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與融通：清代古文選本的古文觀念重構及其批評史意義

〔〔摘要〕〕 清人所編古文選本雖體例不盡相同，但普遍以古文為因時而變、創新發展的動態概念，并于古文的道統觀念、發展綱要、文體關系、審美屬性多有前人未及、深刻獨到的探本之說。清代古文選家一改明代偏于性靈抒發、消解意識形態的選文陳軌，通過編纂實踐活動賦予古文不失正統而又不拘一律的精神品格，不僅蘊涵著賡續古文運動正統文風、標示文章發展脈絡的要義宏旨，又不乏文體互通借鑒、審美思想的深度揭示。質言之，清代古文選本的古文觀念在前人基礎上進行了兼有理論色彩與實踐指向的重構，使之生成守正與融通兩大特質，選本的學理性、審美性、實用性也隨之提升，反映出文用實踐認知的深化，具有重要的批評史意義。

〔〔關鍵詞〕〕 清代；古文選本；古文觀念；批評史意義

〔〔中圖分類號〕〕I206. 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5） 02 - 0207 - 13

在中國古代文章學史上，古文觀念往往隨時代發展而衍變。唐前古文多指古文字及古文獻，并無文體學的意義，只有到了唐代韓柳古文運動以后，以儒學為核心思想、宗周秦兩漢流利暢達文風的古文文體才真正形成，并與六朝盛行的駢儷文成對壘之勢，文壇風氣為之一變。在完成文筆之辨向詩文之辨轉型的宋代，古文研究與批評真正成為一門學科，文章創作逐漸以散體文為主導，不再局限于詩賦、駢文的范疇，古文在理論與創作兩個層面均得以確立。①明代古文選本的編纂盛況又為古文觀念的發展帶來契機，不囿于道統、注重個體情感抒發之作風靡一時?！懊鞔墓盼膶徝烙^，與意識形態關系復雜，有與之一致的‘古雅’審美，也有淡化乃至消解意識形態的新奇審美觀，后者最具時代特色?！雹趯盼牡慕缯f往往突破傳統認知，展現出別具一格的審美追求。不可否認，不同時代的古文觀念均深受主觀定義與時代文化的影響，恰如吳承學《中國文章學成立與古文之學的興起》一文所言，“（古文）在文體學上具有開放性、含糊性和有彈性內涵的特色”①，這一觀點深刻揭示了古文觀念的時代感和多元性。當前，學界對清代古文選本的古文觀念關注較少，這一領域的研究亟待深入。清代古文選本的選文、序言、凡例、評點等要素究竟如何體現古文觀念的重構？其意義又表現在哪些方面？這些問題自有其研究價值與學術意義。本文全面梳理相關文獻，以時代為線索，旨在詮釋清代古文選本中古文觀念的重構，涵蓋古文之重道精神、發展綱要、文體關系、審美屬性四個主要維度，以期系統地把握清人的選學理念，形成古文觀念在清代選本中特有面貌的整體認知，并揭示其所蘊含的批評史意義，為文章學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一、重回古典主義：古文的明道觀念復歸

從宋代到清代，古文選本反映了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文化背景，其所承載的古文觀念經歷了顯著的演變。宋代古文選本如《古文關鍵》《文章正宗》《文章軌范》等，或講文章，或重理學，皆以古文為圣道的體現。然而，明人對此進行消解顛覆，面對前后七子的擬古論、公安與竟陵派的唯情論，以及王學左派所倡導的人文解放思潮，選家極力主張古文應具備消遣功能，《文娛》《古今小品》《古文小品冰雪攜》等古文選本標榜獨特的審美情趣，張揚主體的個性特征，構建出極富明代特色、遠離政教的古文觀念。時代的巨變促使學者深刻反思明朝的覆滅，吳應箕曾發出“今之人又取韓歐所掃除六朝、五代之古以為古，而反以唐宋為卑”的慨嘆，而吳偉業亦有“恨后生不見古人之大全”的悵言，既將社會變亂歸因于道統之衰，又批判了明中晚期以來反韓歐古文帶來的道弊文喪。清初以來，社會漸趨安定，統治者尚儒家學說，程朱理學再興，古文選家順應官方意識形態，對古文與“道”之關系作出了前代選者未有的深入思考與精當表述。面對明人選本對古文載道理念的反動，清人意圖回歸古典，重拾古文運動的文學理念，構建以明道為精神底色的古文觀念。

第一，清代古文選本強調文以明道，認為古文主要是用來闡發思想和道理的，糾正明人偏離唐宋古文運動精神的選學觀。清代敕修選本《古文淵鑒》認為“文者，載道之器”，“詞義精純，可以鼓吹六經者”是選文主體，瑰麗之篇也須“歸于古雅”④，所錄諸子文、六朝文亦“無一篇逸出‘六籍’之旨”。⑤《御選唐宋文醇》與之類似，也以言之有物為衡文準繩，“以能根柢經史者為上”⑥，為選韓愈在內的多位古文家作品“猶且十未三四”感到遺憾。統治者尊奉程朱理學，對古文選本改變前代選風有著極大的推動作用，選家選文翕然宗之，肯定談理論道之文的主導地位，尤其傾向先秦經史、漢代賈誼、司馬相如與唐宋八家的政論，宋文也欣賞程朱理學一脈者之作。放眼整個清代，反對載道的古文選本僅王復禮《古文未曾有集》一種，該集專選“巧思云涌，翻空出奇”的游戲文章，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六月二十四日奏準禁毀”⑨，主要沿襲晚明古文觀念，成為清代選本中極為罕見的一例。在文以明道的古文觀指導下，思想性成了清人核定文章價值的重要維度。吳震方《朱子論定文鈔》便是一個典型的例證，該書僅收錄朱熹所論定的文章，視之為后學關鑰，指出選本“非選古文”，以古文為載體傳遞朱熹評定古文的道學觀。蔡世遠《古文雅正》不錄與修身經世無關的文章也體現了這一思想，專注“合辭命、議論、論事，而一貫于理者”，展現古文在發揚道統、指導實踐方面的價值。

陸燿《切問齋文鈔》也強調選文的思想性，即便瑰辭麗句工巧至極，“概以無用不錄”①，引導讀者關注文章的實際效用與內涵。最為直接的是張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選》一書，該書將文章分為有道、無道兩種，并宣稱只有前者才能稱之為古文：

其文雖工，而折衷于道，則有離有合，有醇有疵；而離合醇疵之故，亦遂形于文而不可掩。韓子之文正矣，而三上宰相書，何其不自重也。子厚失身遭貶，而悲蹙之意形于文墨。歐陽子長于論事，而言理則淺。曾南豐論學雖精，而本原未徹。至于王氏堅僻自用，蘇氏好言權術，而子瞻、子由出入于儀、秦、老、佛之余，此數公者，其離合醇疵，各有分數。②

立足道本位以分析古文離合醇疵，褒揚合道而醇者，反對離道而疵者，對理醇辭雅、規矩嚴密的曾鞏文青眼有加，給出了與圣人經籍異軌合轍、有羽翼程朱理學之功的評價，“視歐陽廬陵，幾欲軼而過之，蘇氏父子遠不如也”。明中葉以來選家不重養氣修德，鮮合乎道，清代選家則對離道而選空文的現象予以批判，反映其對古文本質的理解，與官方選學思想桴鼓相應。

第二，清代古文選家主張文從道出，認為古文由道理自發派生，道為文之本源，文為道之支流，與明人追求個人情趣、否定文道關聯的理念有根本區別，極具針對性。任何優秀的古文都是作者深厚思想、學養的自然流露，過珙《古文覺斯》序就說古文可傳而不朽者“亦道所由，寓文章中之百川眾壑、殊涂同歸者也”，謝有煇《古文賞音》序也說古之作者“道弸于中而襮之以藝”，為《四書》《五經》以來的秦、漢、唐、宋、元、明大家之文無不由道而生提供了理論基礎。相應的，古文創作在清代選家眼中是一個沿波討源、由文體道的過程。他們認為，創作者應加強個人修養，以六經、程朱理學為旨歸，先義后法，進而理解《左》《國》《史》《漢》而為唐宋大家等一系列發展變化的行文之術：

求《左》《史》《公》《穀》《語》《策》之義法，則觸類而通，用為制舉之文，敷陳論策，綽有余裕矣。⑥

始而誦其文，既而窮其理?！w涵濡之久而覺我之心無不可，于古人相通者，即古人之心。⑦道弸于中，而辭以宣之，瑯然有聲，炳然有色。⑧

法必本夫人?！缡枪胖厍笕敕蛉巳酥模瞥銎淙巳酥?，以自恢其心也。⑨

也就是說，作為“藝”之一的古文只是“道”本體的文字呈現。因此，學習古文一是應“尚友”，通過作者人格接受提升創作主體內在涵養；二是講求寫作技巧而不廢道，圣賢義理的融會貫通是作品有義法光華、遠離鄙俗無當的根本原因。清代選家關于道本文末、道源文流有清晰的認知，認同韓、柳、歐等古文家人品、文品統一的批評原則，與明代部分選家視古文為情感宣泄的產物判然有別。

第三，清代古文選家在選本中闡明何者為道，指出“道”非玄遠難及之概念，而是實實在在存在于日常事物之中，合乎儒家文藝思想下形成的切于身、達于用的古文觀，彌補了前代古文選本對有道之文界定的闕如。清代早期古文選家就已經通過選本詮釋道不遠人，大而軍國之經綸、邇而身心之準則皆是道之所存：

以圣賢之道為的，大者剛（綱）常倫紀，小者日用事物。⑩

一切忠孝義節及經濟，有關國家興亡、風俗涼厚者，必拈出另評，非穿鑿也，竊欲隨事寓箴，以為人心之小補云爾。

忠孝義烈大節及時務經濟關系于國家興亡，或小題中立意正大者，方匯入選。①

從綱常倫紀到日用事物，只要能正人心、厚風俗者即為合道。他們以儒學為要，說明古文是否合道不在于主題大小，而在于能否闡揚經書義理，有功于世道人心，體現了古文選本對文章道德教化功能的重視。尤為需要注意的是，鴉片戰爭以后，以宋學義理為旨歸的古文選本表現出更為鮮明的經世致用色彩，譬如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西湖寄生《國朝文警初編》、胡嘉銓《國朝文棟》、王瑬《國朝文述》等選本皆有感現實，要通過選文扶世翼教，其中《國朝文述》歸納合道之文有“闡道”（天人性命之奧）、“明倫”（忠孝節義之端）、“經世”（禮樂刑政之原）、“紀事論人”（褒貶勸懲之義）、“考典”（著作掌故之事）、“游藝”（有資格物，有益于世道人心）②七種，對古文“道”在文章中的主要題材內容作出較為全面的歸類?？傮w看來，清代選本的古文觀念既符合朱子文道觀，又加強了古文在倫理道德、社會導向方面的意義，將選文與修身、義理、政治、國運緊密聯系，這不僅是文學思想回歸正軌以實現復興儒道的途徑之一，更是新形勢下為選本發展增添動力的迫切需求。清代選家對文以明道、文從道出、何者為道進行闡釋，客觀上也結束明人文統、道統論爭，不再延續文章家、理學家對峙的局面，以新選風開啟新世風。如此一來，清代古文選本整體的精神底色就與明代張揚個性迥異，義為道，法為文，在義法并未割裂這一點上具有鮮明的辨識度，重新確立了古文觀念當合乎明道精神的第一要義。

二、考鏡源流與明確重心：古文的發展綱要概覽

宋代古文選本的理念大多厚今薄古，《古文關鍵》《崇古文訣》《古文集成》基于唐宋之文體類明確、技法易學的特點，以服務于科舉為目的，重唐宋而輕秦漢，不免忽略古文發展史的整體考察。③明代專題類古文選本或推唐宋，或標秦漢，或尚性靈，惟少數通代型古文選本有古文發展觀，可惜持論偏頗，認為文體代降，如林希元《古文類抄》序指出文會隨時代發展而衰，“萬劫遞歷，久則漸薄，不能及于前”④，又如穆文熙《文浦玄珠》序認為唐文尚比偶、宋文格調卑，“俾得與秦漢同價值”⑤，皆少錄唐宋以下文字，再如凌云翼《歷代文選》凡例說上古文風渾涵醇厚，東漢以后則去古甚遠，“去取不得不嚴”。⑥簡言之，明代有的選家認為唐宋文不能與秦漢文價值相當，古文發展是一個由醇厚、質樸、典雅走向澆薄、離散、卑弱的過程。

與前代相較，清代古文選本特征之一是對古文發展譜系有自覺的建構意識，基于道統精神審視秦漢、唐宋文，認為它們構成了儒家傳道的主要脈絡和譜系，故而予以肯定，以此反擊明人消極的古文發展觀。一方面，清早期選家論述古文源頭最詳，一種觀點指出古文源于先秦辭令，蔣銘《古文匯鈔》之吳偉業序曰：

先儒謂三代無文人，春秋以降始有子產、叔向用文詞為功，而莊周、列御寇遂以名其家。西京以下班班矣。其時為古文尚書、古文孝經者，以六書難字為考證而已，初非以至文名之也。⑦孫琮《山曉閣選古文全集》序曰：

夫古者辭令簡質，載籍未繁。尼山至圣觀書周室，始得讀柱下遺編；韓宣適魯，然后見《易象》與《春秋》；吳公子聘上國，然后聞《詩》之風雅頌。至《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能讀之者則惟左史倚相，特顯名當世。自微言既絕，諸子百家簧鼓爭鳴。⑧

吳偉業指出古文源于先秦，有以子產、叔向為代表的側重實用的治國之辭與以莊子、列子為代表的側重審美的哲理之辭，兩漢古文承其余緒故兼具實用功能與審美特征。孫琮也認為古文初始形態為辭令，有《道德經》《周易》《春秋》《詩經》《三墳》《五典》等可考，多為口述言辭，涵蓋外交場合的應對語言。另一種觀點也認為古文源于先秦，主要代表為儒典，康熙《古文淵鑒》序曰：

書契以后，作者代興，載籍充盈，體制不一。約而論之，靡不根柢于群經，權輿于六籍。①

錢肅潤《文瀫初編》序曰：

文之源，始于六經，而徒及于《史》《漢》，及于六朝，及于唐宋諸大家，其流有不盡出于源者乎？故曰：“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謂務本?！雹?/p>

前者以官方立場奠群經為文章體制源頭論，“群經”“六籍”乃以六經為代表的儒家經書。③后者持重源說論斷古文是當時的普遍現象，六經既為文之淵源應被推重，本立則文生。無論是辭令，抑或是儒典，皆說明清代古文選家認真考察古文發軔，置先秦文為文統序列首位，有別于明代選本唯情論傾向而轉向崇經，強調編纂古文與創作古文的取范重點，在給予六經至高地位的基礎上開辟新時期古文選本與創作之宗尚。

另一方面，清代古文選本梳理古文發展史，明確古文發展的重心，間接反對明人某些選本中存在的代降說。先說最淺顯的選文層面情況。一是清代通代型古文選本有一個民間最為流行的范本《古文觀止》，選目比例就能反映出融合秦漢、唐宋的傾向。④二是清代早期古文選本就已經形成了秦漢文、唐宋文占主流的局面，此后許多有影響力的本子也以先秦兩漢及唐宋的經典文章為古文正宗：梅曾亮《古文詞略》選文較姚鼐《古文辭類纂》更為精簡，秦漢、唐宋之文并重；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重唐宋八家文，尤宗韓歐，先秦兩漢文篇目不亞于唐宋文；黎庶昌《續古文辭類纂》補充《古文辭類纂》中秦漢文選篇的不足，使唐宋八家文的數目不遜于先秦兩漢文；吳汝綸《古文讀本》、吳闿生《古文范》也多選先秦兩漢文，使之與唐宋文等量齊觀，不拘執于某一時期的藩籬。⑤

再說選本中與之相符的文章批評。首先，清代古文選家指出，學習唐宋文與秦漢文是擺脫道弊文喪的有效手段，再現昌黎起八代之衰、廬陵變五季之弊的文學史定評，標示秦漢、唐宋與秾艷無理之文分道揚鑣，自是杰構，洵屬古文發展史重心：

自魏晉六朝工于四六駢儷，唐宋巨儒始為黜浮崇雅之學，將力挽斯世之頹靡，而軌之于正。⑥

綺于魏晉，濫于陳隋，佻薄俶詭于唐之五季，非韓歐諸子崛起其間，古文一線幾何不澌滅盡也。⑦

自魏晉以后藻繪之文興，至唐韓氏起八代之衰。⑧

六季之綺靡而極矣。韓文公深探元本，推司馬遷、相如、董生、劉向之徒為文章模范，其所著述，卓然以古作者自命?！滦薇碚马n學，歐陽公特師尊之，與梅圣俞、尹師魯諸人共為古文，三蘇、曾、王繼起，而古文特盛。①

夫古文自秦漢而下，至六朝而衰，至唐韓氏而一振，自唐至宋元明，其勢日趨于薄。②

其次，重心既立，其關聯性也值得探究。晚明古文領域有秦漢、唐宋之爭，唐順之“未嘗無法”的秦漢文法論與“有法為法”③唐宋文法論又深入人心，清代選家接受這一看法的同時也開始反思，試圖脫離論爭窠臼，普遍以唐宋文為門徑以上溯秦漢文。換言之，唐宋特別是八家之文使古文義法有跡可循，研讀揣摩對寫作古文而言是切實可行的：

唐宋八大家原本《史》《漢》以上諸書，學古而浸淫于古，梯航絕學，舍此安歸，故又次之。④

欲變世俗而使盡人之樂誦習《左》《國》、秦漢之文，亦必不如八大家之易入人。⑤

由唐宋大家而《兩漢》《左》《史》，溯流而上，先河后海之義也。⑥

再次，如何理解秦漢、唐宋寫作文法的差異與個性，一些古文選家給出了自己的解答。孫琮言選文“意在返雅還醇，故一以唐宋大家為宗而上及于秦漢”⑦，《山曉閣選古文全集》有“法”必評，使“法”切實可學，為二者不同的美學風格作出寫作學上的具體詮釋。在該集中，關鍵的字法評點11處，先秦文8處，漢文3處；句法25處，先秦文11處，漢文6處，唐文3處，宋文3處，元文2處；章法15處，先秦文3處，漢文2處，魏晉文1處，唐文3處，宋文5處，元文1處。字法即煉字，主要集中于秦漢文；句法是影響章法的因素，關系行文轉折變化，唐宋文雖非無意于此，而句法錘煉多集中于秦漢文；章法則不同于字法、句法的局部經營，表現為整體的謀篇布局，唐宋文評點的章法最多。⑧不難看出，從文法入手可以認知古文運動精神與秦漢、唐宋作品的寫作之道——秦漢文更注重局部的字法、句法安排，因此呈現出凝練深邃、高古瘦硬的特征，而唐宋文更重視整體章法，煉字較少，故而容易形成通俗曉暢、一唱三嘆的風格。此后，周熾《古文詳注引蒙集》強調古文選本應該博采諸家，先秦文簡古精粹，漢文雄大昌明，魏晉文壯麗典雅，唐宋文曲折排宕，而風格之差異是“段落轉折”⑨的文法不同所致，各代行文皆有長處，而秦漢文作為藝術極則，自然與唐宋文的學習殊途同歸。

此外，一些選本還將唐宋文的影響順延至明清。吳敏樹評姚鼐《古文辭類纂》曰：“直以歸、方續八家，劉氏嗣之，其意蓋以古今文章之傳系之已也?！雹庹J為歸有光、方苞延續唐宋八家文脈，劉大櫆繼之以發揚桐城文章。蕭穆評劉大櫆《唐宋八家文選》曰：“八家之外無文，而于韓門附李翱六首，蘇門附晁補之二首；八家之后唯明歸太仆有光，才力雖不逮古人，而稍得古人行文之意?！保?？？指出明代復興唐宋文章的魁首實為歸有光。楊彝珍《國朝古文正的》說秦漢以降迄于唐，其文寖衰，韓愈出而“上掩八代而繼武于周”，歐陽修“舉昌黎之絕緒振之時”，明代唐宋派與清代桐城派“深得八家所傳之義法”，亦是重申清代前賢所論。概言之，清代古文選本對古文發展有相對前代選本較為全面的看法，做到了有根源，明重點，示方法，求延續，既肯定唐宋八家古文成就，也上溯先秦兩漢文，又將文章發展關鍵下接明代唐宋派與清代桐城派，已然標示出了古文發展過程中的某些關鍵作家，賦予選本古文發展概覽的性質，明確古文是一個不離于道、因時發展的動態概念。

三、詩文一理與駢散同源：古文的文體關系探索

清代以前，古文選本也有詩文合選、駢散兼收的現象，然而選家從文體角度對此現象的闡釋較為不足。宋代文集序跋及筆記里雖出現了駢散一概論，如羅大經《鶴林玉露》引周必大語曰：“四六特拘對耳，其立意措詞，貴于渾融有味，與散文同。”①吳子良《荊溪林下偶談》標榜“四六與古文同一關②鍵”等，但因元祐學術復歸，“周程、歐蘇之裂”占據上風，道學家的輕薄藝文與古文家的文貫圣道之對立愈演愈烈，“談理者祖程，論文者宗蘇，而理與文分為二”。③對此，呂祖謙《宋文鑒》試圖彌合文道之裂，恢復北宋文統，由于理學的自立門戶與官方支持的缺失，嚴辨體制依舊是文學主流。至明代，破體選文在古文選本中較為常見，陳仁錫《古文奇賞》有大量魏晉六朝以及唐代的駢文，陳繼儒《古文品外錄》、方岳貢《歷代古文國瑋集》的“古文”目錄中也包含此類文體，這是在新興八股文沖擊下對古文的大膽擴容，目的是迎合市場需求，畢竟在辨體意識極為強烈的明代，考察文體如何互通不可能成為選本的首要任務。步入清代，選本具有全面整理、總結前代創作經驗與成就的性質，大古文觀的選學格局應運而生，身兼道統、文統的選家認為內涵豐富之“道”不限于理學，“文”也有事辭相稱、文質兼備的主張，選本實現由文到事、道文共存的功能轉向。駢散論爭的此起彼伏也使選家重視詩歌、駢文的價值，對典重、渾成、醇雅之作予以適當選錄。在新的文化背景與學術理念作用下，清人打開了詩文一律、駢散合一的認知新境，而作為思想投影的古文選本自然也對此有漸次深入之論，不再死守文體壁壘與正變藩籬，出現了前代選本罕有的文體關系考索。

清代早期，古文選家關于詩歌、駢文與古文的關系認知開始萌芽。方苞說古文“與詩賦異道”④，強調古文文體的純凈性。浦起龍又指出古代文章中含有詩歌，“《尚書》有‘飏言’‘五子’，《左》《史》諸書，具載歌謠，則文故足以統詩也”⑤，詩文既是共生關系，那么古文選本也可選錄古詩。文壇有陳維崧、尤侗、吳綺、毛奇齡、吳兆騫等名家積極創作駢文，而駢文選本數量寥寥，其勢尚不足與古文并論。古文選本中駢散趨異與兼容駢散的論點并存，《古文淵鑒》錄入葉適批語達120條，居歷代評語撰者之首，可見面臨文化傳承與重構時肯定彌合文道之裂的浙東學派，賡續經世精神。其他選本如《古文析義》《古文覺斯》《古文眉詮》《古文雅正》《唐宋八大家類選》皆兼收駢文或詩歌，以蔡世遠《古文雅正》為例觀之，該集選“雅正諸篇”，只說古文當理正辭雅，文質相得，未以駢散形式論斷古文，四庫館臣對此論曰：

此集有李諤《論文體書》、張說《宋公遺愛碑頌》諸篇，似乎稍濫。不知散體之變駢體，猶古詩之變律詩，但當論其詞義之是非，不必論其格律之今古。……兼收儷偶，正世遠深明文章正變之故。⑦

儲欣《唐宋八大家類選》例言曰：

有韻之文，古人所勒諸金石、盤盂、幾杖、戶牖者，大都詞奧旨深，與《詩》《書》相表里。秦漢而后，足觀者鮮矣。數公所撰，未盡與古人抗行，然有可采者。曰箴，曰銘，曰哀辭，曰祭文，曰賦：為類五。⑧

多數選家主張以作品思想為要，反對“魏晉以后藻繪之文興”⑨，不遵循《古文約選》卑視駢文有如隸奴的體例，能客觀地從文章發展視角看駢體有韻之作，因時制宜、有選擇地收入選本中，這既是深明文章的發展規律，也是對文體創新與傳承之間微妙平衡的精準把握。

乾嘉之際，漢學復興浪潮使得駢文創作蔚然成風，駢文在文學體系內的定位有所改變，與古文并立，古文選家明確提出詩文一理與駢散同源的論點，力求突破方苞潔凈文體的選文框架。方苞《古文約選》對姚鼐《古文辭類纂》的編選有一定影響，前者所選基本都被后者收錄，二者選文主體均是兩漢與八家文，韓文和歐文占比最多，旨趣相通。不同的是，姚鼐認為“文章之原，本乎天地；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①，詩與文固是一理而取徑各異，在陽剛陰柔、道藝合一的根本屬性上一致，其論辭賦之體性及選錄標準曰：

辭賦類者，風、雅之變體也?！盼牟蝗×?，惡其靡也。獨辭賦則晉宋人猶有古人韻格存焉。惟齊梁以下，則辭益俳而氣益卑，故不錄耳。②

肯定辭賦是風雅之變體，歸詩歌于辭賦，重申諸體同源的理論，擴容古文選本的文體類別，已然打破了《古文約選》的文體畛域。駢文復興并漸與古文方駕，創作上出現駢文八家，主張駢散同源，袁枚《胡稚威駢體文序》寫道：“駢體者，修詞之尤工者也。六經濫觴，漢、魏延其緒，六朝暢其流?！雹鬯J為，揚散抑駢是尊乾卑坤，未能通曉文之源流，古之作者以文明道亦不諱于修辭。古文選本的觀點與之類似，乾隆等編《御選唐宋文醇》序曰：

駢句固屬文體之病，然若唐之魏鄭公、陸宣公，其文亦多駢句，而辭達理詣，足為世用，則駢又奚病？④

天地皆有化工之“文”，古代文章本無定形，重在言之所立而已，陸燿《切問齋文鈔》例言也說文章形制“紛如聚訟”⑤，選家應該舉其衛道以成文者，立言貴在有用，駢儷文也有主旨、辭氣皆不卑弱的，肯定文章不悖古文精神，顯示出較為博大的文體觀。這一轉變不僅標志著文學審美趣味的多元化發展，也反映了當時學界對于文體多樣性的認可與尊重，是學術思想碰撞與融合的生動體現。

道咸時期，古文選本雖數量不多，但其中也有詩文一理說，鮮有駢散異趨論。隨著漢宋學術交融的深化，選家沒有截然舍棄駢儷文的觀念，展現出奇偶互通、勇于創新的審美取向，古文特征的探討與辨析進一步成熟。蘇積功《蘇選古文備要》序曰：

附古詩于末卷者，為曲終雅奏，成于樂之意也，皆所以備由下而高、由淺而深之要，明乎古今文風之盛衰，不使有歧途以害孔孟之學而已。⑥

同時期選家也有相關文論，姚瑩《復楊君論詩文書》：“詩之與文，尤無二道?！雹叻綎|樹推闡道：“古文及書、畫、詩，四者之理一也。其用法取境亦一。氣骨間架體勢之外，別有不可思議之妙”⑧，用法、取境、氣骨、間架、體勢等精微處的相通是不同藝術趨近與互通的理論基礎，此前姚鼐曾說詩文皆近道之技，“技之精者，必近道，故詩文美者，命意必善”。他們肯定詩文載道這一終極目標的一致性，詩、文之道與行己實為一體，皆是學道與格物的必要內容，合乎六經之旨，符合成己成德之功，這就解釋清代古文選本為何多選文天祥《正氣歌》、元稹《連昌宮詞》、白居易《長恨歌》之類的感時言志之作。選家對駢散二體也有陰陽相協、兼容并包的理念，蔣湘南《唐十二家文選序》曰：

奇只偶雙，奇偶相間，律中宮商，物相雜，聲成音，皆謂之文，蓋猶規矩之于圓方。是以六經之語有奇有偶，文不窳而道大光也。⑩

另外，姚椿《國朝文錄》有《儒吏廉吏辨》《制科取士之法考》《春秋時用人論》《春王正月辨》《秦蜀荊楚形勢議》《三吳水利略》《學高辨》《太極論》《學術辨》《經論》等文章，意在明道經世，又認為“道與文而一之”？？？；王瑬《國朝文述》認為古文莫高于六經，學習古文當“沉潛其義，以其道存之于心，體之于身，施之于物”①，道存于心，不反對文體中的駢儷成分。他們都充分肯定駢文的辭章之美與載道價值，從側面反映出駢散相濟、折衷義法之說深受擁戴。

同光以降，古文選家承續了前人詩文同源、駢散互通的文體觀，認為它們皆是文章一體，意在體察內在神理的相通性。此時傳統學術面臨艱難處境，古文選本遙接宋學的實踐導向與漢學的求真精神，旨在挽救風俗人心，力戒空談外在形式。梅曾亮《古文詞略》將“詩歌”作為古文一體，認為“詩至齊梁弱矣”，而對于古體詩與近體詩二者卻又不是不分軒輊的：“子建、叔夜之文，未嘗非古文也，然氣則靡矣”②，格律妨礙詩歌自如流轉之氣，不利于情感抒寫，主要從精神氣脈理解古文，已不是皮相之見。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有《詩》12首，秦漢、唐宋八大家等文與之并列，《古文四象》有《詩》80首，指出詩文俱本于六經，屬同一譜系，意在反對“舍經而降以相求”。③駢文方面，曾氏《經史百家雜鈔》有六朝駢文91篇，其《鳴原堂論文》評陸贄《奉天請罷瓊林大盈二庫狀》曰：

駢體文為大雅所羞稱，以其不能發揮精義，并恐以蕪累而傷氣也。陸公則無一句不對，無一字不諧平仄，無一聯不調馬蹄；而義理之精，足以比隆濂、洛；氣勢之盛，亦堪方駕韓、蘇。④

自然之物多奇偶相生，學習古文自然需洞明駢散互用之道，駢文亦可兼義理與氣勢。有的選家兼輯古文選本與駢文選本：吳汝綸《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選》以六朝駢文為主，《古文讀本》則以先秦散文為主，體現兼宗駢散的文章理念；王先謙有《續古文辭類纂》《國朝十家四六文鈔》《駢文類纂》等，批評中可見駢散互通論，“文章之理，本無殊致；奇偶之生，出于自然”⑤，稱清代駢文超越前代原因在于參義法于古文而一洗偶儷俗調，贊賞陸機《五等論》融古文疏宕之氣于駢儷之文，體現出駢散互濟的思想。清末民初，古文選本如林紓《古文辭類纂選本》、吳闿生《漢碑文范》等依然兼收各體，以為駢散融通更有益于古文寫作。不難發現，清代隨著詩與文、駢與散之關系討論的深入，多數古文選本支持駢散同源、詩文一理，認為作品文義合用則無需像方苞《古文約選》一般避開駢文與詩歌，不同文體的精深微妙處原本相合，不墨守一體之規亦成清代選本編纂的主流趨向，古文選本的“古文”自然成為兼容駢儷、具有彈性的文體。

四、垂馨千祀不離“文”：古文的審美屬性體認

清代古文選家以儒家經書為根柢于道的古文淵源與典范，確立文以明道、文從道出的綱領性主張，也指出作品垂馨千祀之關鍵亦在于美學價值，古文觀念中的載道指向與審美追求并不矛盾。從表象看，明清古文選家都認為古文有著深固難徙的審美屬性，實際二者關于古文審美屬性既有評判視角的不同，也有學理深淺的差異，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明代古文選本多崇尚個性，少數選家在批評個性解放思潮時才會追溯六經以求衛道，清代選家則用美學的眼光審視六經。譬如胡時化《名世文宗》“所選羽翼六經”⑥，鐘化民《文章正論序》言“三代無文人，六經無文法”，惟務“匡世道、挽人心、將正己”⑦，至言無言、至文不文的六經理論無非是為了重振《文章正宗》明義理、切世用的綱領，反對荒經蔑古的世風，以六經教化功能為重而不及其美。清人也說文之源始于六經，同時也注意到它是非常好的文章才可恒久地承載道統，揭示了古文審美的固有性。清廷《古文淵鑒》是有清一代選家以六經為文之極則的典型，大力褒揚六經遺澤玉成之美文。一方面，評述西漢、唐宋古文有濃厚的宗經思想，欣賞守經持正之作，而宗經又不僅是宗法經之思想，也欣賞其美學風格：

辨而裁，雅而贍，淵然經術之風，不徒以侃正見長。篇中多引經語，不嫌冗雜，首尾相生，反覆照應。（劉向《條災異封事》眉批）⑧

端正有體，中間稟經酌史，含風蘊雅，如睹三代以來法器。鋪張駿烈，非此種不足以光金石。

（韓愈《魏博節度觀察使沂國公先廟碑銘》眉批）①

元元本本經術之文?！浶g之文，湛深博雅，讀之令人起敬，曾南豐不得專于前。（魏了翁《趙鑰夫宗藩文類序》眉批）②

另一方面，論六朝文不賞其辭華，而是從其與經書關系的角度進行評判，對麗而有則之文章特致青眼，說明其源出于經，看到了文質彬彬、美善合一的六經美學對六朝文的促進作用：

駢偶之文，緯以經史，故麗而有則。（徐陵《奉使鄴都上梁元帝表》眉批）③

典質高華，亦復風姿掩映，自從經術中來。（邢邵《請建明堂太學疏》眉批）④

上述點評對六經以思想化人、以文辭傳世有明確意識，宗經理念之中蘊涵著文章審美風格學說，方苞《欽定四書文》凡例也說“必溯源六經”⑤才能清真古雅，也是說明與六經思想、風格一脈相承的作品更具耐久性，推崇六經的思想內容與文章美學。換言之，深于六經是評價審美性的一個重要維度，優秀古文辭理一體的審美風貌即導源于六經，所以，在認同“文本于經”的時代出現“六經皆文”的思想萌芽也就不足為奇了。

第二，在評價《文選》上，清代古文選家的視野更為融通客觀，認為《文選》對古文選本審美的提升有積極作用。明代古文選家主要分為兩派：一派肯定《文選》的審美價值，遺憾其所收美文不夠全面，例如尤瑛認為“蕭氏之輯華矣，逸而未全”，錢士馨指出“不足盡綺藻駢枝，以劇魏晉之麗”；另一派則推崇《文章正宗》，批評《文選》無益道德教化，即謝朝宣所謂“徒志于文”⑧，胡纘宗也說“蕭統諸家所選主于英華”⑨，不得紀言之意。清代古文選家跳出了或耽于辭采或只取經術的兩派之爭，轉而在選本發展史中對《文選》進行價值定位。現存真正意義上的古文評點第一書當為呂祖謙《古文關鍵》，蕭統《文選》則為文章選本，而清代選家有以《文選》為古文選本之祖者，如錢大鏞《明文在》序曰：

私若以之能繼《文選》實有余，何也？編次之法仿之，而有加焉。首賦，次詩，次騷，次七，次演連珠，次詔誥制冊，次策問，次檄露布，次頌表箴啟奏疏，次贊箴銘原議論辨說，次書序記碑銘墓志傳行狀，次錄，次書事雜志，次冠詞字詞哀誄祭文，次公移，次題跋。⑩

該集凡例又曰：

近時選家俱不分門類，學者無從知其體裁，是誠缺典。今各體俱參《文選》目錄而稍增損之，以古文有選本自《文選》始也。但《文選》詳于詩賦，而略于序記志狀。是編略于詩賦，而詳于序記志狀。

錢大鏞將《文選》的文體分類、編次理念移植于《明文在》，也指出二者的差異。畢竟古文選本應“略于詩賦”，以序、記、志、狀等應用文為重，不同于《文選》的詩賦主導，而“略”不等于不選，注重審美而保留此類文體與《文選》影響有關。又如蔣銘《古文匯鈔》凡例曰：

《昭明文選》而后，若真西山、謝疊山、楊用修、孫月峰、茅鹿門、張侗初、王鳳洲、鐘伯敬、陳明卿諸先生，研精評釋，楷模后人，功非小補焉。……余得涉覽縱觀，啟所不逮，損益去取，不無取衷焉。

《古文匯鈔》凡例將《文選》置于首位以彰顯其對古文選本的影響力，并收錄詩賦32篇。此外，謝有煇《古文賞音》選詩賦25篇，宋思仁敘曰：“選家之文苦于繁而樂于簡，唐文曰《粹》，宋文曰《鑒》，明文曰《衡》，皆總刪一朝之文而歸之以約者，合《昭明》之簡意也?！雹僬J為古文選本篇目精簡、文體全備的體例得益于《文選》啟發，有糾偏沉重與補充不足的開創意義。上述論斷都確認了《文選》在古文選本發展中的重要地位，不排斥文章發展中出現的優秀美文，肯定其編次與審美。

第三，明代古文選本評點以零散的眉批、旁批、注釋等形式存在，難成體系，清代則注重提出批評術語，豐富了古文審美理論，如方苞《古文約選》的義法論，姚鼐《古文辭類纂》的八字訣，吳德旋《初月樓古文緒論》的清雕琢說，都是文章審美的集中表述。此外，最具標志性的是清代選家開始探究古文意境美學：一是認為古文意境有別，曾國藩《古文四象》分文境為太陽氣勢、少陰情韻、少陽趣味、太陰識度四類，化抽象哲學概念為清晰的意境風格論。二是提出古文意境評判標準，吳闿生《古文范》評韓愈《與孟尚書書》：“蓋學養既至，積厚流光，自然發露于不覺。”②林紓《左孟莊騷精華錄》評《城濮之戰》曰：“一目了然，不至令人思索，此等文境，亦大不輕易走到?！雹壑赋龊玫淖髌方^無虛矯、惟真是美，形成重性情而兼涵養、尚自然而斥堆疊的批評觀。三是分析古文意境與文法的聯系。方宗誠《左傳文法讀本》評《楚侵隨傳》：“記熊率且比言作一折，伏后季梁諫之根。一轉意境更深。”④評《北戎伐齊傳》：“插入故有郎之師及公之未昏于齊一段，文境乃突兀變化?！雹菘隙ㄎ姆ǖ霓D折帶來意境的變化，讓古文意境的文法特征具體化。四是涉及意境本源，方苞《古文約選》評《論語辨》：“以意包籠，……苦心深造，忽然而得此境?！雹蘖旨偂哆x評古文辭類纂》評《愚溪詩序》：“‘愚’字生出意境，……不惟筆妙，亦屬心靈?！雹哒f明文章意境是作者經過修養鍛煉而形之于文本的境界，其本體融合了宋明理學的性情與道理學說。這些論述從有何類、藉何評、如何作、因何生的角度對意境論予以釋要，是一種自成體系、考察深入的文章美學思想。如是觀之，清代古文意境論的成熟并非憑空而來，

而是有古文選本理論先聲，表現出對古文之美深于明代的學理性體認與總結。

第四，清人肯定古文審美的固有屬性，卻也不是機械停留在理論層面，也試圖付諸實際應用，做到理論聯系實際。這一傳統源自艾南英《金正希稿序》的“制舉業之道與古文常相表里”，專就起承轉合文法言之。清代統治者也確定“以古文為時文”的作文理念，“有明決科之文，流派不皆純正，但如歸有光、黃淳耀數人，皆能以古文為時文”⑨，認為明代不同時期時文宗尚各異，惟取法古文者才屬“純正”一派。清代古文選本常見類似觀念，也對明人選本中低層次的文法模仿提出質疑，譬如呂葆中《晚村先生八家古文精選》凡例批評明人古文評點使古法盡亡，清初黃宗羲、顧炎武批判舉業湮沒人才，選本為舉業設自然被輿論唾棄，儲欣《唐宋十大家全集錄》指出茅坤選本“大抵為經義計”⑩，認為時文寫作應得古文精髓?？傮w來看，清代古文選本雖然也注重八比之法，但傾向深醇爾雅之作，強調學古通今，希望學子能寫出有審美價值的文章。《古文約選》倡義法以反思成化、弘治時文內涵的不足，認為經史典籍根柢深厚才能文章有神，觸處即發，氣象高遠。其后，姚鼐《古文辭類纂》被認為“鑒別精，品藻當，下語簡，旨在啟發人意，和評選時文的蹊徑也不相同”，復現了《古文約選》的不落時文評點習氣，跳出了惟以時文為務的窠臼。李云程受姚鼐影響，不拘泥明人學習古文的經史援引與行文邏輯，指出舉業文章應融入古文神理，論時文“以能得古文之神理氣韻機局為最上乘”。①清人追求入乎文法之內又出乎文法之外的美感，未有時文不通而能通古文的觀點也是發前人所未發，有著不可忽視的選本史價值。

五、清代古文選本古文觀念重構的批評史意義

清代古文選本的古文觀念重構有如下幾個方面的批評史意義。首先，清人使提倡儒學、修習古道的理念重回古文創作與編選中，一改明代無益世教政治之習氣，還古文以重道之精神面貌。文以明道、文從道出的觀念并非清代古文選家所獨有，前人對此已多有論述：韓愈自道，學古道欲通其辭，“通其辭者，本志乎古道者也”；柳宗元有言，“文者以明道”；蘇軾認為，“我所謂文，必與道俱”；朱熹也總結說，文皆從道中流出，“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遵循傳統儒家文藝思想的清代古文選家有強烈的使命意識，他們對文道關系也提出要求，或論文以明道，或言文從道出，非空談道源文流之類的濫調陳說，切實指出何種文章為有道，說明道與人的修養也密切聯系，使古文本體有了應用性的發展。這些理念放在明中葉以來險怪艱深、騁辭空疏的創作背景下看，不乏開啟文風嬗變的積極意義。自韓柳古文運動以來，古文往往被賦予合乎孔孟道統與發揚先秦兩漢文統的雙重意蘊，而清人的法隨義生強調古文傳達宋儒載道之說以重塑道德規范，在此基礎之上講求結構、修辭。合道不只是作文準則，也成為選家的選文準則，傳布推廣清真雅正、溫柔敦厚的文風。換言之，只有到清代古文選家這里，古文核心精神充分結合編選實踐，重回道統成為了這一時期人所共知、深入本質的古文選本編選理念與具有普及意義的批評話語。

其次，清代古文選家論述古文起源與發展關鍵，明確選文重心，反映出由唐宋溯源秦漢以至六經的文章統序，對古文發展脈絡有所總結與創獲，修正了明代古文選家對古文發展的消極認知。從選文看，清代選家最重先秦兩漢與唐宋文，魏晉文較少，基本不錄元文，結合其副文本的相關論述，可知其普遍認同古文始于先秦、盛于秦漢與唐宋、變于魏晉、衰落于元的古文發展綱要，總體遵從文本于經的論斷。選家在指出古文源流甚遠，在韓柳古文運動之前，古文就已存在于先秦經籍之中，有實無名，而古文之盛衰非全因時代之升降，關鍵在于是否有能自樹立、起衰救弊的豪杰之士。韓柳古文運動使古文名實兼備，“唐代古文的有韓柳，猶之先秦儒家的有孟荀”⑥，對古文地位的確立與重振儒道與文統有積極作用。古文源流的考鏡體現出清代選家遴選歷代佳作的大古文觀，追求文之精神層面的精純古雅，完成選本追求由張揚個性向有益于世、通觀各代的轉捩。相對于宋人選文時代有限與明人推崇秦漢或唐宋之偏頗及其副文本論述的不足，清代古文選本選評精審，對古文脈絡的詮釋與闡說較為清晰完備，表現出古文史觀后出轉精的發展趨勢。清代古文選家通過編選實踐與文章評論概述前代選本較為薄弱的古文發展史內容，矯正明代前后七子之弊，調和對秦漢派、唐宋派爭端，構成了選本編選理念演進的關鍵一環。

再次，清代古文選本的文體觀念通達，認為古文之核心要義在言之有物，而非恪守形制要求，在文用實踐與駢散關系認知方面都得到了進一步的更新發展。清代古文選本選錄對象的身份多為史家、古文家、道學家、名臣，崇實學、明理義、襄文治、勖后學、利舉業是選家的主要目的，傾向于可表現出古文義法且具有示范意義的古雅實用之文，熱門選本幾乎都有“教后人”⑦、“正蒙養而裨后學”⑧、“備童蒙之誦習”⑨等迎合市場需求的賣點，選評作品時往往運用時文寫作思路，譬如《古文約選》只錄散文，嚴守文體之純凈，旨在求古文義法以觸類而通，為制舉敷陳論策則有余裕，而《古文覺斯》《古文析義》《古文淵鑒》《古文觀止》《古文眉詮》等絕大多數古文選本以論辯、奏議、書說、史傳等以散文為主，亦兼及詩歌、辭賦、駢文類的有韻之文。清代選家不僅從八股文寫作角度強調兼收各體、轉益博覽的重要性，也在古文載道思想的統攝下反思古文選本的選文時代重心與文體傾向，并揭示古文中韻文、駢體成分的不可避免。他們一是強調務本，即以六經、孔孟之作為要；二是重視《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國語》《國策》《史記》《漢書》的精于義法；三是肯定唐宋古文對前人創作經驗的有效汲取。這三者無一不是追求古文精神而不拘形制，肯定各體文的創作經驗與價值。選家在不同時期對古文與詩歌、駢文之關系有不同程度的認識，由各角度闡釋對詩文一理與駢散同源的文體思索，指出駢散二體始終處于相互抑制而又相互溝通的關系中，各體文的精妙處絕無相悖，不拘駢散、兼容詩賦終成古文選本常例。

最后，清代古文選家充分欣賞文章之美，反對作文害道，這是在反思和批判明人文道分離之后的必然走向，揭示古文美善俱備、質文合一的審美固有性。他們以六經為典范，肯定其至高無上地位，認為審美性是文章垂馨千祀的重要原因，用六經思想與風格作為選文、衡文準則。雖是編選古文選本，但是也充分尊重《文選》這種駢儷文選本，認為《文選》開創了選集重視詩賦的編纂傳統，說明清代選家受其影響而兼容詩賦、取其體例者不在少數。而其在古文審美理論方面的貢獻也比較突出，我們知道，清代古文選本的理論術語較多，這是前代選本難以媲美的，對古文之美的探究也比較深入，使古文鑒賞與創作有了可依憑的準則，促使古文美學理論的繁榮。宋代以后的道學家至清代桐城派古文家常常標舉義理，而六朝開啟的重文傾向作為文章學史上不可忽視的“隱傳統”也不期然而然地導致多數古文家不至純以意識形態選文、作文。清代古文選家文道互彰的識見是促進選本不斷發展的動力之一，賦予了古文選本兼收并蓄的特點，于修身、齊家、治國的意識形態之外強調意到筆隨、渾灝流轉的為文最高境界，不否認文以載道的重要性，同時主張有審美價值的古文，從而將古文選本與質木無文的學術著作、理學語錄劃清界限，古文觀念也不陷于思想論的牢籠中。

六、結語

明清易代的社會巨變使清初成為“中國思想文化轉型與重構的重要時期”①，清代作為中國古代最后的歷史階段，文化、文學、學術自然被賦予了集大成的屬性。古文選本與時代風會緊密相關，受定于一尊的理學思想影響，有別于宋代的選文視域有限，也不同于明代公安派、竟陵派獨抒性靈、反對擬古的自由主義色彩與官方對文章審美功能的抑制，顯示出集古大成、典雅醇正之風貌。相應的，清人古文選本的古文觀念也呈現出守正與融通兼備的特質。所謂古文觀念的守正，即是批判明末選風的澆漓，強調古文核心要素蘊含儒家思想的概念與范疇，復歸于道，認同以韓愈為代表的古文家提倡道統精神是其應有之義，體現了道德與文學的緊密連接。在這個前提下通觀、描述古文發展史，指出古文是因時而變、代代更新的存在，特別是秦漢散文與唐宋古文運動的寫作實踐雖風格、文法各異，合于道統且不乏佳作，構成了思想性與藝術性并臻的古文美學頂峰，是應被推崇取法的古文典范。除此之外，清代古文選本的古文觀念也不乏融通性。一方面，清代古文選家剔除了明人古文選本的嚴格辨體傾向，判斷一個作品是否能入選古文選本不乏主觀性，認為古文的關鍵在于神而不在于形，通過理論的形式肯定駢與散、詩與文的互通性，拓展了古文選本選文的體制空間，追求文義合而非專注行文形式，因此在選本中納入了一部分情感深摯、思理綿密的駢儷詩文。另一方面，他們認為古文的審美屬性是固有的，從對六經與《文選》的藝術評價與體例借鑒中可見這一傳統，并且多有理論、實踐并重的詮釋，把經世致用的載道思想與辭章相融合，靈活處理體用二者間的關系。總而言之，清人對古文選本為何而選的論說更為全面，對前人博雜無依與偏執一隅的古文觀念起到很好的反撥作用，選本的學理性、審美性、實用性也隨之提升，反映出文用實踐與理論認知的深化，完成了古文觀念的重構，具有重要的批評史意義。

（責任編輯：潘純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