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中生有”

“侘寂、物哀、幽玄”是日本傳統美學的三大關鍵詞。本文著重探討的侘寂美學，是一種語言無法描摹出的美感，是一種需要用心追求的淡泊自然、安逸寧靜的審美體驗。本文通過對日本侘寂美學的內涵思想、審美特征進行總結，分別從構圖、意境、文字、圖形、色彩等形式語言，來闡釋自然之美、素凈之美、殘缺之美、隱喻之美四個方面的侘寂美學審美趣味，并結合不同媒介的視覺傳達作品，深入感知侘寂美學在視覺意象中的審美體現。

一、侘寂美學的溯源與發展

侘寂美學最早來源于中國，受到中國的茶道文化和禪宗思想的催化，繼而誕生于日本，成為影響日本至今的三大傳統美學思想之一。侘寂美學始于中國，通過結合日本的歷史與國情，進行了新的人文賦能，有了新的文化內涵。日本茶道大師品茶悟道，將“侘寂”的概念從最早的清苦與蕭瑟之氣中升華，與茶道結合，成為其中的一個理論。20世紀柳宗悅民藝時期，“侘寂”二字被茶藝家和藝術家用作欣賞茶具的褒義詞，至此，“侘寂”便從茶道擴散至文學、美術等領域，成為日本的經典美學概念。

“侘寂”作為美學概念深受禪宗哲學的影響，形成了講求簡單、自然與內在的覺悟，主張這世間萬物皆為流動狀態，一切都有生滅的過程，人們不應執著于永恒的完美，而應從變化和短暫中感悟生命的內涵。在這種思想的深深浸潤下，侘寂作為一個整體，提取“侘”的“樸素、孤寂”與“寂”的“沉靜、陳舊”，強調對自然、生命和時間無常性的深刻理解。它并非追求完美，而是欣賞不完美、不對稱和暫時性，認為所有的美都是短暫的。正如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所言：“真正的美來自于一個過程，而非一個結果。”侘寂超越了表面美，深入探索存在本質的奧妙。

二、自然之美的審美體現

“侘”是在否定了普羅大眾認可的世俗美之后產生的“無一物”的美，其核心是禪宗美學。禪的“無一物中無盡藏”的思想，決定了“侘”帶來的藝術形式是自由自在、簡單樸素的，旨在形成一種“天然去雕飾”的自然之美。由此形成的自然觀，泛指物質經過時間流逝后逐漸褪色、劣化、沉淀，經歷自然打磨呈現出古老痕跡，體現出獨有的審美情趣。

黑川雅之在《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一書中提到對于“素”的審美追求，就是保持最樸實的本色之美。[1]這就要求人對自然的素材擁有敏銳的感知力和洞察力，并且擅長將不同的元素物盡其用，借此可以產生充滿自然、非刻意人為的造型。這種背靠自然、信賴自然的審美觀點，在安藤廣重的浮世繪油畫中展現得淋漓盡致。1832年，安藤廣重創作了《東海道五十三次》（見圖1、圖2）這一系列浮世繪作品，畫中描繪了日本舊時由江戶（今東京）至京都所經過的53個宿場的景色。這組浮世繪所用色彩明麗飽和，構圖布局合理，不失趣味；綜觀整個畫面，充盈著一步一景的變幻流動之感，無限擴大了人們對鄉村景象的憧憬。安藤廣重并沒有用力地去打造傳統風格的水墨山水畫中的那股凌駕于山川之上的超然縹緲之氣，而是通過對四季變化中沿途驛路的描摹刻畫，來直抒濃濃的“鄉愁”。雖然畫面中的旖旎風光如今早已無法尋覓，但并非遙不可及，而是可游可居的真實空間，觀者好像跟隨畫中人物登山涉水，行遍人生雅事，品悟雪夜的冷澀寂寥，感受樹石的磅礴沉穩。

三、素凈之美的審美體現

侘寂美學的素凈之美最直觀的體現就在于藝術表達的簡潔明了。在形式上，侘寂美學去除多余的裝飾與紋樣，解放了對于材料的繁重加工，突出設計本身的天然屬性與自身功能指向性。這一審美意識在創作過程中深入腦海，使得日本的設計可以使產品回歸產品本身，給人長驅直入之感，保留純粹、平靜的情緒去體會，這才是設計作品最本質的要素，也是設計的最終目的。

日本中生代設計大師原研哉曾表述過：簡約不是一直做減法，去除一切，而是經過構思保留一定的設計理念在設計作品中，體現的是最低限度的設計，不是無設計。[1]其事務所為高松市美術館設計的標志圖案（見圖3）是將“Takamatsu Art Museum”（高松市美術館）的首字母化用為高松的街景與浮現在瀨戶內海的島嶼。與館名徽標組合而成的簽名，則是考慮了在瀨戶內海航行的船上所觀望到的景致，設計出多種變化。

色彩上的簡化主要表現在顏色的選擇上，拋棄了橫跨色域的大尺度對比色，選擇了相同色系的顏色。簡單大方和樸素自然是侘寂美學的宗旨，五花八門的顏色會增加視覺上的疲勞。

日本設計中心公司為某品牌制作了完美展現“更加自由的文字生活”品牌理念的網站頁面設計（見圖4）。看似零散細碎的元素排放，卻有簡約、自由之感，使用減法，抹去花哨圖片的插入，留下精簡概括的圖形元素，采用紅白黑的簡單配色，營造時尚和簡約感，并且關聯了印證企業理念的事實（商品、服務等），力求拉近與用戶之間的距離。

四、朦朧之美的審美體現

早在南齊時，謝赫就提出了“氣韻生動”的美學命題，意謂在表現宇宙萬物與人的氣質時，要做到整體氣勢的靈活生動，彰顯出充沛活力和欣欣向榮的感染力。深受中國審美意識影響的日本的藝術文化中也有關于“氣”的觀點，日本人認為人會從內而外散發出一種可以擴展并影響到他人的氣場，不僅僅是鮮活的人，甚至一般物體也具有這種特質。這種氣場不可名狀，但是真實存在，無形中成為一種朦朧的狀態，具有模糊、虛幻之感。

朦朧之美的最佳轉譯是光影的交疊。陰影是對幽暗、朦朧、寂寞的一種審美表達，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贊》中提到，日本人喜好關閉晃眼明亮的白熾燈，轉而追求從帳幔中透出的微弱燭光與清幽月色，配合房間內器皿的擺設，營造出符合侘寂美學的陰郁、古樸的質感與氣氛。[1]在眾議院議員議長官邸庭院的設計中（見圖5），佐佐木葉二便巧妙利用了天光變換對景觀的塑造作用。白天，楓樹投下斑駁的樹影，還有池塘中的倒影；到了夜晚，由于沒有設置人工照明，庭院在室內光線的照耀下，變成一片大海。同樣的技法也應用在佐佐木葉二設計的櫸樹廣場中（見圖6），廣場上有櫸樹和它拉長的影子，人們在晨昏交替之際、樹影婆娑與燈光交映之中休閑交流，與大自然有了親密的觸碰。

五、殘缺之美的審美體現

殘缺之美是一種極具包容性的審美。在侘寂美學之中，不完整和不規則都是自然侵蝕的一種體現。“不完整的才更意義”是吉田兼好在隨筆《徒然草》中表達的一種對于殘缺、遺憾、未完待續的釋然與接納。[2]杉浦康平所著的《造型的誕生》，明確提出了“各種造型的相互連鎖、相互照應”[1]。自然是永不停息的流動的旋渦，不同的文字、圖像都是可以通融，產生交集，是具有整體性的不完整體。杉浦康平早期喜歡研究意大利的前衛藝術運動，他通過對于未來派噪音音樂的研究，聯想到了宇宙中彌漫的電磁波，創作了《設計》（design）的封面（見圖7）。大小不一的圓點與繽紛的色塊覆蓋、融合，整體造型充滿靈動，邊緣加上一些漫不經心的渲染暈開，增添了迷幻、朦朧的美感。與幾何造型不同的是他為《銀花季刊》設計的封面（見圖8），加入了極具古典氣息的日式文化代表性圖像造型，還有別出心裁的出血設計，絲毫不拘泥于條條框框之中。

六、結語

日本的審美意識始終貫穿著“抒情”二字，主張抒發真情實感，試圖把握極易逝去的美好瞬間。日本設計師常常通過對于侘寂美學的風格特征剖析，從自然之美、素凈之美、朦朧之美、殘缺之美四個審美視角，切合藝術設計中的點線面、空間、造型、節奏、意境等形式語言，展現出一種獨具韻味的東方審美哲學。

侘寂美學強調對自然與時間的尊重，打破了對于完美的嚴苛追求，樂于接納不完美的事物，并在空無一物之中營造出深刻幽深的意境。侘寂美學的天真純粹、樸實無華、虛實結合、融合自洽的審美語言和美學思想不僅深刻影響了日本傳統文化與藝術，更是為人們指明了一種尋找內心平衡和寧靜的方向。

[作者簡介]葉茜，女，漢族，江蘇常州人，南京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藝術設計專業。

[1]出自黑川雅之《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王超鷹、張迎星譯，中信出版集團2018年出版。

[1]出自隨曉燕《侘寂美學在無印良品產品哲學中的應用探析》，《美與時代（上）》2017年第2期。

[1]出自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贊》，陳德文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9年出版。

[2]出自吉田兼好《徒然草》，王新禧譯，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2年出版。

[1]出自杉浦康平《造型的誕生》，李建華、楊晶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