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的符號互文解讀

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以詩人高適的視角，通過其親歷安史之亂和抗擊外敵的經歷為線索，展現盛唐與中唐文化變遷，結合四十八首唐詩將傳統詩詞與動畫藝術融合，揭示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本文擬運用符號互文性理論，重點解析場所空間的象征意義、語言符號的文化寓意與音樂符號的審美價值，探討其多符號系統的相互關系及融合機制。

一、《長安三萬里》中的多重符號系統

作為融匯中國古典詩詞與當代動畫藝術的作品，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包含豐富的多元符號體系，其中主要由視覺圖像、語言文本與音樂符號三大系統構成。這些符號體系之間存在互文關聯，共同構筑起意義的生成網絡，通過多層次的文化編碼手法呈現了盛唐時期的文化想象。從視覺圖像的構圖運用、色彩配比，到語言文本的選擇和銜接，再到音樂符號的運用與渲染，電影巧妙融合了中國古典藝術元素與先鋒動畫手法，創造出多元豐富的美學維度，釋放并重構了“長安”這一歷史文化符號所蘊含的豐富內涵。

（一）場所空間符號編碼盛唐文化理想

電影通過精心構建的長安城空間圖像，傳達了其作為帝國政治中心的核心符號意蘊。全景鏡頭與場景細節的巧妙結合，強化了長安“國中之國”政治格局的視覺震撼力。快節奏的鏡頭轉換與場景元素的動態呈現，生動再現了城內宮殿、街道、民居等繁華時期的歷史空間，復雜多元的社會面貌反映出古都鼎盛時期的文化風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后期破敗荒涼的長安城畫面所傳達出的凋敝寓意，隱喻著帝國的衰亡與沒落。另外，電影對揚州空間符號的重構同樣反映了大唐全境的繁榮盛世，對揚州景觀的精細描繪，凸顯了江南地區獨特的文化美學價值，既有商業文明的氛圍，也充溢著田園詩意的意象，展現了該地區文化的包容性。兩城空間符號的對比呈現，豐富了電影對中國城市歷史的廣闊想象。

電影中反復刻畫文人學士在黃鶴樓吟詩的場景，巧妙地利用黃鶴樓的獨特視覺形象，將其編碼為中國古典文人的精神場域，賦予它承載傳統文化的象征意義。山水煙雨中的黃鶴樓，提供了一個與自然景觀交融的詩意視角，烘托出歷代文人于此抒發閑適心緒的文化氛圍。作為一種文化符號，黃鶴樓承載了中國古典文學創作的歷史記憶。電影通過構思文人學士吟詩的意境，精心發掘黃鶴樓空間的文化意蘊，展現了空間形象在傳遞文化內涵過程中蘊含的豐富想象力。

高適多次求官卻屢次失意，之后選擇回歸老家梁園——這個安靜祥和的農村。這個選擇凸顯了他在生命歷程中堅守內心真正自我的決心和對精神追求的執著。梁園的空間塑造，編碼了崇尚隱逸生活的文人理想，其湖光山色的自然景觀，營造出幽靜隱蔽的詩意氛圍，與喧囂繁華的都市生活形成強烈對比，提供了一個迥異的文化想象維度。充分體現了儒家思想中崇尚返璞歸真、田園牧歌的理念，與功利主義導向的都市政治空間產生了價值觀的張力沖突。

邊塞作為重要的軍事防線，在電影敘事中超越了其自身的軍事功能，成為詮釋當時社會現實的符號符碼。它不僅代表著對國家的效忠，更多地反映了盛唐時期某些士子報國無門的現實困境。李白和高適均持有出仕從政的理想，但前者因商人出身無法參加科舉考試，后者因考試無望選擇從軍。他們在長安和揚州的求薦均告失敗，最終難以實現政治抱負。

長安、揚州、黃鶴樓、梁園、邊塞這幾個空間場域的對比呈現，闡釋了古代仁人志士報效祖國、實現人生價值的不懈追求，展現了這一時期知識分子的困境與政治理想。

（二）語言文本符號承載歷史文人精神

語言符號在電影中的應用，體現了符號學家皮爾斯關于符號、對象、解釋者三者關系的理論構架。皮爾斯認為，語言符號的意義生成依賴于語言使用者的心理特征、價值觀念和文化認同，“即符號表意的本質是人與人之間利用符號進行雙向互動”。符號必須置于特定的語用環境中，由解釋者進行解碼，才能獲得意義。這一理論構架為解析語言符號的文化意涵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參照，也為考察符號置于新語境時所承擔的文化意義提供了啟發性的視角。具體到《長安三萬里》，古典詩詞作為語言符號嵌入視覺圖像，依靠觀眾對古典詩詞的文化記憶，獲得了額外的文化意義。例如，李白“黃河之水天上來”的視覺形象，依據觀眾對李白詩歌的文化認知，獲得了對生命蒼涼的哀婉體認。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的語言圖像，則依靠觀眾對青春逝去的共時體驗，獲得時光流逝的意涵。

根據皮爾斯的符號互動理論，電影中詩詞這類語言符號所代表的意涵在不同的解釋者那里會獲得新的解碼，而且這種解碼將是解釋者獲得嶄新的文化意義的不斷解碼延異的過程。例如李白在《將進酒》中的“黃河之水天上來”“朝如青絲暮成雪”等語言符號，內蘊了積極樂觀和及時行樂的人生哲思，豐富了動畫的文化內涵。“黃河之水天上來”這一抒情的語言圖像，濃縮了李白崇尚大自然、熱愛生命的浪漫主義情懷；“朝如青絲暮成雪”這一對事物衍變的描繪，凝結了李白洞察事物變化的辯證視角和面對生命變化的積極態度。這些經典語言符號置入新的文化語境，語言符號的跨語境延伸喚起觀眾的文化認同，為圖像語言提供了更豐富的歷史文化資源，從而拓展了動畫的意義表達空間。

二、多重符號系統互文融合對電影意義的拓展

在當代符號學研究視野下，“文本意義的生成不再單一依賴一種符號系統，而是多個系統互文融合的產物”。結合符號學家熱內特的符號互文理論框架，熱內特將互文關系區分為內含性互文、同在性互文和超文本性互文。其中超文本性互文又包含同時性互文、線性互文和嵌入性互文三個維度，本文將運用這三個維度來探究《長安三萬里》中多重符號系統的融合過程及其對電影意義拓展的推動作用。

（一）同時性互文實現多元編碼

首先，同時性互文實現了多符號系統的復合編碼。在符號學理論視野中，“不同符號系統之間的有機銜接，是拓展文本意義的重要策略”。將這一理論應用于視聽文本語境下，語言、音樂與圖像符號能夠同步出現，從而實現多符號系統的同時互文。以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為例，制作組廣泛采用了語言符號（敘事詩朗誦）、音樂符號（古樂演奏）以及圖像符號（歷史畫面）的同步呈現手法。譬如李白吟唱《蘇幕遮》敘事詩詞，語言符號表達文學情感，音樂符號烘托意境氛圍，圖像符號構建歷史場景。不同符號體系在同一時間點上互相交織，相輔相成，一同拓展意義的內涵與外延。

其次，同時性互文的實現還有助于多語體性編碼的創新。在《長安三萬里》中，一個符號可以承載多個意義維度，呈現符號學家羅蘭·巴特提出的多語體性特征。譬如李白獨奏的古琴曲《渡荊門送別》，在音樂符號層面上表達悲傷情感，在語言符號層面上表達離別哀思，實現了多語體性編碼的巧妙融合。這種多語體性的符號編碼不僅能夠使觀眾在情感和思想上獲得更豐富的體驗，還為視聽藝術的探索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同時性互文打破了傳統的線性表達模式，為多符號系統的創新復合提供了重要路徑。

（二）線性互文轉換傳遞意義

線性互文作為符號系統之間的時間順序轉換，是視聽文本持續拓展意義的重要策略。在符號學理論中，“線性互文被視為一種有機銜接不同符號系統的方式，有助于觀眾平穩地進行動態解碼，避免了理解上的斷層”。《長安三萬里》中，制作組大量采用語言符號（抒情詩詞）與圖像符號（歷史畫面）的線性組合手法。語言符號先以朗誦的方式出現，傳達了某種情感和意境，隨后，圖像符號緊隨其后以畫面方式呈現，將之前的語言意境進行視覺化呈現。在這一過程中，抽象的語言意義成功轉換為直觀的視覺意義，觀眾可以在連貫的時間線上，從一個意義維度平穩進入下一個意義維度，進行流暢的動態解碼。

以“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的詩句為例，語言符號先以朗誦的形式出現，表達出離別之情和對故鄉的思念。緊接著，江陵美景的圖像以畫面方式呈現出來，將之前的抽象語言意境變為直觀的視覺意義，使觀眾可以將離別的哀思轉化為對家鄉景色的遙想和描摹。在這個時序轉化過程中，語言符號和圖像符號之間實現了平穩有序的線性互文，觀眾可以在連貫的認知線索上跟隨意義的擴展，避免了理解的中斷和混淆。因此，語言圖像符號系統之間的線性互文，推動了意義的持續性擴展，是《長安三萬里》實現連貫藝術表達的重要策略之一。這種線性互文不僅有助于觀眾深入理解情感和情境，還提供了更豐富的視聽體驗。

綜上，通過同時性互文、線性互文等多符號系統的互文策略，《長安三萬里》創造性地構建了一個豐富多彩的符號網絡。

三、符號編碼中的歷史文化意蘊

探討符號編碼所蘊含的歷史文化內涵，以及符號與其所處社會歷史語境之間的關系，是當代符號學研究的新視角，為考察符號的歷史淵源和文化譜系提供了社會文化層面的洞見。具體到動畫電影文本，其復雜的多符號編碼系統往往內化并反映了特定的歷史文化意蘊。以《長安三萬里》為例，其視聽語言重現了盛唐時期的歷史畫卷，語言、音樂、圖像等符號系統編碼的豐富內涵，體現了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復合編碼所呈現的歷史意蘊，揭示了符號與中國傳統文化之間的內在關聯。

（一）建筑符號編碼喚起歷史文化記憶

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通過對長安城垣、宮殿布局以及建筑風格的精致描繪，成功地實現了對中國古典建筑文明的創新編碼再現。這一建筑符號的視覺呈現不僅在形式上還原了古代建筑，更深刻地展示了建筑元素在文化傳承過程中的獨特作用。一方面，電影通過動畫形式生動地呈現了長安城內“坊”功能區劃的城市規劃，這反映了當時的城市建設理念。觀眾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古代城市的結構和布局，從而更深入地理解盛唐時期的城市發展。另一方面，宮殿的描繪也栩栩如生，尤其是多色琉璃瓦的應用和雕梁畫棟的組合，重塑了古典建筑裝飾藝術的風格特征。這些細節的精致呈現不僅使觀眾近距離體驗了傳統建筑之美，還仿佛將他們帶回了歷史時光，切身感受到了古代建筑之華麗。

中國古典建筑不僅僅是一種建筑形式，更內化了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代表了中華民族在建筑領域的獨特成就。電影通過對建筑符號的生動呈現，成功地重現了古典建筑美學的魅力，喚起了觀眾內心深處的歷史記憶和文化認同。這一過程不僅實現了建筑文明傳統的創新傳承，充分體現了符號編碼所蘊含的文化視角，為符號學研究提供了嶄新的研究視野和思考路徑。這種電影呈現方式不僅引發了觀眾對古代建筑的濃厚興趣，同時也為中華民族在建筑領域的獨特成就注入了新的活力。

（二）工藝符號編碼展現非物質文化遺產

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通過其精心描繪，成功地呈現了唐代都城街市中豐富多彩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實現了對中國傳統生活文化的視覺符號編碼與再現。動畫作品以極高的精準度和細致入微的方式展現了盛唐都市中的雜技、話劇、詩詞吟誦、書畫等各種民俗活動場景。這些獨特的非語言符號為畫面增色不少，同時也為文化底蘊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中國傳統民俗源遠流長，汲取了悠久的歷史文化精髓，代表了中華民族集體智慧的結晶。在動畫電影中，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視覺符號得到了精心的編碼運用，重新構建了手工業文明在當代的表現形態。這一過程不僅是對傳統民俗文化之美的再現，更是對現代觀眾對國粹的回憶與認同的喚起。

視覺符號編碼的運用為拓寬對歷史生活文化的考察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通過非物質文化遺產視覺符號的編碼運用，成功地實現了手工業文明的當代再現，創新傳承了非物質文化遺產，深刻展示了符號編碼中的文化視角，豐富了對傳統文化的探討。

四、結語

作為新興的視覺文本形式，動畫電影蘊含豐富的視聽語言和符號表達，值得學界關注其獨特的藝術語言特征和背后所承載的文化意涵。本文選取《長安三萬里》作為個案，運用符號互文性理論和編碼文化視角對其進行文本符號解析，解析了文本中的圖像、語言與音樂三大符號系統。研究發現，不同符號系統之間頻繁出現互文關系，體現在同時性互文、線性互文和嵌入性互文三種策略的應用。這三種互文策略相互協同，拓展了文本的意義維度，構建出一個立體動態的意義網絡，豐富了電影的表現手段和藝術感染力。

基金項目：陜西省教育廳專項科學研究“基于中韓民俗文化調研下陜西民俗文化的跨文化傳播研究”，項目編號：23JK0014。

[作者簡介]尹帥平，女，漢族，陜西西安人，韓國清州大學藝術學院博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亞洲電影、影視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