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理發師為何多為男性?理發業的性別差異與分工是如何產生的?本文以勞動與性別視角考察理發師性別隔離產生的原因和過程。基于對數家理發店為期一年的田野觀察和對多位理發師的深度訪談,并結合理發業的行業特點與理發師教育與勞動過程進行分析,我們發現,理發師的職業性別隔離在技能學習階段就已產生,并在之后不斷固化。在經濟體制轉型與行業變遷的影響下,女性因為身體與生育特點遭受多方面的性別排斥。從勞動者主體層面出發,“女退男進”過程體現為男性進入理發業后,通過重新定義、調整適應等男性策略,逐漸占據行業主導地位。
〔〔關鍵詞〕〕 性別;職業教育;性別隔離;學徒制;理發師
〔〔中圖分類號〕〕C912. 22;C913. 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5) 02 - 0134 - 13
中國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持續發展,理發業在內的第三產業得到了迅速擴張。中國現有理發店及相關企業約114. 4萬家;近10年的企業注冊量呈快速增長趨勢,2018年至2020年這三年的注冊量就達到52. 9萬家。①無論是大城市還是小縣城,無論是高檔理發沙龍還是街邊無名小店,理發店早已存在于社會的各個角落,成為我們身邊必不可少的存在,其門口醒目的三色旋轉燈也成為最常見的都市景觀。或許是因為理發店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過于接近,理發師作為我們身邊最熟悉的陌生人,始終沒有引起社會學界的廣泛關注。
我們的研究始于一個簡單的觀察:理發師普遍以男性居多。理發店里當然不乏女性員工,但她們往往只擔任前臺、收銀或接待角色,極少有女性理發師,而這一點在大城市和大型連鎖店中體現得更為明顯。我們在日常用語中也坦然地把理發師指稱為“理發小哥”或戲稱為“Tony老師”,這種以男性化稱謂指代一個職業群體的做法愈發凸顯了理發師的性別特征。美發業是時尚的行業,理發師是時尚的操刀手。通常被視為心靈手巧、追求時尚的女性在理發師職業里逐漸消失,而大大咧咧、不修邊幅的男性卻反而拿起了剪刀,擺弄起時尚。所以我們想知道,理發師這個需要細致服務與情感勞動的職業為什么是以男性從業者為主導?理發業的性別差異與分工是如何產生的?或者,我們可以借用哈里森·懷特(Harrison White)的經典問題“市場從哪里來”②來發問:理發小哥從哪里來?女性又到哪兒去了?為了回答上述問題,本文基于田野調查,關注勞動者在具體情境之下的實踐邏輯,以探究理發業的性別隔離現象究竟如何產生。
一、文獻回顧與分析框架
(一)職業性別隔離
“職業性別隔離”(occupational gender segregation)一詞最早由愛德華·格羅斯(Edward Gross)提出,是指勞動力市場中的勞動者因性別不同而被分配、集中到不同的職業類別,從事不同性質的工作。①職業領域的性別隔離現象可謂屢見不鮮,“男性化職業”如醫生和卡車司機,“女性化職業”如護士和幼師,男女勞動力比例接近的職業則被稱為“中性化職業”。理查德·安克(Richard Anker)將職業性別隔離劃分為水平隔離和垂直隔離兩類,前者是指男性和女性在不同職業類別中的不同分布,后者是指某個性別在相同職業中總是處于較高層級和水平。職業的性別隔離會造成經濟收入、社會地位等方面的不平等,尤其表現在大部分女性勞動力都集中在一些低收入、低聲望的職業里,并且只能占據其中的低級別崗位。③即使是中性化職業,其依然存在性別垂直隔離現象。④
理發師這一職業為什么會存在性別隔離?既有研究提出了以下幾種解釋:首先,理性選擇理論認為,女性傾向于選擇人力投資少且方便照顧家庭的職業,以滿足家庭和社會的期待。⑤然而,女理發師的離開并非完全是“理性地”選擇,尤其是來自農村地區或社會階層較低的女性,往往是被迫選擇那些可以兼顧家庭的職業或崗位,而男性則因為負責家庭經濟,會進入那些高收入的職業或崗位。其次,社會心理學家從行動者個體出發,提出了性別角色社會化理論,認為社會化過程中的性別教化使行動者對職業道路做出基于性別角色的選擇,這才是職業性別隔離的根源⑦,但這并不能解釋理發師這一服務性職業是大量男性從業者的原因。再次,組織社會學中的科層制理論指出,現代社會組織的職位安排依靠科層制來維系,女性進入男性主導的職場會遭遇“天花板”現象,而男性進入女性化職業卻擁有結構性優勢。⑧在理發行業,我們同樣可以發現,與女理發師相比男理發師更容易成為行業翹楚。最后,網絡和關系視角也被越來越多的社會學家所采納。米勒·麥克弗森(Miller McPherson)和林恩·史密斯-洛萬(Lynn Smith?Lovin)強調,由于傳統的性別角色定位,人們從小就傾向于結交同性朋友,因此社會網絡是依性別而分化的。這不但導致了職場中的性別分化,而且鞏固了不同性別的職業期望,從而進一步固化了職業性別隔離。這在理發師入行前的學徒時期有所體現。無論是理性選擇理論還是性別角色社會化理論,都是從供給角度出發,忽略了性別現象背后的結構性安排⑩,即沒有看到組織、制度、文化觀念等諸多外部環境因素對個體發展的影響和制約作用;而從需求角度出發的科層制理論忽略了勞動力市場與組織的多樣性,也沒有考慮性別不平等與其他不平等的交互效應。同時,這些理論都是從西方的歷史與現實中提煉出來的,與中國的經驗現狀存在一定張力。因此,在將其應用于中國的理發行業時,它們的解釋力仍有欠缺。
反觀國內的職業性別隔離研究,起步較晚且多為宏觀描述,對特定領域和行業的研究還較少。目前僅涉及社區工作者①、幼師②、程序員③等少數職業群體。在大量新興行業涌現與傳統行業衰落的背景下,職業性別隔離的狀況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以卡車司機為例,女性開始進入這一傳統“男性化職業”,對傳統性別觀念與職業性別隔離造成了強有力的沖擊,為職業性別平等提供了更多可能性。④本文的研究現象與既有研究存在較大差異:我們考察的是男性如何進入女性似乎占據技能優勢的職業領域,并發現這非但無助于改變不平等的性別秩序,甚至會再引發新的性別隔離和不平等。不僅如此,既有研究通常只關注勞動過程本身,而忽略了工作場所以外的教育和生活對職業性別隔離的影響。于是,本文把視角拓寬到前勞動力市場,關注從業者的教育階段即職業教育與學徒制階段,考察技能學習過程中的性別分化,通過結合理發師職業的外部結構性因素,并加入城鄉等其他不平等維度,來詳細刻畫理發師職業性別隔離的變遷過程。
(二)理發師的勞動與性別向度
理發行業由來已久。從傳統的剃頭匠到改革開放后的家庭式理發店,再到隨處可見的大型連鎖理發店,理發業隨著時代的變化不斷更改著自己的樣貌。但無論是中文還是英文學界,對理發行業的社會科學研究均屬鳳毛麟角。既有研究主要集中于經濟學和管理學領域,一方面聚焦于職業學校美容美發專業建設、學生管理等相關問題,另一方面著重對理發店服務品質與顧客滿意度之間的關系進行探討。⑤雖有少數社會學研究將理發師及其勞動過程置于研究的中心⑥,但它們關注的重點多為勞動控制與資本剝削。事實上,理發店員工與阿莉·拉塞爾·霍克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筆下的空乘人員一樣,需要大量身體儀態與情感勞動的訓練⑦;理發師甚至經常以“交朋友”的方式進行深層表演(deep acting),旨在通過與顧客建立友好關系來提高回客率。⑧不僅如此,理發勞動是透過說頭發(hair talk)、說產品(product talk)、說個人故事(personal talk)等一系列“言說”來完成的。⑨因此,理發店中的服務絕不只是發型整理這么簡單,他們需要經常與顧客溝通交流,優質服務者更是被要求時刻掌握顧客需求和情緒變化,并且在這個過程中往往伴有一定的肢體碰觸與溫柔的話語詢問,從而讓顧客產生被照顧甚至被寵愛的感覺。
以往研究認為,情感勞動的商業化存在著女性化趨勢。然而,同樣需要大量情感勞動的理發工作,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性別景象,這值得我們格外關注和思考。近些年,有研究開始將性別因素納入考量,發現理發行業的勞動分工體系是圍繞性別和年齡的交會展開的。???但理發行業本身的組織變遷未得到充分關注。理發師作為傳統服務性工作,似乎有足夠多的理由和其他服務業一樣成為女性為主導的職業。畢竟,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服務業中女性從業比例在所有行業中居于最高,基本為60%,城市服務業中女性比例更是一度高達70%。然而,如今女性的職業空間不斷被壓縮,年輕男性反而成為理發師的主要構成。該現象原因何在?這就需要我們不僅關注靜態的機制因素,更要站在歷史維度,考慮時代背景與結構變遷。性別隔離的進程是一個歷史的、動態的過程。哈麗雅特·布拉德利(Harriet Bradley)曾指出,職業性別隔離從量變到質變共有三個階段的轉化:第一階段是少數滲透階段;第二階段是人數比例逐漸增加后形成的侵入階段;第三階段是職業被重新定義的接管階段。①中國理發師職業已步入第三階段,因此本文會重點關注男性如何重新定義理發勞動,賦予職業更高價值并進行接管。
為了滿足現代消費需求的不斷增長,理發業持續進行升級改造,如今已形成多階段、多層次、較為完善的行業體系。職業培養逐漸規范化,職業教育與學徒教育兩種培養模式并行;企業管理日益完善,等級分工明確,并定期進行考核檢查;員工則需日常接受技術培訓、體態儀表訓練,不斷提升時尚審美能力。理發業的發展過程不僅標志著行業的轉變,也反映出理發師性別差異的建構過程。那么,職業在發展過程中的性別分化是如何產生的?在性別研究領域中,家政工②、助產士、護理員③等傳統上以女性為主導的職業性別分化經常被談起,而男性進入傳統女性職業卻鮮少提及,屬于常被忽視的領域。同時,當我們關注某一行業的性別分化時,不僅要研究性別的分布狀況,更要關注性別背后的權力關系。有學者指出,在現代職業的形成過程中,男性把持了社會地位與社會聲望較高的職業,女性則遭到排斥或淪為男性的助手。④在此過程中,女性話語權受到壓制,男性緊握著傳統優勢行業的控制權,并對女性參與構筑了屏障。同時,對于男性如何進入那些被視作傳統“女性化”的職業,他們采取了哪些策略,以及這些策略所帶來的影響,我們所知甚少。
有關理發師的社會學研究大多從勞動過程的視角出發,把理發師的工作視為體力勞動、情感勞動和美學勞動的結合。⑤理發勞動過程本身就蘊含著性別的影響,但既有研究始終存在“性別盲視”的問題。因此,本文將理發業相關從業者的勞動實踐引入性別隔離的研究視野,不僅將理發師及其勞動過程置于研究的中心,關注理發師受到的勞動控制與資本剝削,而且更希望展現勞動過程與結構性因素對于性別規范的具體塑造過程。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將個體的職業選擇與微觀互動作為研究重點,關注理發師的主體能動性,將他們看作具有理性能力的行動者,來探究性別隔離表象背后的權力關系。圖1展示了本文的分析框架。我們將視角拓寬到技能學習階段,從入行前的職業教育分流與學徒制排斥,到入行后的多因素阻礙,考察行業組織、雇主、同事與消費者等多方主體如何共同制造出理發業的性別隔離。同時,我們還從勞動者的立場出發,展現理發行業勞動者的主體表達和主體實踐,詳細刻畫“女退男進”的發展路徑與過程。
二、研究方法與資料來源
從當前理發業營業狀況看,我們可以區分三種類型的理發店:自雇的家庭理發店、雇傭少量理發師的小型理發店(一般為單一門店)、雇傭大量理發師和助理并強調服務質量的大型連鎖理發店。理發行業從業者由多種角色構成,包括理發師、店長、經理、前臺收銀員、洗頭工、接待服務員,以及清潔阿姨等。本文主要以大型連鎖理發店中從事美發與服務的理發師作為研究對象,同時出于對比研究的目的,對家庭式和小型理發店也有所考察。因為理發行業異質化程度較高,即便同樣是理發師,因為不同門店、不同等級,收入也會有較大差距,從月入兩千的理發助理到年薪百萬的明星發型師都存在。本文選取大型連鎖理發店有兩方面因素考量,一方面是相較其他兩種理發店,它的勞動過程更豐富,服務更加細致與全面,更能深入展現行業的復雜景象;另一方面,大型連鎖理發店因規模效應與品牌優勢,正逐漸取代其他兩類,因而更具有研究前景和價值。本文所說的“理發店”“XX造型”“美發業”“美發沙龍”均指向狹義的以洗、吹、剪、燙、染、護等為核心業務的發型服務組織,即一種依賴個人技藝與情感勞動的現代服務業,不包括美容美體等行業。這是少數至今仍大量保留傳統學徒制的現代行業之一。
本文以M和D①兩家位于武漢的大型連鎖理發店為主要田野點。武漢市作為湖北省省會和國家中心城市,輻射中部地區,常年吸引來自湖北、河南、湖南、四川等地的流動人口,是重要的人口流入地。我們在訪談中發現,幾乎所有的理發師均來自外地,大部分為農村戶籍。同時本文還選取安徽省宿州市的三家小型理發店作為補充田野點。宿州市位于安徽省北部,有500萬人口,是長三角地區重要的勞動力輸出地。本文通過選取不同省市、不同體量的理發店進行對比考察,旨在分析不同體量、不同形式的組織對理發師的影響。
作為一項質性研究,本文采取的主要研究方法是訪談法和參與式觀察。我們首先是作為理發店的顧客,在消費過程中通過攀談(包括訴諸“老鄉”關系)的方式與理發師和其他工作人員建立關系。同時,我們通過尋找中間人來詳細了解理發店的內部運作。訪談對象主要包括理發師、學徒、前臺小妹、店長、顧客(未放入信息表)。資料主要通過多次無結構式訪談、半結構式訪談以及日常對話收集得來,訪談時間基本為2至3小時。雖然大型理發店中的女理發師寥寥無幾,我們仍利用“滾雪球”的方式采訪了幾位女性。我們有意識地選擇差異化的訪談對象,以增強研究結論的代表性。從2021年10月至2023年4月,我們在武漢與宿州兩地進行了為期一年多的田野研究。在訪談的同時,我們還在理發店進行了持續的參與式觀察,尤其是近距離觀察理發師劉明和阿龍的工作,每次時間長達一天。除此之外,我們還對上海的一家理發店進行了簡短的調研。
三、成為理發師:結構性因素與多方塑造
在社會學領域,我們通常將那些獨立于個體之外,具有影響或約束個體行為的外部環境要素定義為結構性因素。本部分我們便會從結構性視角對理發師的性別隔離現象進行分析,主要以行業經營模式變遷和家庭化為背景,考察教育制度、市場環境、雇主、同事與顧客等因素對理發師職業的影響。我們把視角拓寬到入行前即理發師的教育階段,發現在這一時期職業性別隔離就已經產生。
(一)難以進入:入行前的教育分流
與傳統工廠工人生產商品的流水線勞動不同,也與僅提供情感勞動的服務行業有所區別,理發師的工作既要求具備硬性技能,以滿足顧客在發型設計、發質護理或燙染修剪方面的需求,同時也需要提供大量的情感勞動和細致周到的服務。因此理發師在開啟職業生涯前,通常需要較長時間的學習,包括職業教育階段和學徒階段。在此過程中,女性遭遇了結構性的限制,使得她們進入此行業變得相當困難。
1. 職業教育中的性別篩選
理發師是一個可以通過職業學校培訓而獲得技能的職業。2023年,中等職業教育在校人數為1298. 5萬,比2020年減少364. 9萬。①在校人數不斷減少的同時,性別問題也十分突出。近10年來,中等職業教育的學生中女性比例一直低于50%,在各類教育中均處于較低水平;此外,女性人數也從2011年的45. 67%下降到2020年的41. 48%,下降趨勢明顯。②我們同樣了解到,在學習美發的職業學校里,女性正在不斷流失。女理發師王英向我們描述她求學時的經歷:
當時家里就不想讓我上了,說女孩上技校沒用,還費錢,認為不如早點出來去打工。農村嘛,都是這樣。我還有個弟弟,家里還要供他上學,想讓我早點出來掙錢。我從小就喜歡打扮,也就是感興趣,堅持要去學美發。后來是跟家里講條件,以后早點去實習,他們拗不過我才讓我去的。(王英訪談資料:20211223)
在中國,人們對普通教育的好感要優于職業教育,并對低層次、技術性的職業教育抱有歧視態度。
接受中等職業教育的人數逐年下降,特別是女性流失嚴重。中專畢業的小宇在接受訪談時回憶道:“我們最少要學兩三年才能出師,光學費就好幾萬,一顆假人頭少的五六十,多的要好幾百,也只能用兩次,用完了還要買新的,剪刀梳子都要自己買,這些東西差的用不了,只能忍痛買好的,花了不少錢”(小宇訪談資料:20211016)。理發師在前期教育階段投入較大,不僅需要美發學校的學費、住宿費和生活費,還需要買假人頭(假發頭模)、剪刀、梳子等這些必要的學習工具。很多家庭對于無法繼續升入普通高中,只能進入職業學校的女生持有的態度是不愿她們再“浪費”時間和家庭經濟成本,轉而讓她們直接進入勞動力市場打工增補家用。此類現象在農村地區尤為常見,特別是當一個家庭面臨不止一名子女上學時,大部分家長會選擇讓男生繼續就讀普通初中和高中,而讓女孩流向就業大軍。傳統性別偏見造成女性在較低層次的職業教育中流失嚴重。
不僅如此,職業學校的專業設置與性別分工的聯系也十分緊密。很多專業具有明顯的性別傾向性。例如,在職業學校中形成了以工科為主的汽修、土木、電焊等“男性化專業”和護理、文秘等以服務為主的“女性化專業”。甚至不少學校在招生時就已經開始了性別篩選。小黃是一位剛從美容美發職業學校畢業的男生,目前正在M理發店里當學徒,他還記得最初選專業時的情景:
我們當初報名時,學校的招生宣傳單上有的已經規定好了,什么專業招男生,什么專業招女生,每個專業的對口工作也寫得挺清楚的。而且那些招生辦的老師說得也很直接,你選什么樣的專業之后就會干什么樣的工作,盡量選擇(性別)更合適的,不然工作也別扭。(小黃訪談資料:20220303)
不少學校會在招生計劃或招生簡章中明確標注出某一專業僅招收男生的字樣,有些甚至會對學生的身高、長相做出一定要求。這種專業分工分流了大部分女性,讓她們進入到更符合性別角色期待的專業中。在職業學校中美發與美容專業由于技能相近通常會被分在同一科系,但二者的學生卻出現了明顯性別分化。小宇如此描述:
我就記得我當時上學的時候,我們班里就沒有幾個女生,基本上都是男的。美容和美甲班里大部分是女的,男的很少。我當時上的是比較大的職業學校,所以各個專業都有,選擇也很多。女生一般會選擇去學護理、家政、美容等專業。(小宇訪談資料:20211016)
美容專業和美發專業的性別分化問題不僅出現在學生之中,在教師群體內也十分明顯。我們在武漢市調研了一所全日制公辦職業院校,在武漢地區頗有名氣。美發專業與美容專業同屬于學校的藝術與形象設計部,專業教師共有9人,其中女性6人,男性3人。雖然女教師為多數,但她們無一從事美發專業教學,而是集中于美容、化妝和美甲等領域;男教師的教學領域則皆為美發,并有2人擁有高級講師和高級技師職稱,比重遠高于女教師。這一現象也普遍出現在其他職業學校中。
此外,不同的性別特質在職業教育過程中會被格外關注,如女性特質中溫順的態度、青春的身體和體貼的性格,男性特質中吃苦耐勞、能擔當、有責任感等特質都被運用到教育安排中。與此相連接的勞動力市場將這些教育的“成品”進行分配,直接影響到職業的性別分布,加劇了性別分工的固化。性別角色社會化理論可以解釋某些職業的性別隔離現象。由于男女性別教育的差異產生了對職業的不同期待,不同性別的人“天然”地分流到不同專業。然而,這些解釋對理發行業卻難以成立,因為理發師所屬的傳統服務業基本是女性占有較高的從業比重①,因此刻意的性別分工并不存在。不僅如此,男性主導理發業的情況并非自古有之。有20年理發從業經驗的劉明說:“其實在以前,理發師很多都是女性,只是到了2000年以后,才漸漸都是男性”(劉明訪談資料:20220805)。
2. 學徒制下的自然排斥
蘭德爾·柯林斯(Randall Collins)指出,對于體力勞動而言,學校里的職業教育與工作前景幾乎毫無關系,接受過正式職業教育的人并不比沒有接受過的人工作表現更好。②在中國,由于高職院校招生長期處于高考錄取批次的末端,職校在許多人眼里成了“壞孩子”“小混混”的聚集區,職業教育因此備受污名化。在這種狀況下,職業教育的教學水平與學風都難以改善。理發店店長劉明抱怨道:
上職校學理發根本就沒有用,完全學不到東西。老師也不認真教,學生也不認真學,就是混而已。都是出來以后去當學徒,在理發店里學個幾年,才能學到點東西。(劉明訪談資料:20220805)
職業學校以考取“美發師職業資格等級證書”為教學目標,但對于理發師來說證書的作用微乎其微,是否擁有獨立操作能力和符合市場需求的理發技術才是立身之本。這使得學校的教學目標與實際的工作要求嚴重脫節,大量的表演和比賽忽略了情感勞動的實際訓練,違背了以顧客為中心的宗旨,這樣的教學往往適得其反。所以時至今日,學徒制在理發行業中依然能扮演重要角色。學徒制作為通過觀察、模仿師傅的技藝,在實踐中自然習得技能并受用終身的學習方式,曾是人們學習技能的最普遍形式。③雖然在現代社會中,這一學習模式已逐漸被學校教育所取代,但因理發師手藝的特殊性,需要長期實踐,再加上職業教育的發展困境,因而其仍是少量保留學徒制的職業。除了理發技藝之外,理發師所需話術技巧往往也只有在長期緊密的師徒關系中才能得到有效培養。所以,學徒制不僅是一種教育方式,更是維系理發師職業的關鍵制度。但是,學徒制的前提是擁有一定社會關系網絡。成為學徒需要有親戚或朋友介紹,而成為理發師學徒尤其依賴強關系。上文提到的小宇,初中畢業后就去了中專學習美容美發,在朋友介紹下從湖北老家前往天津濱海的理發店打工,當了三年學徒,之后又在天津陸續干了六年才回到武漢,依靠親戚介紹進入了M理發店。當我們問起劉明是怎樣成為理發師的,他的回答是家里人覺得他個子矮,不能干重體力活,只能學一些小手藝,正好身邊有親戚干理發這一行,所以就讓他過去學,以后好糊口飯吃。在這種學徒制的關系網絡中,女性并不受青睞,并遭到了或明或暗的排斥。大量研究表明,個體行動者是嵌入社會網絡之中的,而且關系網絡直接影響到勞動者的就業。④中國女性的強關系主要由同性別組成,因此同質性信息更多,且往往和家庭親情有關,這使得女性更可能進入女性化職業,從而形成職業性別隔離。由于女性理發師的稀缺,女性缺乏進入這一職業的強關系,無法進入理發店內學習,只能通過已有的強關系進入常規女性化職業。不僅如此,在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下,師徒關系具有高度親密性和人身依附性。如今理發行業的學徒制雖然不再需要磕頭敬茶等傳統拜師過程,但本質仍是類似的,都是通過師傅長時間的言傳身教與徒弟的觀察模仿。學徒階段普遍需要三年以上,并且還是在“這個徒弟開竅活泛的情況下”(劉明語)。師徒長時間的緊密相處,甚至吃住、工作都在一起,這非常容易產生家人般的親近性。其間師徒雙方往往會建立一定的情感聯結,即使學徒期結束后仍會維系。小宇回憶起他當學徒時的經歷:
我剛學美發的時候,前三個月是沒有工資的,只是包吃包住,有員工宿舍。我們還要認師傅,跟著師傅學了三年,前一年主要是看師傅怎么剪,我在旁邊打下手、遞東西。后兩年就可以自己上手,但師傅會在旁邊看著,有時候手把手教學。我和師傅到現在還有聯系,逢年過節我都會買東西給師傅,雖然不在一個城市了,但他還想著我,問我生意好不好,還想讓我回去。(小宇訪談資料:20211030)
通過師傅的言傳身教,徒弟的理發技能和服務能力可以得到良好訓練,但也正由于師徒之間的高度親密性和強烈的情感聯結,使得男師傅招收女徒弟極易遭受社會輿論的非議。師傅還會較多地介入徒弟的生活,父母出于安全考慮也并不放心把女兒托付給男師傅,所以女性不易獲取專業學習機會,更難進入理發師職業的門檻。
(二)留不下來:入行后的性別淘汰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黨和政府鼓勵女性走出家門,進入公共領域工作,于是大量女性進入理發師在內的“八大員”。②在這一時期,女性是理發師的主力。她們所在的理發店多為國營,工作穩定且較為清閑。③改革開放時期,中國從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轉向充滿活力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國營理發店的管理模式已不再適用,個體經濟的蓬勃發展加之行業準入門檻較低,催生出一批家庭式和私人小型理發店。到了世紀之交,理發師職業的性別構成經歷了顯著變化。伴隨市場化進程的深入,人們對于時尚與個人形象投資的渴望急劇上升,這種消費需求催生了相應的資本投入。由此,追逐潮流風尚的高端美發沙龍應運而生,改變了傳統理發業態。理發業的經營模式也由單一逐漸走向綜合,形式日趨多樣化。品牌機構趨向連鎖、加盟的經營模式發展。通過連鎖經營方式,理發店能夠迅速擴大客戶基礎,并實現規模效應與良好口碑的疊加優勢。所以眾多理發店開始追求升級轉型,采納現代化的科學管理方法,并以“美發沙龍”等高端品牌形象向市場推廣。然而正是由于各種連鎖門店遍地開花,行業內競爭愈加激烈,這直接導致理發師們的工作強度劇增。理發師經常要在饑腸轆轆或餐食無常的情況下長時間、高負荷地工作。在這種環境下,男性的體力優勢便展現出來。女理發師花花也坦言道:“他們男生可以不吃飯干一天,但我們女的就不行了”(花花訪談資料:20220821)。理發師的工作由之前的清閑、穩定,轉變為勞累、變動。行業經營模式的更迭深刻影響了職業的性別分工。
連鎖理發店注重精細化的操作流程和高效的績效管理,對員工展現出較強的組織紀律性要求。在這種環境中,工作量通常較大,并伴隨著更為嚴格的規范與訓練。以M連鎖理發店為例,作為一家高檔連鎖理發店,它從創立之初就以追求時尚和服務為宗旨。理發師具有明顯的等級劃分,從低到高依次是:洗頭學徒、理發助理、燙染師、發型師、設計總監。迎賓引座、洗頭按摩、遞送飲料等每個環節均由專人執行,保證了標準化和高質量的客戶體驗。此外,這家店還采用了一套嚴苛的請假制度,請假時會根據理發師的收入按比例扣除相應費用,等級越高的理發師扣費越多。這樣苛刻的請假制度不僅迫使理發師“主動”犧牲個人時間以換取更高收入,而且不合理的組織規訓對于女性而言更是不利。藍藍是M理發店的一名前臺收銀員,負責結賬收費和辦理會員卡等業務。但我們同時了解到,在擔任收銀員之前,她也是一名理發師。她至今回憶起那段時光時仍會感到焦慮:
當時店里管得嚴,我根本沒有時間休息,從早到晚一站就是一天,到晚上這個胳膊、腿都感覺不是自己的了,甚至到了現在我膝蓋站久一點就會痛。老板事很多,有時候那個(生理期)來了都不敢請假,除非是疼得受不了,我們就不好意思再說了。沒辦法,我們女的就很難。想到之后還要生孩子、帶孩子,根本上不了班,才向公司申請轉的前臺。(藍藍訪談資料:20211019)
理發師的職業特殊性在于需要長時間站立,并大量接觸化學染劑,這會對從業者的身體健康產生一定影響,尤其是處于孕期的女性。于是女理發師會在孕期選擇退出,然而當她們再想返回時,卻因為客源流失而難以繼續。女性的身體構造和生育特征成為性別歧視的根源,影響著女性的職業選擇和發展前景。當被問到為什么沒有女理發師時,這些男理發師幾乎異口同聲給我們這一答復:“女的吃不了這個苦”。許多男理發師都擁有這樣的刻板印象:女性貪圖享受、不能吃苦、不會鉆研技術,并且由于生育問題,職業發展不穩定,所以干不好理發行業。呂昊向我們談了他對女理發師的看法:
理發這個行業不像你想的那么簡單,光學徒就要三四年,還不包括前期在學校學的。正式上班以后更是一站一天,手不能停。沒什么假,一周只能休一天,周五、周六、周日三天還不能請假。那么累,賺得也沒有很多,花那么多時間精力,很多女的就不學了,靜不下去。(呂昊訪談資料:20211105)
我們訪談的大部分男性都持類似看法,而且這種刻板印象也成為店長不愿雇傭女理發師的理由。店長劉明就持這種觀點:“女的不能吃苦,干不了多久就要走,結婚生孩子去了”(劉明訪談資料:20220805)。話語的言外之意是,男理發師會努力鉆研技術,職業發展更穩定,也更能吃苦耐勞。對于雇主而言,招聘的第一原則是利益,他們需要大量便宜、好用、事少又能掙錢的勞動力。從小就被教育“吃苦賺錢”的農村男性,自然會為理發店老板所青睞。雖然招聘時不會出現明顯的性別歧視話語,但女性遭受的就業歧視卻是真實可見的。伴隨著家庭化出現的生育、撫育等再生產負擔無疑增加了女性的無酬勞動時間,加劇了她們與職場工作的沖突,形成“母職懲罰”。女性會由于生育等問題對其就業造成顯著的消極影響。①對于理發師這種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來說,家庭化更是加劇了家庭與工作的沖突,雇主的歧視更加明顯,工作中斷所帶來的后果更為嚴重。與男性相比,女性更早、更劇烈地承受了家庭化的壓力。王英是前衛造型的前任店長,也是一名女性理發師,事業正蒸蒸日上。但農村的父母卻早早催婚,她原本也想著夫妻雙方可以相互照應一下店內的生意,但沒想到結婚之后,她一個人不但要忙店內的生意還要照顧小孩。王英這樣描述她的生活:
生意都是我來管,他(王英的老公)從來不幫忙,剛結婚的時候還能顧得過來,自從生完老大,我又要來開店,又要照顧小孩。開始的時候小孩我都是放在店里自己帶,換尿布、喂奶、哄睡覺都是我一個人。他連家務都干不好,我還能指望他能哄好孩子?后來生了老二,我實在顧不過來了,才把店轉出去的。(王英訪談資料:202101223)
在很多地區,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仍然深植人心。我們經常能聽到:“男人要以事業為重,女人要以家庭為重”等類似的話語。丈夫可以在外拼搏不顧家庭,而妻子卻與“家”的概念牢牢捆綁在一起。這種文化傳統“綁架”了女性的自身價值,也在無形中阻礙了她們的就業選擇。
(三)技術價值與性別權力
即使是在時尚和美的領域,女性也并沒有占據優勢。女理發師的技術和能力常遭到雇主與客人的貶低,而男理發師卻被塑造為更專業的時尚設計者。谷風甚至不加掩飾地告訴我們:店長不愛招女性做理發師,因為女性沒有時尚感。一些女顧客也更愿意讓男理發師為她們設計發型。她們認為男性的服務態度更好,技術更加高超,而且相信男性更懂女性美。但問題在于,理發師所提供的服務并沒有一個明確的質量判定標準。理發師的技能不僅需要顧客的認可,還必須擁有一定自主權進行個性發揮。為了實現這一點,理發師需運用專業知識向顧客解釋這樣設計的理由、指出顧客頭型和發質存在的問題,并展示發型如何貼近時尚潮流。通過這樣做,他們能夠有效地推銷各種產品和服務,讓顧客深切感受到專業美發服務是絕對必要的。所以,很多顧客會感嘆自己原本不想剪某個發型,是在理發師的勸導下才改變了主意。在理發師的精心引導下,顧客逐漸接受并學會欣賞自己的新發型。顯然,理發技能本身介于清晰和模糊之間,技能的好壞是無法通過成果直接判斷的。因此,斷言男理發師技藝優于女理發師純屬無稽之談,而認為女理發師能力不及男性,就更可能是性別偏見的體現。
技術的價值常常是圍繞著權力結構所建構出的,所以即使女性從事與男性類似或是更復雜的工作,女性的價值也往往受到貶低。花花是一名有著熟練經驗的理發師,也是我們通過各種關系找到的為數不多的女理發師之一。如今她在安徽老家經營一間面積僅有7平方米的小理發店,兩面鏡子、兩把椅子外加一個洗頭床便是她全部的心血。雖然生意也算紅火,但回到老家并不是花花最初的選擇。曾幾何時她也想留在大城市的高檔理發店工作打拼,然而她在找工作時遇到的性別歧視無疑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我一直覺得女生干這一行有優勢,可沒想到找工作時還是男生搶手。我在上海的時候去了一家還算挺大的理發店,對我說很好聽,最后還是留了那男生,這根本不是因為能力。老板說年輕的女孩“事”太多,不是天天請假就是耍心眼,還容易鬧情緒,說不得。女孩(當理發師)沒什么前途,只能當個前臺收銀或者洗頭的。(花花訪談資料:20220821)
無論是雇主還是顧客,甚至包括從業人員自身,對于女性的社會想象都是“外表漂亮、溫柔體貼、善于溝通”的性別化想象。這促使人們認為女性更適合承擔前臺接待等角色,而不太適合拿剪刀成為理發師。我們在調研過程中發現,理發行業的晉升空間有明顯的性別差異。女性的晉升空間有限,基本只能擔任引導員、服務員或收銀員等低端職務,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大,晉升空間越發狹窄。男性又通過對女性技能的貶低,固化了女性的刻板印象,而女性也會將這種印象內化,影響著她們自我的職業選擇。女理發師不但要特別努力展現出更優秀的工作能力,打破固有的刻板印象,還需要滿足社會對女性的期待。面對這些外部結構性力量的限制,很多女性只能選擇早早地退出勞動力市場,承擔家庭責任。
四、退與進:勞動者的主體實踐與性別差異
結構性限制是女性選擇退出理發師職業的主要原因,但這并不能完全解釋職業性別隔離是如何產生的,因為男性在其中的表現仍是“黑箱”。要厘清性別隔離產生的原因,我們還需要看到勞動過程中真實的人,展現理發師的個體表達和主體實踐。
(一)開拓與逃離
首先,其他新興服務業分流了一部分女性從業者。隨著我國經濟蓬勃發展,女性的消費逐漸多元化,各類以服務女性為主的職業開始大量興起。以美甲師為例,1995至2005年僅10年間,中國的美甲從業人員增長了近20萬人,并且還以近10%的速度遞增,其中78%為女性。①還有美容、美妝、護膚等行業因為更符合女性就業者的職業期待,吸引了大量女性進入。她們開拓出了新的“女性化”職業。小天告訴我們:
女的不當理發師是因為理發師又累,又不賺錢,管的事還多。她們女生都去學美甲、美容了。開個美甲店,進美容院,賺得又多,又不累。我們男的又去不了,所以只能來當理發師了。(小天訪談資料:20211016)
花花也表示,女性很少選擇理發師這一職業,部分原因在于其中很多人進入了美容美甲行業,相比理發師更加自由,收入可觀,而且顧客以女性為主,工作環境更輕松自在。美容行業的從業人員基本上是由女性構成,互動頻率更高,往往是熟客,勞動過程與情感勞動更為緊密。②并且這些行業具有很明顯的性別排他性,男性目前還難以進入。所以女理發師稀缺的原因還在于她們積極迎合顧客新需求,主動開拓了其他新興領域。但需要注意的是,她們的開拓同時也是一種被動逃離。她們從理發業逃離至美容美甲等行業,有利于擺脫原有“洗頭妹”“發廊小姐”等污名化形象,并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女性的社會形象和社會地位,為女性擴大了經濟獨立和參與社會的空間。但在某種意義上,這樣的選擇也反映出女性對現存性別規范的無奈妥協。
同時,還存在第二種形式的逃離:部分女性選擇逃離大城市而退守在小城鎮或社區的小型理發店中。盡管她們依然堅守于理發行業,但已經從先前學習和工作過的大城市中逃離,從大型連鎖理發店中逃離,不愿再與大城市中的男性競爭。轉而,她們在小型理發店中找到了歸屬,這里賦予了她們更多的自主權,工作環境相對寬松,壓力較小,生活節奏也更為平穩安逸。例如前文提到的女理發師王英,早在2004年就在上海的理發店里學習,但她家人始終不支持她在大城市里打拼,并認為女孩子長期在外漂泊會不安全,應該盡早回家結婚。面對家庭的壓力,王英感到無可奈何,最終還是被迫妥協。但她不甘心婚后只做一名家庭主婦,后來又在老家附近的社區里開了一間家庭式理發店。這樣的選擇既是實現城鄉流動并留在城市的現實途徑,同時也是平衡工作與家庭責任的最佳選擇。面對男性進入時,女理發師要么選擇逃離這一職業,要么逃離原有的就業環境。女理發師在行業發展和職業變遷過程中始終處于被動地位,她們并未積極挑戰原有的性別秩序,反而選擇妥協和逃離。這種態度可能會成為女性在未來就業中新的阻力。
(二)男性策略
1. 從體力工作到時尚工作:重新定義理發勞動
理發師職業曾長期被歸類為技術含量低、勞動重復性高、工作時間長且收入較低的辛苦行當,因此對男性從業者而言,并未展現出較大的吸引力。但隨著理發行業前景的不斷提升,男性開始大量進入,重新定義并主動接管了這一職業。理發師的收入主要來自微薄的底薪與數額不等的提成,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因此,獲得更高提成便成了他們的重要目標,而提成金額又與顧客數量直接相關,所以能否留住常客對他們來說就格外重要了。理發業的創收來源主要是燙染,燙染的提成會占到理發師收入的絕大部分。通常情況下,女性在燙染上的花費動輒三四百元,甚至上千,遠遠超出大多數男性顧客的消費額。谷風這樣描述:
我們工資都是靠提成,剪得越多掙得越多。我們都是輪班制,有排班表的,誰先剪誰后剪,雖然會有競爭,但不會出現爭搶的現象,除非是顧客直接點名要你。所以,想剪得多就要靠常客來找你,常客多掙得就多。(谷風訪談資料:20221013)
在這種提成計件制的激勵下,理發師不斷精進技藝,提升服務,希望留住更多常客,獲得更多收入。谷風給我們透露,在大型連鎖理發店里“厲害”的理發師月收入在一兩萬是很常見的事情。隨著消費水平的普遍上升及專業化程度的日益增強,美發業已逐漸被視為時尚產業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在此背景下,理發師的職業形象發生了顯著變化,不再被單純地看作從事簡單的、服務性的、屬于女性的工作。發型設計開始被看成展演時尚,甚至是藝術創作,它被要求由具備專業技能的人員來完成。這時男性便把自己塑造成“專業”的化身。在采訪中,很多男理發師以成為業內知名的專業設計師為目標,將理發師視為可以長久經營的職業。對于新一代年輕族群而言,理發也不再只是“學技術翻身”的謀生技能,而是具有探索自我的意涵。①
傳統上被視為“女性化”的職業領域,往往遭受著社會地位偏低、薪酬待遇不高以及晉升機會相對匱乏等困境。男性傾向于將這些職業標簽化為“不適合男性”的工作,進而傾向占據那些地位更高、收入更豐厚、職業前景更為廣闊的行業。然而,隨著理發行業的就業前景日益光明,展現出蓬勃的發展態勢,男性開始積極主動地涉足這一領域。小黃就是因為看好理發師職業的未來發展,在選擇專業時果斷選擇了美發專業,他說:
現在無論男生女生都比較在意自己的外貌,都想著要打扮一下,設計個發型,而且現在大城市人也愿意花錢,未來這個行業肯定會更重要。(你喜歡這個工作嗎)我還挺喜歡這個工作,剪的發型對方很滿意,咨詢我發型問題,我可以很專業地解答,讓我很有成就感。(小黃訪談資料:20220303)
女性所集中的小型與家庭式理發店相較大型連鎖理發店而言,更側重于功能性的美發服務,沒有按摩茶水等額外服務。從業者的勞動過程相對簡單,更多的是理發勞動的體力屬性,所以她們的勞動被認為是低技術的體力勞動。而在大城市以男性主導的連鎖理發店中,更強調時尚的發型設計與個性化的服務體驗,展現的是理發勞動中的美學屬性。男理發師會被認為進行了更高端的審美與情感勞動。可見在同一行業、不同的組織制度下,因為組織模式、商業定位與勞動細節的差異,性別分工展現出了顯著的變化。一方面,男性從業者通過強調自己的時尚敏銳度與專業造詣,以此為依據收取高額費用;而另一方面,他們卻采取貶低女性同行能力與技術的策略,試圖借此提升自身的職業地位與聲望。
隨著行業的持續升級轉型,大型連鎖理發店逐漸取代了眾多家庭式與小型理發店,成為市場主流。
在這一過程中,傳統的“匠人行業”華麗轉身為“美的行業”,昔日發廊內“洗頭妹”的角色已悄然進化為美發沙龍中的“設計總監”。此番變革之下,上至頂級設計師、理發店經營者,下到基層的學徒與助理,這一行業的從業者群體逐漸以男性為主導。昔日那份被視為女性專屬且“不適合男性”參與的體力密集型工作,如今已徹底重塑為一項“適合男性”的時尚工作。雖然男性進入傳統以女性為主導的行業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性別的刻板印象,但事實上卻無助于改變不平等的性別現狀。男性會通過性別劃界的方式重新建立性別秩序,強化性別權力。①當大量男性涌入理發師行業后,他們開始由被動轉為主動,有意識地占領職業的優勢地位,樹立性別屏障,并再生產出新的性別隔離和性別不平等。
2. 外形氣質與互動模式的調整
我們在研究中發現,男性在實際工作過程中,會主動調整自己的外形氣質與人際互動模式,來更好地應對理發工作的種種難題。在理發店里,傳統上大大咧咧、不修邊幅、渴望主宰的男性形象被刻意掩蓋,呈現出的是干凈、溫柔、體貼、細膩的性別氣質,并主要在男理發師的外形打扮、與顧客的互動中得以展現。我們留意到,男理發師的裝扮比普通男性更加時尚潮流。耳環、染發、前衛的發型、鮮亮的衣服、惹眼的配飾幾乎成了“標配”。這一方面是由于社會審美的整體變化,另一方面是顧客、商家、理發師多方主體共同建構下的產物。這在高檔連鎖理發店中表現得尤為明顯。D店的理發師阿龍在手腕上一直戴著一個綠色的手環,他說這是店內對于員工服裝造型的特別規定。D理發店明文要求理發師身上需要有不少于三件配飾,如手環、戒指、項鏈等。剛入行的員工需要統一身著公司分發的黑色西服式外衣、白色褲子,入行已久的理發師雖然可以按照個人喜好自行搭配服飾,但仍會受到店長的實時監督和指導。同時,理發師的發型作為展演審美技能的重要窗口更是受到了嚴格管控。阿龍的頭發染成了亮眼的粉紅色,他向我們抱怨:
我并不喜歡染頭發,感覺又麻煩又傷頭發,但店里要求所有理發師的發色不能是黑色,要有設計感,同時又不能“殺馬特”。發型要有燙染和一些紋理,長度控制要在一定范圍內。店長每天上班前都會檢查,檢查合格了才能上班。上級公司兩個月還有一次大檢查,除了要看店里的安全、衛生和賬務,還要檢查我們理發師的發型、服裝、配飾和搭配風格等等,可細致了。(谷風訪談資料:20221013)
除了企業對理發師的外形進行嚴格管控,理發師自身也為了提升審美技能、贏得更好的職業發展,選擇主動學習形象管理,積極使用自己的身體展演時尚。長發飄飄的理發師谷風身著新潮漢服,外形惹人注目。他向我們表示,在理發店里,如果不把自己打扮得時尚或者有特點,就不會有人來找他們剪發,因此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外形。
男理發師除了在外形方面迎合顧客的喜好,更會在與顧客的互動中,加入溫柔體貼、共情能力強等更適合情感勞動的特質。如今,越來越多的女性走入職場,經濟日益獨立。在消費決策、消費取向方面,女性都擁有了更多話語權。相比從前,中國當代女性的購買力越來越強,服裝與美容更是占據女性個人消費的半壁江山,這讓女性消費群體成為商業資本的重點目標。②理發行業同樣如此。男理發師經常會關注女顧客的穿著打扮,通過夸贊外貌讓顧客開心,有時甚至會主動進行情感互動,關心她們的家庭瑣事,并以男性視角提出建議,所以男理發師會更贏得這些女顧客的青睞。呂昊就頗受女顧客歡迎,他的客源中三分之二都是中年女性,這使得他經常獲得大量提成。我們通過觀察發現他的竅門就在于會熟練運用各種“話術”,面對不同類型的女性扮演著不同角色。呂昊向我們介紹了他的策略:
我們要想著她們的需求,有的小女生喜歡溫柔體貼,你就多寵著她們,讓她們有種被呵護的感覺。阿姨又不一樣,她們希望能被關注,這時候就一定不能只溫柔了,你要多聽她們傾訴,多從男性角度贊美她們,甚至和她們逗樂。要以她們為中心,把自己的位置放低,她們開心了,下次自然還來找你。(呂昊訪談資料:20211105)
與平時相比,男性理發師在工作時會格外溫柔親切,講話輕聲細語,舉止更加優雅。有些男理發師甚至會一直蹲下身子,以一種低姿態仔細聆聽顧客說話,回答時語氣溫柔親和。服務業工作需要大量的藝術技法與情感勞動,男性會主動調整自身并努力適應行業需要。男性在受到顧客、商家和自我的三重壓力下積極調整自身,并逐漸形成行業規范和群體文化,從而培養出男性理發師的自我素養,穩固了男性在職業中的主導地位。
五、結語
回到本文開篇的問題:理發師為何多為男性?職業性別隔離是如何發生的?我們具體分析了理發業的相關特點、理發師的教育與勞動過程,指出原因不僅在于外部結構的客觀限制,還在于勞動者個體的主動與被動選擇。女性在入行前就遭受了結構性的種種限制,職業性別隔離已然產生。在職業教育時期,由于教育特性與傳統偏見,造成職業教育中女性流失嚴重,專業設置又讓女性分流到更符合社會性別角色的專業中去。與此同時,學徒制是理發業仍堅持的重要學習制度,其入行門檻往往依賴于親戚朋友所構建的緊密社會網絡關系。然而,受限于信息的同質化以及傳統文化的深遠影響,女性群體在這一行業內逐漸遭受邊緣化。而入行后,由于經濟體制與行業變遷的影響,女性在激烈的就業市場上遭受的性別歧視是造成職業性別隔離的根本原因。這反映了深層次的性別權力問題。由于身體特征和生育特點,女性在求職過程以及職場中經常面臨多種形式的歧視。男性同事通過刻意貶低女性的技術和能力,進行性別劃界,甚至會利用性別的刻板印象造成制度性的排斥。同時雇主更青睞能“吃苦賺錢”的農村男性,認為女性很難同時兼顧工作與家庭,而顧客也在行業設置下固化了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在這樣的多重壓力下,女性不得不選擇逃離,早早退出勞動力市場。
同時,我們不應局限于結構性因素,而要結合理發業勞動者的主體實踐,從他們自身視角出發,深入分析職業性別隔離形成的過程。本研究發現,女性無論是被迫逃離原有行業,進入美容美甲等其他行業,還是被迫離開原有的就業環境,退守在小城市或家庭理發店中,女性在職業發展過程中始終處于被動地位,相比之下,男性則表現得更加積極主動。隨著職業地位提升和收入增加,大量男性勞動力選擇進入,他們便通過貶低女性的能力和技術抬高自己的職業地位,把一份原先“不適合男性”的低技術體力工作,重新定義為“適合男性”的高技能專業工作。面對不適應,男性傾向于采取措施主動調整自身以滿足行業需求,發展出男性策略,并逐漸形成行業規范和群體文化。男性利用這些策略積極搶占地盤,樹立屏障,逐漸接管并形成行業壟斷,最終呈現出職業性別隔離的景象。
我們的相關發現可以啟發研究者立足中國現實,重新思考職業、勞動和性別的交叉性問題。首先,本文闡明了職業變遷過程與性別隔離建構之間的密切關系。我們強調,職業性別隔離是一個復雜的社會過程,必須把問題置于具體的職業和微觀的勞動實踐中考察。性別隔離是一種歷史的、動態的過程,這要求我們基于歷史維度,考慮時代背景與結構變遷。本文把視角拓寬到前勞動力市場,是希望超越勞動過程本身,考察工作場所以外的教育和生活對職業性別隔離所產生的影響。
其次,我們希望本文能啟發對“女退男進”現象的反思,并在經驗層面上回答職業性別隔離出現的結構性背景、開展過程以及社會影響等問題。已有學者注意到女性進入傳統“男性化職業”的新現象①,但反觀男性進入傳統女性職業的研究卻相對較少。近些年來,許多傳統服務業開始大量雇傭男性,職業的性別界限逐漸模糊。越來越多男性愿意跨越職業的性別邊界,積極適應變化并主動改變傳統男性氣質。因此,我們需要跳出單一視角,不僅要關注女性在職場上的不平等,同時也要看到男性跨越性別藩籬的過程,這樣才能沖破以往性別研究的限制,展現出多元的面向和可能。
最后,本研究發現,即使在“適合女性”的領域,女性也并沒有占據優勢。女性的技術和能力遭到貶低,男性卻被塑造成技術高超和專業的代言人。女理發師的職業發展與道路選擇的例子說明,性別研究不能只看到性別的分布狀況,更要關注性別背后的權力關系。男性“占領”的地盤越來越多,女性卻難以擠進傳統男性行業,其就業空間大大壓縮。雖然男性進入傳統以女性為主導的職業,會打破性別的刻板偏見,并改變傳統職業的性別分布,但這并不會消除職業性別隔離,相反會再生產出新的不平等性別秩序。
(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