普惠金融發展能夠顯著提升縣域鄉村振興水平。

2.數字普惠金融影響鄉村振興的機制

數字普惠金融以其便利性和低成本優勢給農民和各類農業經營主體提供有效的金融服務，一方面能夠加快城鎮資金、人才等要素流向農村，培育更多更高質量的鄉村振興推進主體，另一方面有利于農業產業結構升級和農村消費市場擴大，即數字普惠金融能夠產生發展主體培育效應、產業結構升級效應和消費市場激活效應，促進鄉村的“人興”“業興”“市興”，從而助力鄉村振興。

從發展主體培育效應來看，數字普惠金融有助于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是實現鄉村振興的主力軍，其高質量發展將發揮輻射帶動作用，推動家庭經營、集體經營、合作經營、企業經

營協同發展，促進農業穩產增產、農民持續增收和鄉村全面振興（胡軼歆 等，2022）［27］。家庭農場、合作社、龍頭企業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還會積極參與鄉村黨組織建設和村民自治組織建設，有助于鄉村治理主體多元化（洪霓 等，2023）［28］。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從事農業生產經營具有投資大、周期長、見效慢等特點，資金的持續注入是其創立和發展的硬條件，以農民為主的新型主體由于自身資金有限而需要進行外部融資，但傳統金融機構放貸的準入門檻高、審批效率低，導致許多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難以籌集到足夠的資金來維持項目正常運作。數字普惠金融利用智能算法、大數據和云計算等技術建立信用評估模型和風險評估體系，能夠有效緩解信息不對稱問題和傳統金融排斥問題，從而提高金融服務的可得性、便利性和有效性（黃祖輝 等，2023）［29］，這將吸引城市資本流向鄉村以及農民工、大學生、退伍軍人等返鄉創業，為鄉村振興注入新的主體活力。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H2a：數字普惠金融能夠通過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路徑來促進縣域鄉村振興。

從產業結構升級效應來看，數字普惠金融有助于推動農業產業結構升級。鄉村振興的核心在產業，產業振興的核心在升級。產業結構升級意味著由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的低級結構向以知識和技術密集型產業為主的高級結構演進，其重要表征之一就是產業結構服務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姚林香 等，2023；馬玉婷 等，2023）［30-31］。一方面，產業結構升級為農產品精深加工、延長農業產業鏈提供了條件，有利于提高農產品附加值、增加農村居民收入，為鄉村振興提供經濟基礎和關鍵性支撐；另一方面，隨著新行業、新崗位和新部門的誕生，產業結構升級能夠為鄉村振興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幫助農村居民實現更高質量的就業。然而，目前我國鄉村產業存在產業鏈和供應鏈較短、產品附加值低、產業形態單一等問題，產業結構亟須轉型升級（高帆，2021）［32］，數字普惠金融的發展則能有效推動農業產業結構升級。作為數字普惠金融重大應用之一的數字化支付平臺為農戶采購生產資料、農產品線上銷售以及城鎮居民下鄉旅游等創造了良好條件，有利于農產品精深加工、農村電商和觀光農業等新業態不斷發展壯大，進而促進農業產業結構升級。同時，數字普惠金融能夠借助數字技術引導勞動、技術、土地等生產要素在更大范圍內有效配置，推動鄉村產業向數字化、智能化、系統化方向發展，并把傳統農業引入現代化發展軌道，促使農業產業結構向高技術含量、高效率和高收益轉型升級（劉學俠 等，2022）［33］。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H2b：數字普惠金融能夠通過推動農業產業結構升級的路徑來促進縣域鄉村振興。

從消費市場擴大效應來看，數字普惠金融有助于開拓農村消費市場。農村是我國擴大內需最大的增量空間，其消費市場覆蓋范圍廣、消費群體龐大、消費活動可擴展空間大，拓展農村消費市場已成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內容之一（楊遠根，2021）［34］。農村消費增長有助于在農村地區實現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供需高水平動態平衡，形成鄉村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良性循環，增強鄉村振興的內生動力；農村消費增長有助于推動日用品、耐用品等優質消費品下鄉，促進農村服務體系不斷發展壯大，打開鄉村振興新空間；農村消費增長還有助于縮小城鄉消費差距，改變城鄉二元的分配格局，推動城鄉融合發展，與鄉村振興戰略的內在價值高度契合（劉頓 等，2020）［35］。收入是影響消費的最主要因素，長期以來我國農村居民收入相對較低，農村地區普遍存在消費水平較低、消費質量不高、消費結構失衡等現象，阻礙了鄉村振興的全面推進（冉希美 等，2024）［36］。數字普惠金融有助于拓寬農村居民收入渠道，進而促進農村消費市場擴大。一方面，數字信貸大大緩解了農戶和農業經營主體的信貸約束，有助于增加農業生產要素投入、提高農業產出，進而增加農民的生產性收入；另一方面，數字理財降低了農村居民購買

金融產品的門檻，可以增加其投資性收入。此外，數字保險能夠有效分散風險和減小不確定性（汪亞楠 等，2020）［37］，可以降低農村居民的悲觀消費預期和預防性儲蓄，進而釋放其消費動力；數字支付能夠降低消費行為的心理損失、突破消費活動的時空制約，有助于提高農村居民的消費意愿和消費水平。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H2c：數字普惠金融能夠通過提高農民消費水平的路徑來促進縣域鄉村振興。

三、實證研究設計

1.基準模型構建

為檢驗數字普惠金融發展能否顯著提升縣域鄉村振興水平，本文設定如下基準模型：

ruralit=α0+α1dfiit+∑xit+εit

其中，被解釋變量（ruralit）“鄉村振興”為縣域i在t時期的鄉村振興水平，核心解釋變量（dfiit）“數字普惠金融”為縣域i在t時期的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水平，xit表示控制變量，εit表示與時間、地區無關的殘差項。

（1）縣域鄉村振興水平的測度。《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振興促進法》對鄉村振興提出了“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總體要求，本文將其作為5個一級指標；目前相關研究對鄉村振興水平的測度大都基于省域層面（張旺 等，2022；徐雪 等，2022）［38-39］，本文借鑒鄧金錢和蔣云亮（2024）［40］的思路，將研究重心下沉到縣域，并綜合考慮縣域數據的可得性、指標選取的科學性和代表性，最終采用19個具體指標構建縣域鄉村振興水平評價指標體系（詳見表1）。采用熵權法確定各指標權重，計算得到樣本期內各樣本縣域的鄉村振興指數綜合得分；由于綜合得分數值相對其他變量較小，進行乘以100處理后得到被解釋變量“鄉村振興”。

（2）縣域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水平的測度。參照已有研究，本文采用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發布的縣域數字普惠金融總指數（進行除以100處理）作為被解釋變量。該指數基于螞蟻金服交易賬戶大數據進行編制，包含覆蓋廣度、使用深度、數字化程度3個維度，共計33個具體指標，采用無量綱化、變異系數賦權法與指數合成法進行測算（郭峰 等，2020）［41］，具有科學性和權威性，并被廣泛應用。

（3）控制變量的選取。本文借鑒王益君等（2023）［42］、鄧金錢和蔣云亮（2024）［40］的研究，選用以下控制變量：一是“人口密度”，采用縣域年末人口數與行政區域面積之比來衡量；二是“工業發展水平”，采用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與縣域地區生產總值之比來衡量；三是“財政自給率”，采用縣域一般公共預算收入與支出之比來衡量；四是“傳統金融發展水平”，采用住戶儲蓄存款余額與縣域總人口之比來衡量；五是“社會消費水平”，采用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與縣域總人口之比來衡量；六是“利用外資水平”，采用實際利用外資金額與縣域地區生產總值之比來衡量。

2.機制檢驗方法

本文參考江艇（2022）［43］提出的檢驗方法，采用以下計量模型進行機制檢驗：

Mit=β0+β1dfiit+∑xijt+εit

其中，Mit為機制變量。根據前文理論分析，選取以下3個機制變量：一是“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用以檢驗數字普惠金融的發展主體培育效應。借鑒阮榮平等（2022）［44］和龍云等（2023）［45］的方法，以農民專業合作社和家庭農場作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代表，采用縣域農民專業合作社和家庭農場的注冊數量與農作物總播種面積之比來反映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培育情況。所用數據來源于“天眼查”，根據農民專業合作社和家庭農場所在地理位置進行年度和縣域匹配，得到縣域面板數據。二是“農業產業結構升級”，用以檢驗數字普惠金融的產業結構升級效應。參考曹菲和聶穎（2021）［46］、王夢雪等（2024）［47］的做法，采用農林牧漁服務業產值占農林牧漁業總產值的比重來衡量縣域產業結構升級水平。三是“農村人均消費支出”，用以檢驗數字普惠金融的消費市場擴大效應。參考田坤等（2023）［48］的做法，采用農村居民人均消費支出來表征農村消費市場規模。

3.樣本選擇與數據處理

本文所用數據包括數字普惠金融數據和縣域統計數據兩部分。數字普惠金融數據來自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縣域統計數據主要來自2015—2023年《中國縣域統計年鑒》、中經網數據庫、國泰安數據庫、中國經濟社會大數據研究平臺、各省市統計年鑒、各縣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等，缺失數據用線性插值法或相鄰縣域的平均值進行補充。剔除變量缺失樣本后，最終得到2014—2022年1 615個縣域平衡面板數據，共計14 535個觀測值，表2為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根據本文的測度結果（見圖1），在樣本期間我國縣域平均鄉村振興水平呈現穩步上升趨勢，尤其在2017年鄉村振興戰略提出之后提升速度加快，從2019年開始提升速度有所減緩。從區域比較來看，東部地區的縣域鄉村振興水平最高，中部地區次之，西部地區最低，且自2017年起差距拉大，但在2020年以后差距開始縮小，到2022年三大區域的縣域鄉村振興平均水平已十分接近。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1.基準回歸

分別采用普通OLS模型、隨機效應模型（RE）、固定效應模型（FE）進行基準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3的（1）（2）（3）列。Hausman檢驗統計量為154.76（Probgt;chi2=0.000 0），說明使用固定效應模型（FE）更為準確有效，因此，后文均采用固定效應模型進行分析。“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水平提高對縣域鄉村振興水平具有顯著正向影響，假說H1得到驗證。

進一步分別分析數字普惠金融3個維度對縣域鄉村振興水平的影響，即分別以“覆蓋廣度”（覆蓋廣度指數）、“使用深度”（使用深度指數）、“數字化程度”（數字化程度指數）為核心解釋變量進行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3的（4）（5）（6）列。“覆蓋廣度”“使用深度”“數字化程度”對“鄉村振興”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普惠金融覆蓋廣度、使用深度、數字化程度的提高均促進了鄉村振興水平提升。從系數大小來看，使用深度對鄉村振興的促進效應最大，其次是覆蓋廣度，再次是數字化程度。這可能是因為：使用深度通過支付服務、貨幣基金服務等6大金融服務的實際使用總量和使用活躍度計算，反映了數字普惠金融的實際使用情況，其對農業生產、農民增收和農村發展具有直接的較大的影響，因此對鄉村振興的促進效應最大；覆蓋廣度根據賬戶覆蓋率計算，反映了數字普惠金融的延伸觸達能力，2011—2018年我國覆蓋廣度指數增長較快（郭峰 等，2020）［41］，但當覆蓋廣度達到一定程度之后，其積極效應可能趨于減弱；數字化程度主要從移動化、實惠化、信用化和便利化4個方面測算，反映了利用數字技術來提升金融服務的情況，但由于農村地區的數字基礎設施較為薄弱，“數字鴻溝”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數字化程度提升對鄉村振興的促進作用。

2.內生性處理與穩健性檢驗

（1）內生性處理：工具變量法和DID方法。考慮到基準回歸可能存在反向因果關系、遺漏變量等內生性問題，采用工具變量法和DID方法進行內生性處理。第一，參考黃祖輝等（2023）［29］的做法，采用樣本縣距杭州的球面距離與各縣（本縣除外）數字普惠金融均值的交乘項作為“數字普惠金融”的工具變量，進行2SLS檢驗，回歸結果見表4的Panel A。工具變量通過了不可識別檢驗和弱工具變量檢驗，表明工具變量的選擇合理有效；第一階段的回歸結果顯示，工具變量與“數字普惠金融”顯著負相關；第二階段的回歸結果顯示，擬合的“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可見，在緩解基準模型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顯著促進了縣域鄉村振興的結論依然成立。第二，2018年以來，中國人民銀行與世界銀行聯合開展“普惠金融國際倡議（FIGI）”中國項目，在湖南省平江縣和陜西省宜君縣進行為期三年的試點（2018—2020年），這為本文提供了一項良好的準自然實驗。借鑒黃祖輝等（2023）［29］和鐘凱等（2022）［49］的研究思路，將FIGI中國項目的實施作為外生沖擊，構建DID模型進行內生性處理。總樣本為位于湖南、陜西兩省的縣域，核心解釋變量為“FIGI中國項目”（入選FIGI中國項目試點的縣域在2018年及之后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檢驗結果見表4的Panel B。“FIGI中國項目”的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FIGI中國項目的實施顯著提升了試點縣的鄉村振興水平，即其開展的普惠金融項目有效促進了當地的鄉村振興，這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本文的分析結果。

（2）穩健性檢驗。第一，替換被解釋變量。鑒于鄉村振興的主體是農民，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中心任務是促進農民增收，本文采用“農民收入水平”（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自然對數值）替代“鄉村振興”重新進行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4的Panel C。“數字普惠金融”對“農民收入水平”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基準模型的估計結果是穩健的。第二，剔除百強縣。由于某些縣域的鄉村振興水平較高，基準模型得到的促進效應可能主要來自這些優勢縣域樣本，而數字普惠金融對其他絕大多數縣域鄉村振興的促進效應可能并不顯著。對此，本文依據賽迪顧問縣域經濟研究中心發布的“2022賽迪顧問鄉村振興百強縣榜單”，剔除百強縣后重新進行檢驗【 由于本文的樣本不含湖南寧鄉市、新疆阿拉爾市、黑龍江嫩江市、海南臨高縣、江蘇睢寧縣、新疆沙灣市、遼寧莊河市、黑龍江撫遠市、湖北仙桃市、新疆圖木舒克市、內蒙古扎西屯市，故實際剔除的縣域為89個。】，回歸結果見表4的Panel D。“數字普惠金融”的回歸系數依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再次表明本文的分析結果具有穩健性。

3.機制檢驗

機制檢驗結果見表5。從發展主體培育效應來看，“數字普惠金融”對“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促進了縣域農民專業合作社和家庭農場的數量增長，有助于培育鄉村振興的發展主體；從產業結構升級效應來看，“數字普惠金融”對“農業產業結構升級”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促進了農業服務業占比的提高，產生了顯著的產業結構升級效應；從消費市場擴大效應來看，“數字普惠金融”對“農村人均消費支出”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促進了農村人均消費支出的增長，從而能夠有效擴大農村消費市場。因此，數字普惠金融發展能夠通過培育發展主體、升級產業結構、擴大消費市場3條路徑來促進縣域鄉村振興，假說H2a、H2b、H2c均得到驗證。

4.進一步討論：異質性分析

鄉村振興既需要以數字基礎設施為代表的“硬件”完善，也需要以人力資本為代表的“軟件”提升，因而軟、硬件條件的不同可能導致數字普惠金融對縣域鄉村振興產生差異化的影響。基于此，本文從數字基礎設施水平和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兩個方面進行異質性分析。

從“硬件”條件來看，農村數字基礎設施的完善可以為普惠金融服務實現“上山下鄉”提供便利，有助于數字普惠金融在農村的推廣，能夠促使數字普惠金融更好地服務農業、農村、農民發展，產生更大的鄉村振興促進效應。采用縣域寬帶接入用戶數來度量數字基礎設施水平，以其中位數將樣本劃分為“數字基礎設施水平高”和“數字基礎設施水平低”兩組，分別進行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6的Panel A。兩組樣本中，“數字普惠金融”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對縣域鄉村振興的促進效應普遍存在；進一步比較系數大小，“數字基礎設施水平高”組顯著大于“數字基礎設施水平低”組，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對鄉村振興的促進作用在數字基礎設施水平較高的縣域中更強。

從“軟件”條件來看，農村居民的受教育程度越高，則其學習能力越強、認知視野越廣，越能接受和使用數字普惠金融，從而有利于數字普惠金融服務在當地的推廣，并產生更大的鄉村振興促進作用。采用平均受教育年限來度量農村居民的受教育程度，以其中位數將樣本劃分為“受教育程度高”和“受教育程度低”兩組，分別進行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6的Panel B。兩組樣本中，“數字普惠金融”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對縣域鄉村振興的促進效應普遍存在；進一步比較系數大小，“受教育程度高”組顯著大于“受教育程度低”組，表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對鄉村振興的促進作用在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縣域中更強。

五、結論與啟示

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離不開金融支持。作為數字經濟時代普惠金融發展的新業態，數字普惠金融依托數字技術創新金融服務模式，能夠以廣覆蓋、低成本、可持續等優勢為“三農”提供便利的金融服務，有效緩解“三農”發展的信貸約束，并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帶動農業產業結構升級、激活農村消費市場，從而為鄉村振興提供新動能。已有實證研究大多采用省級層面的數據，本文構建縣域層面的鄉村振興水平評價指標體系，并采用2014—2022年1 615個縣域的數據來考察數字普惠金融對縣域鄉村振興的影響，研究發現：（1）2014—2022年我國縣域鄉村振興水平持續提升，東、中、西部之間的差距先擴大后縮小，到2022年三大區域的縣域鄉村振興平均水平已十分接近。（2）數字普惠金融發展能夠顯著提升縣域鄉村振興水平，且數字普惠金融3個維度的發展均能夠促進鄉村振興，其中使用深度的影響最大，覆蓋廣度次之，數字化程度的影響最小。（3）數字普惠金融能夠產生顯著的發展主體培育效應、產業結構升級效應和消費市場擴大效應，可以通過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推動農業產業結構升級、提高農民消費水平三條路徑來促進縣域鄉村振興。（4）相比數字基礎設施水平較低的縣域和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較低的縣域，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促進效應在數字基礎設施水平較高的縣域和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縣域中更強，表明軟件和硬件條件的改善能夠強化數字普惠金融對鄉村振興的促進作用。

根據上述研究結論，本文得到以下啟示：第一，營造良好的金融生態，加快縣域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縣級政府應牽頭搭建公共信息平臺，為金融機構更精準地服務鄉村振興創造良好的數據基礎環境；金融機構應與科技企業合作，共同開發數字普惠金融產品，實現普惠金融與金融科技的深度融合，打造“政府+金融機構+科技企業”的縣域數字普惠金融良好生態。第二，積極探索數字普惠金融多元化場景，拓展和深化數字普惠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功能。依靠技術手段不斷推進數字普惠金融場景創新，研發創新適應鄉村振興發展需求的數字信貸、數字保險、投資理財等多元化產品，竭力為農業企業和農村居民在融資、創業、消費、資產配置等各領域提供金融幫助，提升數字普惠金融的使用深度、覆蓋廣度和數字化程度。第三，“硬件”完善與“軟件”提升并重，挖掘數字普惠金融服務鄉村振興的潛力。在“硬件”完善方面，持續推進數字鄉村建設，特別是要加快欠發達縣域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填補“數字鴻溝”。在“軟件”提升方面，既要重視鄉村基礎教育發展，也要鼓勵涉農金融機構深入“三農”推廣數字普惠金融，提升農村居民對數字普惠金融的認知度與接受度，激勵農戶和農業經營主體分享數字紅利。第四，改善創業環境，促進農業升級，激活農村消費，強化數字普惠金融促進鄉村振興的作用機制。首先，要為“新鄉賢”、返鄉農民工、返鄉大學生等提供創業支持，尤其是要依靠便利快捷的互聯網平臺和數字普惠金融服務營造良好的創業環境，促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高質量發展。其次，要因地制宜地選擇農業轉型升級路徑。一方面，要積極延伸和拓展農業產業鏈，推動農業產業全鏈條提質升級；另一方面，要不斷拓展農業功能，培育發展休閑農業、鄉村旅游、醫養康養等“農業+”新業態。最后，要通過多渠道增加農民收入、持續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做大做強縣域商業經濟、轉變農村居民消費理念等方式來激發農民的消費潛力，激活農村消費的增量空間，增強鄉村振興的市場需求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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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s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Promoted

Rural Revitalization in Counties？

DENG Jin-qian， GU Yue

（School of Economics， Lanzhou University， Lanzhou 730000， Gansu， China）

Summary：

The comprehensive advancement of rural revitalization is a significant contemporary issue that cannot be achieved without financial support. As a new form of financial development in the digital economy era，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with its advantages of wide coverage， low cost， and sustainability， is expected to consolidate and expand the achievements of poverty alleviation and comprehensively promote rural revitalization. Existing studies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and rural revitalization have mostly focused on the provincial level， while county areas， as the main battleground for the comprehensive advancement of rural revitalization， have rarely been examined from a county-level perspective.

This paper constructs an evaluation index system for rural revitalization at the county level and uses panel data from 1，615 counties in China from 2014 to 2022 to systematically examine the impact and mechanism of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on rural revitalization. The results show that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can innovate financial service models， activate rural development vitality， and effectively promote rural revitalization. This conclusion remains valid after multiple robustness tests.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mainly promotes rural revitalization through the effects of entity cultivation， industrial structure upgrading， and the expansion of consumer markets. Further discussions reveal that different dimensions of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can all promote rural revitalization， with the depth of use having the most significant effect. The promoting effect of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on rural revitalization exists in counties with different levels of digital infrastructure and different levels of rural residents’ education， but the promotion effect is more fully played in counties with higher levels of digital infrastructure and higher levels of rural residents’ education.

Compared with previous literature， this paper makes two extensions： First， unlike most existing literature that focuses on the provincial level to study the rural revitalization effect of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this paper sinks the data to the county level and conducts heterogeneity tests based on counties with different levels of digital infrastructure and rural residents’ education， expanding the research horizon of existing literature. Second， it explores the theoretical mechanisms of how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affects rural revitalization from three new perspectives： entity cultivation effect， industrial structure upgrading effect， and consumer market expansion effect， providing new perspectives and new evidence for a comprehensive understanding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wo.

Accordingly， this paper suggests creating a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ecosystem at the county level， exploring diversified scenarios of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hardware” construction and “software” cultivation of rural areas， and smoothing the mechanism through which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promotes rural revitalization. This will better release the “dividends” of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promote comprehensive rural revitalization， and achieve common prosperity for all people. The research results provide detailed empirical evidence and policy references for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to empower rural revitalization in China.

Keywords：

rural revitalization; digital inclusive finance; new agricultural business entities; agricultural industrial structure; rural consumption; digital infrastructure

CLC number：F320.3; F832 ""Document code：A ""Article ID：1674-8131（）0-097-15

（編輯：劉仁芳；朱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