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海拔三百米的麓山,緊貼鬧市,既有足夠的人氣,又有一份隔水的清雅。山不在高,有歷代人文加持,自是靈氣充盈。峰不在險,有四季幽香野芳,自能聚精養神。千余年來,這里是謫湘文人的必經之地,又是瀟湘儒生珍愛的故園勝景,他們在此留下了許多不朽詩作。本欄目將連續三期推出著名作家謝宗玉關于岳麓山詩作的賞析,與讀者諸君共同品鑒。
小隱
[唐]韓偓
借得茅齋岳麓西,擬將身世老鋤犁。
清晨向市煙含郭,寒夜歸村月照溪。
爐為窗明僧偶坐,松因雪折鳥驚啼。
靈椿朝菌由來事,卻笑莊生始欲齊。
韓偓是晚唐著名詩人,被尊為“一代詩宗”,出生于京兆萬年(今陜西省西安市)。四十五歲中進士,屬大器晚成之輩。他曾紅極一時,在云譎波詭的朝廷斡旋了十幾年。后屢遭迫害,晚年隱居福建南安,被稱為“南安四賢”之一。《新唐書》有他的列傳,不過極簡。現在網上的資料,竟找不到他半點隱居麓山的痕跡。好在韓偓在湖南的足跡,有他自己多首詩歌為證。
此詩既有陶淵明之淡然,又有孟浩然之清新,之所以名氣不如《歸園田居》和《過故人莊》,一是詩歌的故事性不強,二是詩歌還不夠通俗,三是詩歌并非一氣呵成,句與句之間缺乏粘連,且有雕琢之痕。而陶孟兩詩曉暢淺白,見性明心,適合孩子吟誦,自然進了課文。韓偓這首詩精致典雅,藝術性更強,適合成人賞玩。
在古人看來,歸隱一直是高潔心靈的標配。《歸園田居》開門見山詠歸隱,并且隱得很堅決,很徹底。《過故人莊》雖一字未見歸隱,但歸隱的氛圍彌漫全詩。既“話桑麻”,還“就菊花”,就是意指歸隱生活。從這點來看,《小隱》首聯就落了下乘,詩人只想嘗試一段隱居生活,“擬將身世老鋤犁”。
此詩盡管雅致,可也一看就懂。只是末句用了典故。意思是說,掐椿拾菌,燒作佳肴,生活本該如此,不必背什么心理包袱。可笑的是那個莊子,居然在《齊物論》中宣稱萬物平等,那人還不得活活餓死?
詩人是說,從此要復歸懵懂,去過平靜自然的生活。既然這樣,他不該嘲笑莊子,而應該全然忘卻那些形而上的東西才是。所以將“卻笑莊生始欲齊”改為“已忘莊生始欲齊”,意境是否要高一些呢?
頸聯則勾勒了動靜兩幅極為生動的畫面。因為字詞組合精妙,使得意象豐富飽滿。“爐為窗明僧偶坐”,和尚就著爐火坐下來,究竟是因為爐子暖和,還是窗戶明亮呢?如果是因為窗明,說明和尚坐下來要做事情,比如寫詩?作畫?讀文章?聊天品茗?
這個“為”字,怎么解釋才是最精準的呢?窗子的明亮是因為爐火的映照?還是因為主人要借窗子的亮光招待這位不常來的和尚,小火爐才被搬到了窗邊?總之,解讀起來,很有余味,讓人難免要推敲許久。
“松因雪折鳥驚啼”。鳥突然驚啼,究竟是因為看到了雪折松枝,還是聽到了雪折松枝?麓山多松,雪力均衡,若有折枝,必非一根。可咔嚓之聲,若不時響起,那棲鳥習以為常,也就不會驚啼。這樣看來,就只有一種情形了:雪林無聲,一鳥飛停,恰好成了壓斷松枝的最后一點重力。松枝可以說是雪壓斷的,也可以說是鳥壓斷的,總之“咔嚓”一聲,枝墜雪落,鳥驚沖天,恓惶啼鳴。空寂的山林一時生動起來。看看,多有趣的意象。
頷聯也是一幅充滿國畫意境的動態圖,“清晨向市煙含郭,寒夜歸村月照溪。”雖是平常生活,但經詩意渲染,美得讓人神往。比“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可雅多了。要表達兩者意境,前者必須由大師精心渲染,后者交孩童隨手涂鴉亦可。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