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化背景下,藝術、科技與人文作為推動社會進步與文化繁榮的三大核心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相互交織、融合。這一趨勢不僅重塑了我們的認知邊界,還極大地豐富了人類文化的多樣性和表現力。
然而,盡管藝術、科技與人文的融合展現出巨大的潛力和價值,但在實際操作中,三者之間的深度融合仍面臨諸多挑戰,如技術壁壘、文化沖突、倫理困境等。因此,如何有效促進藝術、科技與人文的深度融合,構建三者之間的良性互動機制,成為當前學術界和實踐領域亟待解決的問題。
一、藝術與科技的融合實踐
自古以來,藝術與科技緊密相關,相互促進。古希臘時期,科技已融入藝術實踐,從解剖學指導雕塑繪畫,到攝影技術開辟新藝術維度,再到信息技術的發展,兩者已不可分割,共同塑造人類文明。在當代,創造力人才需要跨越界限,融合多元技能創造科技藝術。
有學者說,研究一直是藝術實踐的一部分,并指向歷史先例,最明顯的是達·芬奇的工作;但自20世紀來看,研究的明確參與可能是在1917年后開始的。1919年,馬列維奇從莫斯科搬到意大利的小城市,他“尋求藝術、技術與科學方法的融合”,幾乎與此同時,莫斯科繪畫文化博物館的工作中出現了一個明確的研究議程,特別是在1921年羅琴科的領導下,他明確地推廣了實驗室工作、科學方法和技術。后來明確采用研究方法的一個重要例子是維塞爾藝術研究小組的形成。維塞爾藝術研究小組成立于1998年,是英國拉夫堡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和計算機科學系的合資企業。2003年,維塞爾藝術研究小組的研究轉移到澳大利亞悉尼,并在悉尼理工大學以一種增強的形式成為創意和認知工作室,討論了許多的研究和藝術實踐。
如今,藝術與科技的融合方式愈發多樣,表現形式也日趨豐富。例如,約翰·克雷格·弗里曼的作品《邊境紀念碑》(見圖1),巧妙運用增強現實技術,將虛擬與現實空間并置,通過觀眾的手機攝像頭,將美國與墨西哥邊境地區因偷渡而逝去的生命以骷髏骨架的形式懸浮呈現于現實風景之中,既喚醒了公眾對這一社會現象的情感認知,又拓展了現實世界的虛擬邊界,展現了科技與藝術結合在表達社會議題上的獨特力量。

英國藝術家安娜·里德勒的作品《花葉病毒》(見圖2)則通過數字技術,將植物的生長與區塊鏈網絡相連,以虛擬貨幣作為“養料”,隱喻1976年的金融泡沫,具象化地呈現了虛擬經濟的發展過程及其潛在風險。這一作品不僅揭示了科技對經濟形態的影響,還通過藝術的形式,展現了科技賦予未來社會新形態的無限潛力。
隨著科技的快速發展,藝術家開始對其帶來的倫理問題進行深刻反思。如帕特里夏·皮奇尼尼的作品《年輕的一家》(見圖3),通過塑造人與豬結合的生命體,警示了科技濫用可能導致的生物倫理困境。該作品采用硅膠、玻璃纖維、人的頭發等材料,塑造了仿佛真實存在的奇異物種,母豬臉上的哀怨表情,更是深刻表達了藝術家對人類未來可能面臨的尷尬與嚴峻問題的擔憂。

科技進步深刻變革藝術實踐,對藝術家的觀念與技巧提出更高要求。它在藝術中具有多重作用,如助力動畫可視化,直接控制藝術品元素,執行復雜創作任務如激光切割、高質量印刷等。21世紀初,眾多藝術家利用科技推進實踐,預示藝術與科技深度融合新時代的到來。
二、科技與人文的互動路徑
自人類起源,科技與人文便相伴發展,深刻影響藝術領域。藝術市場的成熟與策展學科的建立,彰顯了科技與人文的互動模式。哈羅德·科恩的藝術創作歷程便是一例,其作品從實體展覽的有限觀眾,到通過媒體覆蓋的千萬瀏覽,再到線上平臺的廣泛傳播,體現了技術變革對藝術傳播方式的深遠影響。
新媒體與信息技術的興起,讓藝術作品以電子形式觸達大眾,雖便捷卻也可能引發惰性,減少人們親臨美術館、博物館觀賞原作或創作優秀作品的動力。觀眾面臨信息過載,藝術觀念趨于網絡流行化與單一化,缺乏傳統美育的觀眾易盲目跟從主流觀念,導致對虛擬影像的誤解。英國學者約翰·伯格指出,當代文化環境中圖像逼近人,而非人接近圖像,觀眾在信息洪流中變得被動。

藝術家層面,技術的掌握可能使其忽視創作過程,依賴PS(一種圖像處理軟件)等工具完善作品,甚至使用人工智能生成藝術。在經濟利益驅動下,創作過程中的沉思與冷靜被犧牲,新觀念與哲學的傳達受阻。有學者擔憂技術過度使用會導致藝術家崇拜物質,忽視作品內在精神性,如人工智能使藝術創作幾乎無須動手。然而,歷史證明藝術從未因技術而消亡,反而更具生命力。
另一派學者則持樂觀態度,認為科技促進人文發展。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術館等機構激增,策展學科廣泛建立,年輕藝術家投身策展。計算機與數字技術的高速發展改變了展覽方式,多媒體、電腦屏幕等載體融合進作品,編碼指令等計算機技術使藝術創作更具互動性,觀眾參與使作品完整,拉近了與藝術的距離,更易產生精神共鳴,這是科技傳達人文的有力證據。
三、藝術與人文的共生關系
藝術與人文緊密相連,各時代藝術反映其時代精神。文藝復興前,藝術服務于神學,這是由于科技不發達,人們崇信上帝,重視靈魂救贖。文藝復興后,人文主義興起,科技發展,人們關注人本,藝術創作逐漸開始轉向人、現實與生活。現在,我們已經進入科技高速發展與普及的時代,因此人類的生產活動、社會活動以及精神文化活動都產生了極為重大的變化。現代科技帶來便利性的同時,也滲透進文化藝術領域,并且產生了重大影響。盡管藝術家依舊通過作品表達自己的觀念情感與哲學,但本質上卻發生了變化。
科技對藝術的深刻影響早已跨越了新鮮事物的范疇,其歷史淵源可追溯至達達主義興起的時期。彼時,藝術家們前瞻性地采用科技手段服務于藝術創作,這一實踐不僅標志著藝術與科技融合的開端,也預示了藝術表達方式的革新。達達主義藝術家們尤為強調個性與獨立性,他們致力于展現個人風格與獨特技巧,通過科技媒介的探索,進一步豐富了藝術語言的多樣性。
然而,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速,傳統藝術形式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革。這一變革不僅體現在藝術媒介與技術的迭代升級上,更深刻地影響了藝術的傳播模式與受眾基礎。大眾傳媒的蓬勃發展,使得文化藝術與傳媒產業實現了前所未有的融合。這一融合現象極大地拓寬了藝術傳播的邊界,加速了藝術信息的流通速度,極大地豐富了藝術的表現力與創造力。在此背景下,文化藝術逐漸趨向于大眾消費與商業化,其普及程度與影響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一趨勢亦引發了對藝術家個性與風格喪失的擔憂。在藝術與傳媒深度融合的過程中,部分藝術家可能面臨著作品風格同質化、個性特征弱化的挑戰。隨著藝術市場的商業化進程加速,藝術家在追求市場認可與保持個人風格之間,往往需要進行艱難的權衡與抉擇。這不僅考驗著藝術家的創造力與獨立精神,也對藝術生態的多元化發展提出了更為嚴峻的考驗。
科技對藝術的革新是一個歷史悠久且持續演進的過程。從達達主義對科技媒介的前瞻探索,到現代化進程中藝術與傳媒的深度融合,這一過程既推動了藝術表達的豐富與多元,也引發了對藝術家個性與風格的深刻反思。面對未來,如何在藝術與科技的融合中保持藝術的獨特性與創造力,將是藝術領域亟待解決的重要課題。
四、三者融合的現狀與挑戰
近年來,數字技術成為藝術家最重要的創作工具之一。數字藝術的首次亮相是在1965年德國和美國的計算機藝術展覽上。1966年,比利·克魯夫在紐約創立了藝術與技術試驗有限公司,聚集了珍·延格利、賈斯博·約翰斯、羅伯特·勞森伯格、約翰·凱奇和安迪·沃霍爾等藝術家,推動藝術與技術的合作。羅伯特·惠特曼與羅伯特·勞森伯格認為,藝術家與工程師之間的一對一合作能夠創造出單方無法預見的成果。
1971年,弗里德·納克在《不該有計算機藝術》中批評計算機藝術未能帶來美學體驗上的創新,還被傳統藝術機構束縛。他認為計算機藝術應以研究為導向,而非追求商業或美學成就。2002年,由維塞爾藝術研究小組組織、英國藝術委員會主辦的圓桌研討會圍繞實踐、技術和合作三大主題,探討藝術與技術的未來。
中國藝術與科技融合起步較晚,但隨著國際交流的深化,高校已積極探索實驗藝術專業,清華大學與中央美術學院尤為突出。2001年,李政道與吳冠中發起的“藝術與科學”對話成為前沿議題,激發了對科學與藝術融合的深入思考。
要有效探索藝術家與科學家的合作關系,關鍵在于營造深度交流環境,推動知識與視角的互通。共生的融合模式提供了探索與創新的框架,使藝術家和科學家相互啟發,推動知識邊界拓展。同時,實驗設備為跨學科探索提供了重要支撐。
數字技術的復雜性使全面掌握其精髓的藝術家寥寥無幾。為此,需要整合多學科資源,構建支持數字藝術發展的系統性策略。這要求為藝術家提供專業知識、技術支持和創作空間。由于藝術家的需求常超越現有技術,需要深入編程或與開發人員緊密合作,將技術挑戰轉化為創新機遇。
盡管國內跨學科融合實踐仍處于初級階段,藝術家在技術知識和經濟支持上的不足,以及技術人員的審美積累欠缺,阻礙了雙方的合作交流。未來應加強跨學科教育,提升藝術家技術素養與技術人員藝術鑒賞能力,促進雙方順暢溝通,推動藝術與科學的深度融合與創新發展。
五、展望
鑒于國內跨學科融合實踐起步較晚,其機制仍在完善中,各大高校及學術機構亟須加快跨學科專業的設立與發展。在此過程中,應借鑒西方的教育經驗,并結合中國國情,培養兼具國際視野與本土特色的跨領域人才,尤其在數字技術領域打造具有中國特色的教育模式。
為深化藝術家與科學家的合作,應建立高效穩定的交流平臺,加強創意與技術的融合。同時,通過教育普及與文化推廣,提升國民審美素養與文化自信,為藝術與科技的融合發展奠定社會基礎。當前,中國藝術與科技的融合正快速推進,通過高水平的研討會、展覽和創新平臺的搭建,不僅促進了國內外交流合作,也為深度融合提供了強勁動力。
隨著藝術家、學者對“新質生產力”的討論,藝術的“新質生產力”也相應地實踐起來,當代的藝術應以人民為導向,“由技術革命性突破、生產要素創新性配置、產業深度轉型升級而催生”生產創作。隨著跨學科教育和藝術科技“新質生產力”融合的深入,中國有望在該領域實現重要突破,更多中國藝術家將在國際舞臺上展示獨特的文化魅力與創新活力。這將推動中國文化傳承與發展,同時為全球藝術與科技的多元化貢獻中國智慧與方案。
[作者簡介]魏鳴萱,女,漢族,江西南昌人,畢業于湖北美術學院,碩士,研究方向為版畫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