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老師,這一年來,小洋變化這么大,您肯定付出了不少!”小雪老師在期末班主任會議后,向我了解了去年她所帶的四(1)班,現在是我帶的五(9)班的“備注生”小洋的情況。
“備注生”,是我們學校均衡分班的一種方式。剛接手這個班的時候,我看到分班名單的備注欄上對小洋有“偏激,不守紀”的記錄。開學才一個星期,小洋就引起了班上所有老師的注意:上課時,他總愛玩抽屜里的東西,一張紙、一根繩子都能玩出“花”來;下課時,他躥樓層,玩煙卡……上能“捅破天”,下能“鉆穿地”。更讓老師“頭疼”的是,他三天兩頭給同學起外號。當同學和他理論時,他臟話連篇,甚至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每次,老師要和他“談心”,他總會振振有詞:“因為對方有錯,我才動手!我是一丁點錯都沒有!”他言辭之激烈,神情之悲憤,仿佛正蒙受著天大的委屈,而自己給同學起外號、對同學說臟話這些事,他直接忽略。
我震驚于小洋的不守紀、說臟話、遇事喜歡推諉等不良習性。細細觀察小洋,我發現他時時掛在嘴邊的各種臟話,是引發同學之間矛盾的主要原因。班里部分同學與他發生過“口角”,甚至動過手,但他依然我行我素。
這不,昨天小洋與小謝又因課間不小心碰撞一下,發生爭執,繼而大打出手。我該怎么辦呢?聽之任之?肯定不行。因為這不利于班風學風建設,更不利于學生間良好人際關系的形成。靜待時機,給他來個下馬威?好像也不行。這樣做只能“鎮”得住一時,事后,要“救火”的地方將會更多。仔細一想,何不趁此機會,以他與小謝間的事為切入點,讓小洋跳出“缺陷思維”,打開心門,繼而通過家校合作,在日后的教育教學中“攻心為上”,促進小洋向上、向善發展呢?我知道,學生品質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僅靠學校的力量,是不足以完成育人任務的。所以,我得先從了解小洋在家的表現開始。
于是,我拿起班級通訊錄,并欣喜地發現:小洋的爸爸竟然是我二十年前的學生大田!我迅速將小洋的優點進行梳理,然后致電大田。電話中,我肯定了小洋的優點,也指出他近段時間的不良現象。大田聽后,慚愧地說,近段時間,他也發現小洋講話時多了臟話,質問孩子時,孩子竟說是跟著爸爸學的。原來,大田與工友們交流時,不自覺間就說了臟話。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說這些話會“污染”孩子。現在接到老師的電話,他才知道自己錯了。大田表示,一定會全力配合老師,以身作則,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得到家長的配合,事情就好辦多了。小洋雖然有很多缺點,但優點也不少。我想,只要教師不回避問題與挑戰,不把注意力放在學生的缺點與短板上,以發掘與欣賞的目光,關注學生能做什么,而非不能做什么,就可以促使學生發揮優勢、發展優點,繼而在潛移默化中改掉缺點。
于是,我決定將班級獎勵專用的“抽獎桶”交給小洋保管。
抽獎桶,是一只高70厘米的塑料桶,里面裝著我為學生精心定制的筆、橡皮、書簽、糖果、卡牌、筆記本等獎品。學生要想獲得獎品,必須有優秀表現,如上課積極發言、課后認真完成作業等,從而累積20積分,才能獲得抽獎資格。
當我以鄭重的姿態,請小洋上臺,要把抽獎桶交給小洋保管的時候,全班學生紛紛質疑:“老師,為什么要交給小洋保管?”“小洋平時做事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他能做好這件事嗎?”“小洋會不會監守自盜?”
學生的質疑聲讓我的心“咯噔”一下。的確,因為之前的不良表現,小洋在同學們心中的印象不佳。這時,小洋的臉色立馬就變了,但他仍緊緊抱著抽獎桶:“我會做好的!我絕不會監守自盜!他媽的……”話未了,小洋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臟話,馬上低下了頭,閉口不語。
小洋的臟話就像捅了馬蜂窩,一下子引來了同學們更大的不滿:“老師,您聽!剛才小洋又說臟話了,他不配保管抽獎桶!”
“小洋剛才的確不應該說臟話。”我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制止學生的議論,“但同學們有沒有發現,當小洋說出了臟話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聲嘶力竭地繼續說下去,更沒有為自己狡辯,而是及時閉了嘴,低下了頭。”
“老師說得對!以前,為了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小洋肯定會說更多的臟話,甚至會動手打人。今天,他的確有所改變。”一個平時善于觀察的同學說。
“所以,小洋有‘知錯就改’的優點嘛!”我邊說邊看向小洋,“每個人都有優點。不如,我們現在就來發掘小洋身上的優點?”
“好吧……”學生們的回答雖然稀稀拉拉的,不過我注意到,此時的小洋,一臉激動,眼中充滿希冀。
果然,一開始時,學生們對小洋的評價是負面多于正面。我馬上在黑板上列出六個問題,引導學生從正面挖掘小洋的優點:
1.小洋最擅長的是……;
2.小洋在……方面能力突出;
3.小洋經常因……得到你的認可;
4.小洋在參與……時很積極;
5.小洋在……方面,比其他同學做得更好;
6.小洋總是在……時以自己的表現為榮。
在我的引導下,學生們展開了討論。在討論中,孩子們漸漸醒悟過來,明白了這節課老師的目的。
“也許,我們所有人都盯著,甚至只會記住某個同學的缺點,但我們似乎忽略了,每個人都有缺點。而良好的班風學風,能幫助有缺點的人進行認知重構,讓他克服困難,知錯就改,養成良好的習慣。”
這時,有學生舉手問:“老師,如果有人明知是錯,仍一意孤行,我們該怎么處理?”
“大家認為怎樣處理比較好?”我把問題拋回給他們。
“多和他做一些他擅長的事。就像小洋,他喜歡畫畫,我們就把‘墻報畫’這個任務交給他,每兩周更新一次。”一個與小洋關系較好的學生說。
“對!我們還要學會欣賞與建議。小洋畫出的畫,我們不能不聞不問。‘墻報畫’每更新一次,我們都要去欣賞、點評、建議。當然,欣賞要占大部分,建議要委婉說。”一個與每個同學的關系都很好的學生說。
“我們要看見同學的進步。當一個同學的表現比昨天、比之前有了進步,就可以給予適當的獎勵。比如小糖果等物質獎勵,又比如適時給家長發‘表揚信’等精神獎勵。”一個平時愛思考的學生說。
這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于是我馬上表揚了他:“你善于思考,說得對!從現在開始,我們就用心去‘看見’每一個同學的進步,并定時讓家長也‘看見’。”
在班上,何止小洋一個“調皮”的孩子?這時,我朝小洋以及其他幾個平時“調皮”的孩子看去,發現他們臉紅通通的,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么。最終,他們只是把身板挺得直直的。
其實,讓學生認識到每個人雖然有缺點,但優點會更多,促使學生在發掘、發揚優點的過程中去發現并改正缺點,只是這節課的目的之一。更重要的是,我要通過這種形式讓學生明白:每一個努力的人都應該被“看見”與肯定。
課間,小洋找到了我,再一次懇求:“老師,讓我保管抽獎桶吧,我保證以后上課不玩抽屜里的東西,下課不亂躥,不再給同學起外號,也不說臟話了,我要與同學們友好相處。”
“一步一步來。”我拍著小洋的肩膀說,“既然你一再申請,態度又這么誠懇,我就先答應你。但你要清楚,一言一行,可不能馬虎了!”小洋雙手用力地握了握拳,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師,我想請同桌監督我,如果發現我上課時玩抽屜里的東西,就提醒我。”小洋說。
“好!”我答應了小洋,并把“監督員”的臺牌授予小洋的同桌小武。
第一天,小洋表現得很認真,課上課下,都沒有發生違紀的情況。當天,放學前的三分鐘總結時間,我特別表揚了小洋:“小洋說到做到,今天的表現不錯,獲得2積分。希望你明天、后天繼續做好。如果三天都不違紀或爭取到6分,老師額外獎勵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來小洋和他的同桌小武。當著小洋的面,我問小武:“你發現了嗎?昨天老師表揚小洋時,他露出了笑容。”小武點頭:“對,昨天小洋可高興了!放學的時候,他對我說,受表揚的感覺真好!所以,我希望他今天也能得到表揚。”
我把頭轉向小洋:“你的努力,同學看見了,老師也看見了!你有沒有信心今天繼續做好?”
“有!”小洋的回答很干脆。
一連三天,小洋都努力地“上進”,我及時通過微信,向小洋的爸爸發送“表揚信”:“小洋在第四周的前三天表現積極,克服了上課玩東西的壞習慣,特此表揚。”第四天,小洋進教室時,笑容更燦爛,做事更認真了。
正當我慶幸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時,突然有一天,班長來向我報告:小洋與那幾個“調皮”的同學又開始說臟話了。
我該怎么辦?難道之前的努力都付諸東流?不,絕不能這樣。于是,我找來小洋,對他說:“老師知道,你不但擅長畫畫,更擅長收集信息。老師現在有一個收集信息的任務,你能不能幫老師完成?”" “可以!”小洋脫口而出。
“好!今明兩天,每個課間,你來老師這里,拿著已經開啟了錄音功能的手機,到同學中走一走,收集一下同學們說臟話的情況。”我剛說完,小洋的臉“騰”地紅了起來,但他還是接受了任務。
兩天后,我將經過剪輯的錄音在班會課上播放,請同學們代入自己是被臟話攻擊的人,然后請小洋等幾個“調皮”的學生談感受。
沉默了很久,小洋小聲說:“當我代入被臟話攻擊的人時,我覺得很惡心、很難受。我為自己之前的行為后悔,我想對之前傷害到的同學說聲對不起。”“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我們真的錯了。”另外幾個“調皮”的學生也站了起來,向相關的同學致歉。
研究表明,面對某些不良現象,如果只是以“禁令”的形式強制學生“不能這樣”,其效果不如讓學生直面它、代入它,喚起他們對這個問題的重視,從而規范他們的行為。蘇霍姆林斯基認為,教育不僅要教孩子“怎么說”,更要落實于教孩子“怎么做”,避免空談和形式主義,使教育真正落到實處。
在學校,我與老師們通過發掘小洋的優點,充分讓小洋去做“擅長的事”。在家校合作方面,除了不定期發“表揚信”外,我覺得有必要找小洋的爸爸好好談一談。因為只有家長與老師齊心協力,才能“避免空談和形式主義”,才能引導小洋向更好的方向成長。
我告訴小洋爸爸,在小洋的眼中,爸爸不僅愛玩手機,還特愛打孩子。小洋爸爸一聽,頓覺問題嚴重:“老師,我是恨鐵不成鋼,我是為他好呀……這該如何是好?”
我說:“首先要肯定的是,你是想做一個好家長的,你想在孩子面前樹立‘父親尊嚴’。可是,恕我直言,自身正,可不令而行;自身不正,雖令而不行。所以,我建議你不要在孩子面前玩手機,不能在孩子面前說臟話,更不能隨便打孩子。你想想看,當年你讀小學時,不也曾向我提出‘希望家長言行一致,不雙重標準’的話嗎?”
我的話說到了小洋爸爸的心坎上,他心悅誠服地說:“老師,我知道錯了,我一定改。”
我笑了:“只要我們共同努力,以身作則,多肯定孩子的優點,我想,孩子會越來越好的。”
教育,不是駕馭,不是控制,更不是奴役,而是喚醒,是點燃,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在接下來的半個學期里,我不斷“看見”小洋做得好的地方,并在班上、在家長會上“大力表揚”他。慢慢地,同學們對小洋的掌聲,也從原來的寥寥變為熱烈。小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他主動做好事越來越積極,與同學的關系也越來越融洽,成績也在不斷進步。
期末,學校召集班主任開會,為下學期的開學布置工作:把“五好學生”與“備注生”歸類。這時,小雪老師走了過來:“張老師,小洋這個以前的‘備注生’,現在變了樣!同學們對他的評價很正面,難道太陽從西邊升起了嗎?”
“太陽沒有從西邊升起,他只是找到了發揮自己優勢的方法,并為之不斷前行而已。”我笑了笑。我想,只要我們不以“缺陷思維”盯著學生的短板,而是想辦法幫助他們發揮優勢,讓教育有溫暖,學生就一定能有進步。我相信,只要我們用真心付出愛,即使是有特殊“備注”的學生,也能理解老師的好;他的努力,也會被大家“看見”。
(作者單位:廣東省信宜市大坡山小學)
(插圖:羅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