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12月，父親由于感冒引發了哮喘。父親咳得很厲害，陣陣劇烈地咳嗽之后，他的鼻孔開始血流不止。我們趕快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醫生說是因為咳嗽導致血管破裂了，可是卻查不出破裂的血管在哪里，只好用藥棉塞住鼻孔。我決定把父親轉到省城醫院，我們全家開始又一次出發。在省城醫院，醫生終于查出了出血的地方。由于失血過多，父親深度昏迷，一連幾天不省人事。

病痛折磨得父親苦不堪言。我盡一切能力迎合父親的心理需求。調病房，換床位，父親在默不作聲中應允這一切。打了幾天的吊瓶，父親也一直在疼痛。我守在他的身邊，不時遞上痰盂。因為失血過多，身體虛弱的原因，父親的手一直在抖動，我輕輕地握著父親已經消瘦的手，一直到打完針。做完這一切的時候，父親說腳好冷，也許是兩天沒洗腳了。我想幫父親洗洗腳，以前我從沒做過，因為父親一直是個健壯而又不愿勞煩別人的人。

我打好了洗腳水，父親下床，聽話地坐在了凳子上。腳放進洗腳盆，水溫有點燙。父親反應很快，但動作卻遲緩了不少。我彎下腰，攥住了父親的腳踝。父親說，這還是兒子第一次給自己洗腳，也不知道還能洗幾回。我低著頭，輕輕地向那干瘦的雙腳上淋著水，淚水滴進了洗腳盆。曾經就是這雙腳，跑遍了他勞作的大地。靠著這雙腳，父親賣力地在廣東建筑工地上拉著地板車，為我們掙來那昂貴的學費。可如今父親病成這樣，他還不愿住院，催我早日辦理出院手續。我明白他是心疼錢，怕自己真的有一天人在醫院里“走”了，給我們兄弟帶來經濟壓力，而我們現在只想用錢來買父親的命。哪怕他只多活那么幾天，至少我是個有爸爸的兒子。

父親的腳上沒有一點灰，有的只是腳后跟那厚厚的老繭。我用手摳時，父親說癢，那一剎那覺得父親還是那么爽朗年輕。洗腳水換了兩盆。父親說，水不花錢，咱也不能這么浪費。我在想，洗一次腳能抵得過過去40多年父親為我做的所有嗎？父母對子女的愛是無私的，而我們為父母付出的太少。

我想起了那句歌詞：“有時間的時候沒有錢，有了錢的時候卻沒時間。”其實父母需要我們做的很少，哪怕我們只是給予他們一盆不花一分錢的洗腳水，也成了他們時時掛在嘴邊的孝順孩子。

天空飄著鵝毛大雪，寒氣逼人，病房里的溫度十分低。父親的雙腳用熱水泡過后，我感覺他的雙腳還是冰涼。因為病房里沒有空調，父親一連打了好幾個冷戰。我馬上把父親抱到床上，把他的雙腳放入棉被里。可能由于棉被單薄，父親的身體有些發抖……寒從腳下起，如果不盡快讓父親的雙腳熱起來的話，我擔心會加重他老人家的病情。病房里一時找不到熱水袋，于是我在床的另一頭躺下，立即解開棉衣和毛線衣，把父親的雙腳放在我的腋窩里，貼著我的身子。剛放進去，那徹骨的涼氣便侵入了我的全身，讓我身子發抖。我拼命咬著嘴唇，好像全身都麻木了。可看著父親那蠟黃的面孔，我更加嚴實地摟緊了父親的雙腳。

這時，父親的愛像過電影一樣閃現在我的眼前。6歲那年的夏天，母親在田間勞動，頑皮的我悄悄爬到了一棵樹上，一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造成右腳腳踝脫臼。母親急忙把我送到了鄉衛生院。父親當時正在鄉里的一個竹器廠做零工。得知情況后，父親丟下手中的活兒，風風火火地趕往醫院。那時生活拮據，為了節省車費，父親一路步行，從竹器廠到鄉衛生院有20多里的路程，他幾乎是跑著來醫院的。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疼痛使我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態。蒙眬中，我聽到了父親上樓的腳步聲，那聲音十分急促，其中還夾雜著父親深深的喘息聲。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輕，最后在門口停了下來，父親輕輕來到我的床前，我感到有一只溫暖而寬厚的手輕輕地撫摩著我的頭，一顆滾燙的熱淚滴落在我的臉上，浸潤在我的心里。我突然覺得身上的疼痛消失了，一股熱流充盈胸間。父親附在我的耳邊，小聲地給我講故事，我慢慢地進入了夢鄉，睡得特別沉。我住院期間，都是父親一直陪我治療。每次打完針，我的小屁股都被針扎得像蜂窩煤一樣，一直紅腫，父親心疼得抱著我哭。

上中學后，學費和伙食費漸漸增加，家里經濟日漸緊張，常常入不敷出。為了讓我們兄弟讀書，父親東奔西跑，每天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等我們上完學后，他又跑到廣東建筑工地上拖水泥、挑沙石，為我們積攢學費……

而如今，父親需要我們的關懷，這是冥冥中注定的嗎？那我真是應該加倍再加倍去償還，報答辛勤勞動了一輩子的老父親。

那天晚上，我一直緊緊摟著父親的雙腳，生怕父親有什么閃失。在我的腋窩里，在我體溫的溫暖下，父親的雙腳變得暖乎乎的。那晚父親睡得很香。第二天醒來時，父親告訴我，昨晚是他今生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在公園里曬太陽……他說，今生能擁有我這樣孝順而又有出息的兒子，他很幸福，很知足！聽了父親的話，我感到自己做得遠遠不夠，其實，我所做的這點小事，遠遠比不上父親對我無私的關懷！

在父親住院的后來那段時間，每天給父親洗完腳后，我便把父親的雙腳放在自己的腋窩里，直到他的雙腳暖和起來，我才慢慢入睡。

一個多月后，父親終于出院了。他老人家出院那天，我們全家人都是心花怒放。從醫院里出來后，我們直接去了照相館，拍了一張滿是笑臉的全家福。看著父親健康如初，我的心里特別溫暖，特別幸福！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