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進還是抑制：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

摘 要：

低碳城市試點在擠出高碳領域外資的同時也會促進低碳領域的外資流入，從而優化外商直接投資結構。隨著低碳經濟的發展，低碳城市試點對高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效應減弱，而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效應增強。采用2005—2021年264個城市的面板數據分析發現：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抑制了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并通過提高人力資本水平的路徑對外資流入產生抑制作用；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在東、中、西部地區分別表現為不顯著、顯著抑制、顯著促進；低碳城市試點對經濟規模較小城市和資源型城市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作用更顯著；第一、二、三批低碳城市試點的外商直接投資效應分別為顯著抑制、影響不顯著、顯著促進，表明隨著低碳化轉型的推進，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由抑制轉為促進；“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建設強化了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作用。因此，應加強環境規制，優化投資環境，提高人力資本水平，并加快數字化轉型，在推動經濟低碳化轉型的同時提升外商直接投資結構。

關鍵詞：

低碳城市；外商直接投資；低碳化轉型；環境規制；人力資本；數字化轉型

中圖分類號：F832.6；F20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131（）0-0051-14

引用格式：

何兵，于秀秀.促進還是抑制：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J］.西部論壇，2025，35（1）：51-64.

HE Bing， YU Xiu-xiu. Promotion or inhibition： The impact of low-carbon city Pilots on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J］. West Forum， 2025， 35（1）： 51-64.

一、引言

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發展進入快車道，對外開放也不斷擴大和深化。為充分發揮后發優勢，我國積極引進外資，40多年來吸引外資年均增長率保持在13%左右，這不僅緩解了經濟快速增長中的資金不足問題，也對突破技術瓶頸等產生了積極作用（宣思源 等，2024）［1］。但傳統的粗放型經濟增長模式在實現經濟高速增長的同時也帶來了生態環境惡化等問題，而外商投資的不斷涌入又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環境污染（謝科進 等，2023；張云 等，2023）［2-3］。為實現可持續發展，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勢在必行。在此背景下，我國加強了環境規制。其中，低碳城市試點是推動綠色發展，實現“雙碳”目標，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重要舉措。進行低碳城市試點是要讓試點城市加快低碳城市建設，并引領和示范全國低碳發展。建設低碳城市必須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而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會導致外商直接投資領域和結構的變化。那么，低碳城市試點政策的實施對外商直接投資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對該問題進行深入研究，可以為在實現綠色低碳發展的同時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提供有益的參考。

低碳城市試點是國家層面制定的一項綜合性環境管制措施，屬于正式環境規制范疇。目前，盡管有大量文獻對環境規制與外商直接投資的關系進行了研究，但在環境規制會對外商直接投資產生促進作用還是抑制作用上尚未達成共識，其分歧的根源主要在于外商直接投資是否符合“污染避難者假說”（Walter et al.， 1979）［4］。當外商直接投資主要來自“污染避難者”時，地區環境規制較弱會吸引更多的外資流入，反之，加強環境規制會導致外資減少。但當外商直接投資的“污染避難”傾向不強時，適當加強環境規制則能夠改善投資環境，并促進技術創新，從而會吸引更多外資進入。

一些研究為外商直接投資的“污染避難者假說”提供了經驗證據。比如：Hao等（2018）［5］、Sun等（2020）［6］、He等（2024）［7］研究發現，外商直接投資會加劇環境污染；昌敦虎等（2022）［8］分析表明，外商直接投資對碳排放具有促進作用。另一些研究則驗證了環境規制對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具有負向影響。例如：呂朝鳳和余嘯（2020）［9］、曹翔和王郁妍等（2021）［10］研究發現，SO2排污費征收標準提高會抑制外商直接投資流入，或者導致外資撤離；嚴兵和郭少宇（2022）［11］分析表明，加強環境監管會在短期內導致外商撤資，但長期效應不顯著；孔令乾等（2023）［12］研究認為，環境目標約束會抑制外商直接投資流入。然而，也有文獻不支持“污染避難者假說”。比如：NADEEM等（2020）［13］研究發現，外商直接投資對SO2排放存在長期負向影響；劉玉博和汪恒（2016）［14］分析表明，外商直接投資提高了我國的環境質量；馮夢青和于海峰（2018）［15］研究發現，外商直接投資對我國大氣環境質量有顯著的正向影響；李金凱等（2017）［16］則認為，外商直接投資對環境污染的影響隨經濟發展階段的變遷而不同，在外商直接投資累積較少階段其對環境污染的影響不顯著，但當外商直接投資累積量超過門限值后其對環境污染的抑制效果開始顯現。

具體到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相關研究還不多見。龔夢琪等（2019）［17］采用197個城市2004—2015年的面板數據分析發現，低碳城市試點會顯著促進外商直接投資，該影響存在城市等級異質性和地區異質性；孫林和周科選（2020）［18］以第一批低碳城市試點為研究對象分析表明，低碳城市試點可以通過降低環境污染、促進產業結構升級、改善技術創新環境等路徑來提升外商直接投資質量；景國文等（2021）［11］采用2004—2018年地級市面板數據分析發現，低碳城市試點主要通過技術創新效應抑制外商直接投資流入?？梢姡嚓P研究未得出一致結論。同時，龔夢琪等（2019）［17］的研究只針對第二批試點城市，未考慮其他兩批次，結論僅適用于局部地區；景國文等（2021）［11］的分析包括了三批試點城市，但樣本只到2018年（最后一批試點時間為2017年），研究區間存在不足（政策效應通常具有滯后性）。此外，對于低碳城市試點影響外商直接投資的機制和異質性分析還較為薄弱。

鑒于上述，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基于外商投資領域的差異探究低碳城市試點影響外商直接投資的不確定性，并采用我國264個城市2005—2021年的面板數據進行實證檢驗。相比已有研究，本文的邊際貢獻主要在于：第一，在樣本選擇上，包括全部三批次低碳試點城市，并將數據更新到2021年，分析結論更具代表性與可靠性；第二，考察了低碳城市試點通過人力資本提升效應影響外商直接投資的傳導機制，并驗證了不同批次試點的政策效應差異，為低碳城市試點的外商直接投資效應因低碳經濟發展階段不同而變化提供了佐證，拓展和深化了環境規制的經濟效應研究，有助于深入認識在不同發展階段環境規制的經濟效應演變；第三，探討了低碳城市試點影響外商直接投資的地理區位異質性、經濟規模異質性和資源稟賦異質性，并基于數字化轉型與綠色化轉型的協同作用分析了低碳城市試點和“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建設雙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為各地區進一步推進低碳經濟發展和高水平對外開放提供了經驗借鑒和路徑啟示。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2010年8月，國家發展改革委發布《關于開展低碳省區和低碳城市試點工作的通知》，開始推進第一批低碳試點工作，試點地區包括廣東、遼寧、湖北、陜西、云南5個省份與天津、重慶、深圳、廈門等8個城市。2012年11月，國家發展改革委下發《關于開展第二批低碳省區和低碳城市試點工作的通知》，試點地區包括海南省和北京市、上海市等28個城市。2017年1月，國家發展改革委印發《關于開展第三批國家低碳城市試點工作的通知》，試點城市包括內蒙古自治區烏海市等45個市（區、縣）。低碳城市建設是一種有別于傳統發展模式的新型綠色發展方式，試點地區結合本地區自然條件、資源稟賦和經濟基礎等方面的情況，積極探索適合本地區的低碳綠色發展模式和路徑。

進行低碳城市試點是為了通過經濟發展的綠色轉型實現碳減排，因而其實施的政策會具有明顯的傾向性，即激勵和支持低碳領域的發展，并采用更強的環境規制推動高碳領域的低碳化轉型，從而通過產業結構和能源結構的優化實現整體經濟的低碳化發展（莊貴陽，2020）［20］。這一點也會體現在招商引資政策上，低碳試點城市往往更傾向于在低碳領域引入高質量的外資，而對高碳領域則會設置更高的外資進入門檻。同時，增強環境規制是低碳城市試點的重要舉措之一（郭沛 等，2022）［21］。環境規制本身具有鮮明的行業導向特征（徐佳 等，2020）［22］，對不同行業和企業的影響是不同的，會顯著增加高碳領域企業的生產成本，而對低碳領域企業生產成本的影響相對較小，從而對高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流入的抑制作用更強（劉金煥 等，2021）［23］。此外，低碳城市試點能夠產生顯著的技術進步促進效應（李伯楷，2023）［24］和科技創新能力提升效應（孫文明 等，2023）［25］，有利于吸引技術型外商直接投資。因此，總體上看，低碳城市試點會對高碳領域的外商直接投資產生抑制作用，對低碳領域的外商直接投資產生促進作用，導致外商直接投資結構發生變化（袁博 等，2025）［26］。

但是，這種結構變化從外商直接投資總量上看具有不確定性。一般來講，在從具有顯著高碳特征的傳統粗放型經濟增長向低碳經濟轉型的初期，一方面，低碳城市試點對環境規制的強化會對高碳領域的外商直接投資產生較強的擠出效應；另一方面，此時低碳城市試點的投資環境改善效應還未顯現，發展低碳經濟的基礎設施和產業配套也較為薄弱，對低碳領域的外資吸引力不足，導致低碳城市試點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作用較弱；因此，總體上表現為低碳城市試點會抑制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隨著經濟低碳化轉型的不斷推進，高碳領域在整個經濟體系中的占比持續減少，低碳城市試點的投資環境改善效應逐漸顯現，發展低碳經濟的基礎設施和產業配套不斷完善，因而低碳城市試點對高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作用趨于弱化，而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作用趨于強化?？傊?，隨著經濟發展低碳化轉型的推進，低碳城市試點對試點城市外商直接投資規模的影響會逐漸由抑制轉向促進。從我國經濟發展實踐來看，第一批低碳城市試點是在經濟低碳化轉型的初始階段，而且目前也仍需加大力度推進低碳經濟發展。因此，低碳城市試點對試點城市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在總體上表現為抑制作用。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H1：低碳城市試點抑制了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

強化人才引進是低碳城市試點的重點工作之一（張夢 等，2024）［27］。人才引進政策體現了地方政府對人才發展的重視程度（劉春林 等，2021）［28］，人才引進政策的實施會加速人才集聚，提高地區整體人力資本水平（金智 等，2022）［29］。地區人力資本水平的提高對外商直接投資會產生顯著影響，而且這種影響同樣具有行業異質性。外資進入需要與當地的人力資本水平相匹配（Petrovic＇-Randelovic＇，2020）［30］，

人力資本水平的提升能夠為技術密度較大、技術水平較高行業的企業提供更好的人力資源支持，從而有利于吸引高技術水平的外企進入。同時，人力資本水平的提高會提升地區工資水平，使勞動力成本增加，不利于勞動密集型行業的外資進入?？傮w上看，高碳領域往往具有較強的勞動密集型屬性，而低碳領域通常具有較強的技術密集型屬性，因此人力資本水平提高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與環境規制增強的影響類似，會隨著經濟低碳化轉型的推進而由抑制轉為促進。從我國的經濟實踐來看，改革開放以后，憑借廉價勞動力優勢、巨大市場需求和各種優惠政策吸引了大量外商直接投資，其中低勞動力成本是我國吸引外資的主要優勢之一（周長富 等，2016）［31］。因此，人力資本水平提高導致的勞動力成本上升會對外商直接投資產生較大的抑制作用（劉剛 等，2013）［32］。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說H2：低碳城市試點通過提高人力資本水平路徑對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產生抑制作用。

三、實證研究設計

1.基準模型構建

為檢驗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本文將低碳城市試點作為準自然實驗，構建如下多期DID模型：

FDIit=a+βLCCit+ηXit+ui+νt+εit

其中，下標i和t分別代表城市和年份。被解釋變量（FDIit）“外商直接投資”為t年城市i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流量），參考景國文等（2023）［33］的方法，采用實際利用外資總額的自然對數值來衡量。核心解釋變量（LCCit）“低碳城市試點”為樣本城市是否屬于國家低碳試點范圍的政策虛擬變量，若城市i在t年開始進行低碳試點，則當年及之后年份取值為1，其他的則取值為0。X表示控制變量，參考相關研究（張鵬楊 等，2016；沈坤榮 等，2017；李蕊 等，2021；吳非 等，2021；王智新 等，2023；王厚雙 等，2024）［34-39］，選取“產業結構”（第三產業增加值占GDP比重）、“城鎮化率”（城鎮人口占總人口比重）、“政府科技投入”（財政科技支出與一般預算支出之比）、“政府干預程度”（地方財政支出與地區生產總值之比）、“社會消費水平”（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與地區生產總值之比）、“經濟發展水平”（實際地區生產總值的自然對數值）6個控制變量。ui和νt分別表示個體（城市）固定效應和時間（年份）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擾動項。

2.樣本選擇與數據處理

本文采用我國264個城市2005—2021年的面板數據進行實證分析（剔除了數據缺失較為嚴重的城市），數據來自相應年度的《中國城市統計年鑒》、各地統計年鑒、EPS數據庫等，部分缺失數據用均值法補全。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

四、實證檢驗結果分析

1.平行趨勢檢驗與基準回歸

采用雙重差分模型進行政策效應評估需要滿足平行趨勢假設，即試點城市和非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在試點前應無顯著差異。本文借鑒Sha（2023）［40］的方法，將試點前1年作為基期進行平行趨勢檢驗。繪制政策效應估計值如圖1所示，其中post_1為試點后1年，pre_2為試點前2年，以此類推。在試點前，置信區間均包含0，表明估計系數不顯著，滿足平行趨勢條件；在試點后，估計系數均為負，并均通過了顯著性檢驗，初步表明低碳城市建設的政策效應顯著。

表2為基準模型檢驗結果，在逐步加入控制變量的過程中，“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為負，表明開展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即在樣本期間低碳城市試點總體上抑制了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假說H1得到驗證。

2.穩健性檢驗

為進一步檢驗基準模型分析結果的可靠性，本文進行以下穩健性檢驗：第一，更換被解釋變量。采用當年新增外商投資企業數量的自然對數值（“外商投資企業數量”）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檢驗，回歸結果見表3的（1）列。第二，控制類似政策影響。在樣本期間，還有其他的城市試點政策會對外商直接投資產生影響，其中與低碳城市試點類似的有國家節能減排財政政策綜合示范城市、新能源示范城市等，其可能會對基準模型回歸結果產生干擾。對此，本文把這兩項政策視為準自然實驗，構建政策虛擬變量（政策實施時間前后與是否為示范城市的交乘項）“節能減排示范城市”和“新能源示范城市”，并分別加入基準模型進行檢驗，回歸結果見表3的（2）（3）列。第三，剔除高等級城市樣本?？紤]到不同等級城市對外資的吸引力存在顯著差異，其中直轄市和省會城市具有顯著優勢，因此刪除直轄市和省會城市樣本后重新進行基準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3的（4）列。第四，PSM-DID檢驗。由于試點城市的設立并非隨機的，試點城市與非試點城市之間可能具有明顯的特征差異，由此帶來樣本選擇性偏差，并對回歸結果產生干擾。為緩解樣本差異導致的估計結果偏差，本文進行PSM-DID檢驗。以控制變量作為協變量，通過近鄰一比一的匹配方法對樣本進行傾向得分匹配（匹配后協變量偏差率絕對值均小于15%），采用匹配后樣本的檢驗結果見表3的（5）列。上述

穩健性

檢驗結果均顯示，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抑制了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表明本文基準模型的分析結果是穩健的。

此外，本文還進行了反事實檢驗和安慰劑檢驗，以緩解基準模型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借鑒LU等（2017）［41］的研究，通過改變政策實施時間的方式進行反事實檢驗。將低碳城市試點的時間提前2年和3年，構建“偽政策變量1”和“偽政策變量2”，分別以其為核心解釋變量進行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3的（6）（7）列。兩個偽政策變量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表明假定試點時間并不能得到基準模型的分析結果。進一步通過隨機選取同等數量的城市構造偽處理組來進行安慰劑檢驗，重復500次得到500個估計系數，其p值和核密度如圖2所示。采用偽處理組檢驗的回歸系數在0值兩側呈現正態分布，絕大部分回歸系數都顯著異于基準模型的回歸系數（且p值大于0.1），表明基準模型分析的結論并非由除低碳城市試點以外的其他因素引致的。

3.機制檢驗

為檢驗低碳城市試點能否通過提升人力資本水平來影響外資流入，在基準模型的基礎上建立如下中介效應模型：

Mit=a+b1LCCit+ηXit+ui+νt+εit

FDIit=a+b2LCCit+b3Mit+ηXit+ui+νt+εit

其中，Mit為中介變量“人力資本水平”，借鑒曹靜和任梓（2024）［42］的方法，采用本?？迫藬嫡嫉貐^總就業人數的比重來衡量。中介效應檢驗結果見表4?！暗吞汲鞘性圏c”對“人力資本水平”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表明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提升了試點城市的人力資本水平；基準模型中加入中介變量后，“人力資本水平”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表明人力資本水平的提高對外商直接投資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回歸系數依然顯著為負，但絕對值有所減小。根據上述分析結果，人力資本水平在低碳城市試點影響外商直接投資中發揮了顯著的部分中介作用，即低碳城市試點通過提升人力資本水平的路徑抑制了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增長，假說H2得到驗證。

五、進一步分析

1.異質性分析

（1）區域異質性。我國幅員遼闊，東、中、西部地區的經濟低碳化轉型程度、環境治理模式以及吸引外資的優勢等存在較大差異，這可能導致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表現出區域異質性。對此，本文將樣本城市劃分為“東部地區”“中部地區”“西部地區”3組，分別進行檢驗，回歸結果見表5的（1）（2）（3）列。在東部地區，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不顯著，這可能是因為：東部地區經濟較為發達（王貞潔 等，2022）［43］、教育資源相對豐富（黃寰 等，2023）［44］、投資環境較好，而且對外開放起步早，外資飽和度較高，對外資的增量需求減少，并逐漸從追求外資數量轉為注重外資質量，使得低碳城市試點能夠同時帶來高碳領域外資減少和低碳領域外資增加，從而表現為對外商直接投資總規模的影響不顯著。在中部地區，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抑制了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這可能是因為：一方面，中部地區的勞動力相對豐裕、產業發展配套較為完善，并承接了大量東部地區的產業轉移，導致其高碳領域的外商直接投資存量較多，低碳城市試點會擠出較大規模的外商直接投資；另一方面，中部地區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吸引力又不如東部地區，導致其低碳領域的外商直接投資增長不能抵消高碳領域的外商直接投資減少。在西部地區，低碳城市試點顯著促進了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這可能是因為：相對于東、中部地區，西部地區經濟發展相對滯后，外商直接投資的增長空間較大，低碳城市試點帶來的投資環境改善能夠顯著增加其外資流入。

（2）經濟規模異質性。城市的經濟發展方式、產業結構以及對外資的吸引力等都與其經濟規模緊密相關，因而對于不同經濟規模的城市，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也可能存在差異。對此，本文根據實際GDP的中位數將樣本城市劃分為“經濟規模小”和“經濟規模大”兩組，分別進行檢驗，回歸結果見表5的（4）（5）列。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抑制了經濟規模較小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增長，而對經濟規模較大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沒有顯著影響。這可能是因為：外商直接投資的區位選擇往往會考慮城市的產業配套能力和轉型潛力，經濟規模小的城市產業基礎設施通常相對匱乏，對外資的吸引力較弱（范賢賢 等，2023）［45］，而且低碳城市試點要求城市進行產業轉型升級，經濟規模小的城市可能因產業結構相對單一而轉型難度較大，使得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作用難以抵消抑制作用；而經濟規模大的城市自身體量較大，可通過技術創新、產業升級等實現碳排放減少和環境質量提升，減輕低碳城市試點對外資流入的抑制作用，并且低碳城市試點通過改善投資環境吸引外商直接投資的作用也能得到較好發揮。

（3）資源稟賦異質性。城市經濟的發展路徑、重點領域以及外商直接投資的類型等還受到城市資源稟賦的制約，資源稟賦的差異同樣可能導致低碳城市試點影響外商直接投資的異質性。對此，本文依據《全國資源型城市可持續發展規劃（2013—2020）》將樣本城市劃分為“資源型城市”和“非資源型城市”兩組，分別進行檢驗，回歸結果見表5的（6）（7）列。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抑制了資源型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增長，而對非資源型城市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不顯著。這可能是因為：資源型城市通常依賴高能耗、高排放的資源產業，經濟結構和就業結構較為單一，城市經濟新動能和發展后勁不足（郭豐 等，2023）［46］，導致外資主要流向高碳領域，因而低碳城市試點會產生較大的外資擠出效應；而非資源型城市的經濟結構相對多元化，產業升級的路徑較多，低碳城市試點對其經濟結構和產業布局的直接影響較小。

2.不同批次試點的政策效應比較

低碳城市試點分為三個批次，各批次的任務、目標及力度存在差異，而且在不同時間整體經濟低碳化轉型的程度也不同，這可能導致不同批次試點的政策效果不同。因此，本文對三批次試點分別進行檢驗。第一批以2005—2015年為樣本期間，并刪除第二批試點城市；第二批以2007—2017年為樣本期間，并刪除第一批和第三批試點城市；第三批以2011—2021為樣本期間，并刪除第一批和第二批試點城市。檢驗結果見表6的（1）（2）（3）列。第一批低碳城市試點對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產生了顯著負向影響，第二批低碳城市試點對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沒有顯著影響，而第三批低碳城市試點對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增長產生了顯著正向影響。可見，隨著經濟低碳化轉型的推進，低碳城市試點對試點城市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由抑制轉為促進。由此也可以驗證前文的理論分析，在經濟低碳化轉型初期，低碳城市試點對高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效應大于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效應；隨著經濟低碳化轉型不斷推進，低碳城市試點對高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效應減弱，而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效應增強，直至促進效應大于抑制效應。這也可以從外商直接投資的產業結構演變得到進一步的佐證（見圖3），在樣本期間我國第二產業（特別是傳統制造業）的實際利用外資占比下降，而第三產業（服務業）的實際利用外資占比上升，表明隨著我國經濟的低碳化轉型，外商直接投資結構也不斷低碳化升級。

3.雙試點政策效應分析

《“十四五”國家信息化規劃》提出，要深入推進綠色智慧生態文明建設，以數字化引領綠色化，以綠色化帶動數字化，促進數字技術與低碳產業深度融合。數字化轉型與綠色化轉型的協同推進往往會產生更好的經濟轉型效應?；诖?，本文進一步考察低碳城市試點與“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建設的協同作用。參考郭秋秋和馬曉鈺（2023）［47］的研究，構建“雙試點”政策變量（低碳城市試點和“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建設同時實施當年及之后年份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刪除直轄市和省會城市樣本，并對解釋變量

進行滯后1期和2期處理，檢驗結果見表6的（4）（5）（6）列?！半p試點”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表明“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建設能夠強化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作用。寬帶網絡建設有利于相關部門通過大數據分析和實時監測進行環境治理，提高環境規制的科學性和有效性，從而更好地實現低碳化轉型目標。前文分析表明，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作用實際上是經濟低碳化轉型的一種表現，即減少高碳領域的低質量外資流入。因此，實施數字化轉型政策有利于低碳化轉型政策的作用發揮，在積極推進經濟轉型過程中應充分重視和發揮數字化轉型與綠色化轉型的協同作用。

六、結論與啟示

低碳城市試點一方面通過增強環境規制擠出高碳領域的外資，另一方面通過優化投資環境促進低碳領域的外資流入，從而優化外商直接投資結構。在經濟低碳化轉型初期，低碳城市試點對高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效應大于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效應；隨著低碳經濟的不斷發展，低碳城市試點對高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效應減弱，而對低碳領域外商直接投資的促進效應增強，直至促進效應大于抑制效應。本文以2010年、2012年、2017年開展的3批國家低碳省區和低碳城市試點為準自然實驗，采用2005—2021年264個城市的面板數據進行多期雙重差分檢驗，分析發現：（1）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抑制了試點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規模增長，人力資本水平在其中發揮了顯著的部分中介作用，即低碳城市試點能夠通過提高人力資本水平的路徑對試點城市的外資流入產生抑制作用；（2）在東部地區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不顯著，在中部地區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產生了顯著的抑制作用，而在西部地區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產生了顯著的促進作用；（3）低碳城市試點顯著抑制了經濟規模較小城市和資源型城市的外商直接投資增長，但對經濟規模較大城市和非資源型城市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不顯著；（4）第一批低碳城市試點產生了顯著的外商直接投資抑制效應，第二批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不顯著，而第三批低碳城市試點產生了顯著的外商直接投資促進效應，表明隨著經濟低碳化轉型的推進，試點城市低碳經濟的發展會使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由抑制轉為促進；（5）低碳城市試點與“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建設的雙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增長具有顯著負向影響，表明“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建設能夠強化低碳城市試點對外商直接投資的抑制作用，從而助推外商直接投資結構的低碳化升級。

根據上述結論，本文得到以下啟示：第一，堅持經濟轉型的低碳化方向，持續推進低碳城市試點，加快低碳經濟發展。各地應積極開展低碳城市建設，在推進經濟低碳化轉型過程中要注意對外商直接投資方向的引導，通過適度的環境規制促使外資企業主動進行綠色化轉型，并不斷優化提升投資環境，吸引更多更高質量的低碳領域外資流入。第二，各地應根據自身的資源稟賦、經濟規模和經濟發展階段，因地制宜制定和實施適宜的低碳經濟發展策略，并積極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經濟發展的轉型升級與對外開放的轉型升級應協同推進，要以經濟的低碳化轉型帶動外資結構的低碳化升級，以綠色外資助力綠色經濟發展。在此過程中，提高環境治理效率和制度型開放水平尤為重要，各地應基于自身的產業結構和競爭優勢完善環境規制，優化投資環境，在限制“污染避難者”進入的同時促進高質量綠色外資流入。第三，提高人力資本水平，完善低碳經濟發展的配套設施，建設一流營商環境，吸引高質量外資流入。人力資本水平應與產業結構質量相適應，要根據投資者及相關企業的發展需求優化教育結構，加快培養低碳城市建設所需的專業化人才隊伍，為企業高質量發展和經濟低碳化轉型創造良好的創新環境、人才環境和制度環境。第四，充分發揮不同試點政策的組合效應，推動綠色經濟與數字經濟的協同發展。要加強政策間的協調配合，充分發揮數字化轉型與綠色化轉型的協同作用，通過數字化轉型提升環境治理能力和效率，優化低碳產業發展環境，為引進高質量外資創造有利條件，從而更有效地促進低碳經濟發展和高水平對外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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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motion or Inhibition： The Impact of Low-carbon

City Pilots on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HE Bing， YU Xiu-xiu

（School of Business， Jiangsu Ocean University， Lianyungang 222005， Jiangsu， China）

Summary：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low-carbon economy not only affects total carbon emissions and unit energy efficiency but also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development of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FDI）. The traditional urban development model often comes at the expense of the environment， and the implementation of low-carbon pilot policies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ways for China to improve the quality of foreign investment， which can effectively inhibit the entry of polluting FDI， promote the optimization and upgrading of the FDI structure， and provide strong support for the green transformation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cities. However， there is a lack of literature exploring its impact on FDI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nvironmental regulation， especially the in-depth research on how the construction of low-carbon cities affects FDI.

This paper takes the low-carbon city pilot policy as a quasi-natural experiment， adopts a multi-period difference-in-difference （DID） model， and uses panel data of 264 prefecture-level cities in China from 2005 to 2021 to examine the impact effect and mechanism of the low-carbon city pilot policy on FDI. The research results are as follows： （1） The low-carbon city pilot policy significantly inhibits FDI， and the core conclusion still holds after a series of robustness tests. （2） The mechanism analysis shows that the policy inhibits FDI inflows by improving the level of human capital. （3） Further analysis shows that differences in geographical location， city size， and resource endowment of pilot cities will lead to heterogeneous policy effects， and the impact effect on central， small-scale economy， and resource-based cities is stronger; the total sample regression results of the three batches of pilot cities on FDI have a trend of turning from negative to positive; the dual pilot policy of low-carbon city and “Broadband China” demonstration city has a stronger inhibitory effect on FDI.

Compared with previous studies， this paper makes innovations in the following aspects. First， it explores the theoretical mechanism of how low-carbon city construction affects FDI， expanding the literature on the influencing factors of FDI from a new perspective. Second， considering the differences in the impact of different batches of pilots on FDI， this paper separately studies the different impacts of the three batches of pilot cities on FDI， discusses the impact trend of the three batches on FDI， and fills the gap in previous studies. Third， unlike previous studies on low-carbon city pilots，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impact of the dual pilot policy of low-carbon cities and Broadband China demonstration cities on FDI， providing a basis for the effective implementation of the policy combination.

This paper provides certain empirical evidence for deepening China’s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 and improving the quality of foreign capital utilization， revealing the internal connection and interactive mechanism between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 and foreign capital utilization. It helps the government departments innovate the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 model， further improve the quality and efficiency of foreign capital utilization， and provide strong support for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economy. In the future， China can continue to strengthen the synergistic effect of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 and foreign capital utilization to promote the comprehensive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the economy， society， and environment.

Keywords：

low-carbon cities;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low-carbon transition; environmental regulation; human capital; digital transformation

CLC number：F832.6; F205 ""Document code：A ""Article ID：1674-8131（）0-0051-14

（編輯：吳 倩；朱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