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背景下,伴隨人民群眾對精神文化的追求與向往,中國博物館事業逐漸繁榮。中國音樂類博物館起步較晚,但近年來發展迅速。據國家文物局2023年公布的全國博物館名錄統計,中國藝術類博物館有300多家,音樂類博物館60多家,其中依附于高校建立的則有10多家。
在中國,音樂相關藏品的收藏與展示活動歷經多年發展。特別是自21世紀初以來,伴隨著“博物館第二個時代”的興起,音樂博物館的建設在全國范圍內得到了顯著發展,不僅在各地綜合性博物館和音樂專業院校中建立,且逐漸向公眾開放,其主要功能逐漸由收藏展示向公共教育轉變,成為文化傳播與學術研究的重要場所。
一、中西樂器收藏
從宏觀學科發展上來看,音樂博物館的出現與樂器收藏、人類學的發展脫不開關系。文藝復興時期,隨著西方大航海時代的探索和發現,出于對海量來自異國的文化收藏品進行整理的需要,促進了包括樂器學在內的各類學科的誕生。18—19世紀,越來越多的非歐地區樂器隨著探險家、傳教士及人類學家的旅行被帶到歐洲,成為收藏家們爭相收藏的奇珍異寶,這些樂器后來成為音樂學院與大學中藝術與民族志博物館的最初收藏品。博物館成為存放文化遺產的場所,供研究和教育之用。這一時期被稱為“民族志博物館階段”,也被稱作“博物館人類學”時代(1890—1920)。
中國古代雖存在“收藏”這一博物行為和博物觀念,但與西方大有不同。中國封建王朝的歷代皇帝都有獨立的場所來存放皇室文物珍寶,設有專門的官員來看管。除皇室之外,文人作為中國古代收藏的行為主體,他們的收藏動機一方面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志趣,另一方面則是財富與地位的象征。樂器在古代收藏中相對小眾,但古琴的收藏卻并不罕見。宋徽宗愛琴世人皆知,他不僅在宮中設“百琴堂”收納古今名琴,還設立大晟府,親自培養琴師。劉敞《公是集》,曾敏行《獨醒雜志·世寶雷琴》,姚寬《西溪叢語》等著作中均有宋代文人收藏古琴的記載。古琴與書畫一起被列入“古物”的收藏分類,這一習慣一直延續到明清時期。直至20世紀初,古琴收藏仍是平常之事,沒落貴族多選擇變賣藏品維持生計,這就造成市場上流通的古琴藏品遠遠多于其他類型樂器,珍品的比例也遠遠超出后世研究者的預期。
二、中國音樂博物館的建設歷程
回望中國博物館的發展歷史,不難發現其進程與西方有一定相似之處。在過去的2000多年里,中國皇室和民間都涌現出了大量活躍的收藏家,關于收藏體系和典藏技術的研究也處于較為活躍的狀態。從私人收藏室到公共教育機構,一方面體現了古人對博物學的持續關注;另一方面,隨著改革開放,人類學、博物學等西方觀念的引入,尤其是反思思潮的興起,博物館步入了第二個發展階段(The Second Museum Age),成為一個權力、知識、空間、記憶和認同相互交織、動態演變的場所。
(一)初創萌芽
中國音樂博物館作為保存、研究和展示中國傳統音樂文化的專門機構,承擔著記錄歷史、傳承文明、啟迪未來的使命。現代意義上的博物館在中國出現的時間并不長,1949年后的幾年時間里,中國逐步打造出了各式各樣的博物館。1952年于中國音樂研究所創建的“樂器陳列室”雖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博物館,但它是當時唯一收藏樂器的國家機構,也是當時唯一專門從事音樂研究的機構。
音樂類藏品作為博物館收藏中相對小眾的一類,其數量和規模遠遠不及其他品類。西方博物館的樂器藏品很多是殖民掠奪的戰利品,而中國的音樂類藏品則主要來源于考古發掘、田野考察、購買、社會捐贈以及政府調撥五個主要渠道。在收集的最初階段,由于缺乏資金,即使是當時最權威的中國音樂研究所,也沒有充足的資金來購買太多樂器,社會捐獻與田野調查成為最主要的方式。楊蔭瀏、李元慶等學者對蘇南(十番鼓)、西安(鼓樂)、湖南、西藏等地進行田野考察,搜集了大量民間樂器資料。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音樂藏品的擁有者因能夠將個人收藏捐贈給國家專業機構而感到驕傲。中國音樂研究所持續接收了梅蘭芳、程硯秋、傅惜華等人的捐贈,接收了盛家倫、冼星海的遺留物品。從廢品回收站調配而來的三千斤銅制樂器當中甚至存在一面源自晉代的銅鼓,“銅鼓、鑼鈸,無所不有,皆當作廢銅調來”。這些文物的調撥與征集體現了國家對文化遺產保護的重視,到了1994年,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樂器收藏已達1800多件。
(二)蓬勃發展
1978年,湖北隨州擂鼓墩曾侯乙墓出土了125件完好無損的樂器。正值改革開放時期,民族音樂學、樂器學、世界音樂等理論傳入中國,這批文物促使湖北博物館成為20世紀唯一一家建立樂器專題陳列館的綜合博物館。巨量的文物如同一股強大的推力,不僅刺激了中國的公共樂器收藏領域建設,學術研究也因為研究實物的出現而再度啟程。黃翔鵬發覺,曾侯乙編鐘的音高和當代民間樂器音高相同;李幼平將分散在世界博物館的宋代大晟鐘拼合起來,梳理出一條綿延千里的暗藏脈絡——編鐘標準音跟現代鋼琴十分接近。另外,東方樂器博物館、西南少數民族樂器陳列室、廣西民族音樂博物館等以藝術類高校為主導的音樂博物館陸續建立,依托各自的研究課題和地域特色,開啟了中國音樂博物館建設的第二階段。
21世紀初,隨著綜合國力的提升,各類音樂博物館建設在全國范圍內蓬勃發展,僅樂器專題博物館數量就激增至20多家,個別具有“文化自覺超前意識”的收藏家抓住機遇,用自己的收藏品建立起了各類專題音樂博物館。不同建設背景的音樂博物館互相補充、共同進步,21世紀初至2022年被稱為中國音樂類博物館的“黃金年代”。
除樂器類博物館之外,音樂載體博物館、音樂家博物館或故居、綜合類博物館中的音樂類展區以及其他音樂類型/體裁博物館也紛紛出現。政府部門將音樂博物館打造為城市文化的標志。例如,廈門鼓浪嶼不僅擁有國內最早的鋼琴博物館,2017年還建立了中國唱片博物館,從唱片技術的變遷至唱片內容的進步,多維度、全方位地呈現百年來中國唱片的發展歷程。此外,2007年,廣州馬思聰紀念堂和無錫阿炳紀念堂相繼建立,江陰出現了劉氏三杰紀念堂,宜興出現了閔惠芬紀念堂,徐州出現了弓弦樂器展覽館,榆林出現了陜北民歌展覽館等,給當地的文旅事業提供了關鍵的文化場所。中國的音樂博物館在維持“收藏品守護”這一作用的基礎上,逐步側重于對博物館/社區、“藏品聲音”問題的探究,博物館的角色和功能發生了變化,不再只是靜態文物的保管者,而是開始擔當起文化交流和教育的重要職責。
三、中國音樂博物館的現代化創新趨勢
2022年,國際博物館協會將博物館定義為“為教育、欣賞、深思和知識共享提供多種體驗”的場所,指出了音樂教育功能的重要意義。“博物館熱”是近年來文化領域引人注目的現象。在這股熱潮背后,一方面是國家對博物館事業的重視,另一方面則是科技創新與理念創新促進了博物館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增加了博物館的吸引力,使得全年齡段的觀眾都能夠參與,滿足了社會大眾的文化需求,博物館建設形成了良性循環。近年來,各類音樂博物館越發注重通過教育活動、研學項目和互動體驗,提升觀眾的參與感和文化認同感。
(一)科技發展革新策展方式
新理念的涌現和政策扶持為博物館建設轉型提供了思想條件,然而要將此想法變為現實,科學技術是關鍵的驅動力量。數字技術能夠將展覽現場完整地呈現在虛擬空間之中,湖北省博物館、湖南博物院、浙江省博物館、國家大劇院、故宮博物院、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等綜合博物館,多數已設立數字展廳,觀眾可以在網站主頁通過虛擬現實技術預覽展廳3D全景。
湖北省博物院的數字文物體驗館推出了一套3D古樂器演奏體系,對九連墩墓編鐘、曾侯乙編磬等7件珍稀樂器展開高精度文物模型復原,重現了古樂器的真切樂音與演奏形式,觀眾通過觸摸屏幕便可以“演奏”這些古樂器,感受音樂魅力。上海閔行博物院“國樂風華——中國民族樂器文化展”引入新技術,在“琴者,情也”展廳中,四架古琴與聯動的卷軸垂幕影像以及燈光交相輝映,當觀眾輕撫琴弦,啟動互動之時,面前的畫卷便會展現出變化的影像,而相應的琴名及其所蘊含的意境亦會顯現于屏幕之上;“樂器制作技藝”展區的互動小游戲中有原材料區、加工區與合成區,只要拖拽原材料至加工區,選擇正確的材料和加工樣式,就能模擬樂器制作的過程,生成正確的樂器。這類互動體驗突破了普通展覽靜態展示的局限,豐富了展覽形式,增進了觀眾對藏品的興趣和理解。
科技進步極大地提升了展覽的品質與吸引力,大幅降低展覽成本,助力博物館高效建設和運營,以新穎的互動體驗和沉浸式展示,吸引了更廣泛年齡群體的觀眾,在潛移默化中培養了年輕人參觀博物館的習慣,同時在社會文化教育層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促進了文化遺產的傳承與保護。
(二)利用藏品“活化”實踐
展現博物館的魅力不僅僅在于描繪那里的器物如何完備精美,更要深刻解讀比“物理館藏”更為高深的“學理館藏”。一件藏品要是不能被學術思想激活,便只是一段枯萎殘枝,若不深挖內涵,藏品相關學術研究就會裹足不前。眾多數字博物館運用“逆向工程”(3D掃描)技術,通過3D建模生成涵蓋簡單曲面解析、自由曲面解析的全新參照CAD模型。這種技術能夠讓專業觀眾通過掃描稀有展品,以數字化形式創建出高質量且逼真的3D模型,供研究者還原或復制這些文物。這類模型也被用于輔助教學,已在教育領域廣泛應用,極大豐富了教學資源。
近年來,浙江省博物館、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和湖南博物院等機構,都對各自館藏的古琴進行了修復和聲音錄制。與出土的青銅樂器如曾侯乙編鐘相比,古琴的采音等研究引發了許多爭論。在中國歷史中,古琴不僅是音樂的載體,也是文化傳承的象征,琴贈知音等文人典故和琴體上的修補、銘刻等痕跡,共同構成了古琴獨特的文化內涵。然而,在現代博物館的保護理念中,這些痕跡也被解讀為對文物完整性的破壞。資金、技術、修復專家的缺乏以及文物保護意識的不足,使得古琴的保護和修復工作面臨重重挑戰,不同研究者在文物保護的理念上存在分歧。一方面,有人認為古琴應像漆木器一樣被妥善保存;另一方面,有人主張恢復其音樂功能,讓古琴為公眾服務。目前,這一爭議在文物保護領域尚未得到解決,但技術的進步讓我們有了更多手段來解決保護與利用之間的矛盾。
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推動者、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田青,受意大利名琴演奏會啟發,于2016年發出“讓古琴醒來”的呼吁,并于2018年獲得國家藝術基金扶持。他表明,在中國的博物館中,古琴被歸在漆木器組,和玉器組、青銅器組等一樣,被當作“無生命”的文物。但是他認為樂器是有活力的,應當把它們喚醒,讓其發聲。正是基于這種理念,中國藝術研究院所藏古琴,經歷史、文物、樂器修復等領域專家一同挑選、甄別,自2018年起于北京舉行多場“讓古琴醒來——中國藝術研究院館藏古琴音樂會”,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實際上,早在1994年,中國藝術研究院就以“名琴鑒賞”為主題舉辦了中國古琴名琴名曲鑒賞會,開樂器文物“活化”的先河。該活動匯集了故宮博物院和中國藝術研究院近60張唐代至清代的古琴,通過演奏會讓觀眾領略其魅力。2023年,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開展古琴修復項目,32張古琴在李明忠的帶領下得以修復并重新發聲。
無獨有偶,在讓樂器“活化”方面,湖南博物院在“聽·見湖湘——湖南音樂文物與故事”展覽中實行“集中策劃、一次采集、多種生成、多元傳播”策略,讓參觀者能夠全方位領略傳統音樂的魅力。2023年,浙江音樂學院音樂博物館“加美蘭”樂器展區,開展教導學生演奏的課程,實地觸摸不但打破了樂器藏品“不可侵犯”的刻板印象,還激發了學習者的積極性與主動性,讓人們能夠走近世界民族樂器,包容多元聲音。這些舉措不僅提升了音樂類博物館的社會影響力,也為文化遺產的傳承與保護注入了新的活力。未來,相信會有越來越多的博物館通過深入挖掘藏品內涵、創新展覽形式、加強與觀眾的互動等方式,更好地發揮其在文化傳承、教育普及和社會服務等方面的重要作用,為觀眾提供更加豐富多彩的文化體驗和精神享受。
基金項目:2024年江蘇省研究生科研與實踐創新計劃項目“中國音樂博物館的歷史現狀與創新發展策略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KYCX24_2439。
[作者簡介]王一帆,女,漢族,江蘇南京人,南京藝術學院音樂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民族音樂學、音樂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