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文生視頻類人工智能,Sora不僅促進了技術的革新,還因自身獨特的技術架構引發了人們對著作權法中關于文生視頻認定標準的重新審視。AICG背景下,文生視頻的著作權風險的規制是一項涉及政策、法律、科技、產業等多個領域的系統性工程,需要多方力量共同推進。為了有效規制AIGC背景下文生視頻的著作權風險,相關主體應從文生視頻的技術演進出發,系統分析文生視頻的著作權風險,深入探究文生視頻的著作權風險規制因應,從法律、制度、組織、平臺等多方面提出有效的優化策略。
[關鍵詞]人工智能;著作權侵權;生成式人工智能;Sora;文生視頻;著作權風險
一、問題的提出:技術演進下的著作權保護困局
2024年2月15日,美國人工智能研究公司OpenAI再度顛覆人工智能研究領域的既定格局,推出名為Sora的文生視頻模型。Sora能夠根據用戶提供的文本指令,生成時長最多可達60秒的逼真視頻內容,其可以理解物體在物理環境中的實際存在狀態,具備高度模擬真實物理世界的能力,并能創造出包含多個角色及特定運動模式的復雜場景。
相較此前的文生文、文生圖等模態的大模型,以Sora為代表的文生視頻模型具有突出特點。首先,文生視頻模型的出現標志著人工智能模型的理解能力邁上了新臺階,它能夠準確理解上下文關系和語境,從而生成更加貼合原始文本含義的視頻[1]。其次,文生視頻模型生成的視頻效果極為逼真,無論在視覺呈現還是語境表達上都能模擬真實場景,如Sora不僅能夠根據文字指令創作出新的視頻內容,還能對已有的視頻和圖像進行擴展、框架調整、角度變換以及動態化處理等多種靈活操作。再次,Sora對知識庫進行了優化,掌握了更廣泛且更準確的知識內容。同時,從用戶控制方面來看,Sora賦予了用戶引導對話方向和風格的能力,用戶可以通過指令明確表達自己的期望,從而控制對話的發展。最后,Sora實現了多模態融合,從模態支持的角度看,Sora是一種多模態對話模型,可以同時處理文本和圖像。
當前,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飛速發展,文生視頻的著作權問題,已經對我國著作權法律制度產生了不小的沖擊。文生視頻的獲取與利用存在著作權侵權風險,學界需要著重探討文生視頻的著作權風險及規制路徑。
二、AIGC背景下文生視頻與傳統視頻的不同之處
(一)創作主體的差異
傳統視頻制作依賴人類創作者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強調不斷創新,以探索新穎的故事表現形式及藝術風格,其與文生視頻的核心差異在于,文生視頻并非用戶實際創作的視頻,而是大模型從素材庫中選取文本、圖像或視頻素材,依據用戶輸入的關鍵詞進行精準匹配,從而生成視頻作品[2]。此外,在傳統視頻制作過程中,人與人之間的合作與互動至關重要。從創意構思到后期制作,人類創作者之間的協同工作不可或缺。然而,文生視頻模型在這一方面仍無法取代人類。
(二)生產形態的差異
短視頻的制作與剪輯融入了諸多充滿創意的元素,包括情節的巧妙構思、視覺效果的完美呈現以及氛圍的精心營造等,這些環節深深依賴于人類的藝術感知和直覺判斷,是單一算法或機器學習技術所無法完全替代的。相比之下,文生視頻則更側重于模仿與生成。文生視頻模型通過廣泛參考并整合眾多人類作品,學習并模擬特定的創作模式,從而生成類似的內容。雖然文生視頻模型能夠在某些簡單的場景中完成短視頻的制作與剪輯任務,但在面對復雜場景時,其缺陷便暴露無遺。
(三)創作成本的差異
傳統視頻制作要求制作者具備專業的技能和豐富的經驗,而文生視頻模型的出現顯著降低了這一門檻。現在,普通人只需通過簡潔的文本指引,即可使Sora生成符合要求的視頻內容。Sora憑借自身的深度學習和指令響應能力,讓用戶能夠根據需求輕松輸入關鍵詞,快速生成高質量的視頻[3]。相較之下,傳統視頻制作過程繁瑣且耗時,從策劃、拍攝到后期剪輯,每個環節均須制作者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三、AIGC背景下文生視頻的著作權侵權風險
文生視頻的出現,不僅激發了學術界對作品創造性、表達形式及作品本質等深層次議題的熱烈討論,其對著作權法的潛在影響也日益顯現,給著作權法帶來了挑戰。
(一)文生視頻的著作權侵權風險梳理
1.侵犯復制權的風險
對Sora來說,用戶輸入的視圖信息越豐富,Sora便越能為用戶提供優質的交互體驗。然而,從Sora的訓練數據來看,這些訓練數據的來源不僅包括公共領域的作品,還包括那些仍處于版權保護狀態之下的作品。
從本質上來說,Sora的數據訓練是一種機器學習。相關主體如果將機器學習視作一種復制行為,則文生視頻模型處理著作權保護下的作品將需要獲取原作者的授權,這會限制AI技術的創新發展。反之,相關主體若將機器學習排除在復制范疇外,則現行著作權制度或將面臨保護不足之虞,進而危及原作者的合法權益。實際上,機器學習的核心在于文生視頻模型通過詳盡分析并汲取海量數據樣本,以創作出前所未有的內容。這一過程與直截了當的復制或剽竊行為存在本質區別,其目標不在于簡單復制既有作品,而是基于深度分析,生成獨立且具有獨創性的新作品[4]。盡管機器學習在技術層面上與直接復制行為不同,但是當前的著作權法律體系尚未對此給予清晰界定,因此產生了一個法律模糊地帶,即文生視頻模型利用受著作權保護的作品作為機器學習訓練數據的行為,是否構成對原作者著作權的侵犯?從技術的視角審視,文生視頻模型的優化高度依賴于充足的數據訓練,這是提升其精準度與創造力的基礎。但從法律維度來看,文生視頻模型未經授權使用受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作為訓練數據,則可能觸碰到著作權法的紅線,從而引發法律爭議。即便已獲得授權,文生視頻模型超出授權范圍的使用仍可能構成侵權。
2.侵犯改編權的風險
若未經著作權人許可,文生視頻模型擅自對原作品內容作出變動并以此為基礎創造出具備獨創性的新作品,很可能構成對作者改編權的侵犯。就Sora的生成模式而言,其在訓練過程中必然需要將所收集的數據轉換為結構化形式,這一轉換不可避免地涉及對原始數據內容的調整,這極有可能侵犯著作權人的改編權[5]。除了根據純文本生成視頻,Sora還具備文字與圖片組合生成視頻、擴展視頻內容以及視頻融合等功能。這些功能在本質上都是對原有作品內容的再利用,文生視頻模型無論是將圖片作品轉化為視聽作品,還是對已有視聽作品進行改寫或擴展,只要產生了具有獨創性的新作品,即可能構成對原作品的改編。此外,當文生視頻模型對用戶輸入的圖片、音樂、文本等素材經過非線性編輯,通過二次編碼生成新視頻時,同樣可能構成改編行為,侵犯著作權人的改編權[6]。相關主體須從新的審視維度重構新舊作品間相似性的評估準則。
3.侵犯信息網絡傳播權的風險
信息網絡傳播權指通過有線或無線手段,向公眾提供作品內容,并允許公眾自行選擇時間與地點獲取該作品的權利。對非公有領域的信息,他人獲取和使用應當經著作權人許可并支付一定報酬。信息網絡傳播權本質上屬于一種具有排他性質的權利,它賦予權利人對傳播的范圍與方式等關鍵要素的控制權,以確保其權益得以有效實現。作者通過“創作—發布至網絡—廣泛傳播”的流程,以此向公眾開放并對作品實施管理,進而達成收益目標。
用戶在信息網絡平臺上發布由Sora生成的視頻,可能引發信息網絡傳播權侵權風險。Sora基于算法自動生成內容,并通過可視化的形式呈現內容。在此過程中,所需的數據或素材須通過互聯網進行傳輸。鑒于Sora生成視頻的網絡特性,若未經著作權人授權,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地整理、組合他人未獲許可的作品,并通過互聯網向用戶提供,使用戶能夠在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取這些作品,甚至將這些作品上傳至網絡平臺供公眾瀏覽,這種行為很可能侵犯原作品的信息網絡傳播權[7]。信息網絡傳播權作為著作權體系中的一項經濟性權益,旨在為創作者提供經濟回報的渠道。目前,互聯網已成為生成視頻廣泛傳播的重要渠道。因此,用戶使用Sora生成視頻并在網絡平臺上進行傳播,面臨侵犯原作者信息網絡傳播權的風險。
4.文生視頻技術驅動下的表演者權
隨著文生視頻模型的不斷發展,我們面臨新的法律挑戰:文生視頻模型能夠生成以真實演員形象為角色的視頻作品,那么當這樣的作品產生時,是否賦予那些僅提供肖像但未實際參與創作的演員以法律上的“表演者權”?在文生視頻的技術架構下,用戶將包括真人演員實時表演的動作、語音及神態數據在內的多種數據輸入模型[8],這些數據體現了數據來源者的表演者權利。然而,最終視頻呈現的“表演”并非這些數據的直接展現,而是經過模型運算以及使用者細致篩選后的“再加工”產物。因此,對真人演員而言,他們無法對虛擬數字人的表演活動主張表演者權。盡管虛擬數字人的表演成效源自制作者的選擇與解讀,但在此語境下的“制作”應被理解為改編流程中的錄制環節,而非傳統意義上的表演藝術創作。因此,使用者同樣無法獲得表演者權利。
(二)文生視頻生成物的鄰接權保護
將鄰接權機制應用在文生視頻的保護中,是當前階段相關主體調和多元利益的關鍵策略。
以Sora為例,盡管其創作過程有別于傳統的電影攝制路徑,但同樣是通過先進技術將圖像、音頻、文字等多種元素巧妙融合,打造出動態且充滿藝術魅力的表現形式。這一特性使得Sora生成的視頻與傳統視聽作品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從而進一步增強了將其納入鄰接權保護范疇的合理性。文生視頻背景下,雖然文生視頻模型研發者、使用者對內容本身并未做出實質性貢獻,但他們卻對內容的生成與傳播擁有直接的控制力[9]。與傳統作品的保護不同,相關主體無須過分糾結文生視頻是否具備獨創性,而是應關注其在實際應用中的經濟價值,將文生視頻納入鄰接權的保護范疇,有助于激勵內容的生成、傳播與利用。此舉不僅解決了文生視頻與人類獨創作品界限模糊的難題,還有助于明確權利歸屬,有效解決相關糾紛。
此外,鑒于文生視頻的產出具有高速、批量等特點,相關主體若給予其等同于人類創作作品的長期保護期,可能會導致短期內形成著作權壁壘[10],阻礙文化交流與傳播。因此,從提高文生視頻使用率和降低交易成本的角度出發,相關主體應當適當縮短文生視頻的鄰接權保護期限。
四、AIGC背景下文生視頻著作權風險的規制因應
(一)完善文生視頻的法律規范體系
相關主體應設立法定許可規則,允許文生視頻模型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使用這些作品,但必須向著作權人支付合理的報酬。這種制度設計旨在防止著作權人拒絕授權作品數據使用權給模型訓練者,確保文生視頻模型擁有充足的訓練數據。此外,借鑒歐盟委員會在2021年4月21日發布的《人工智能法》,我國也應盡快出臺一部綜合性的人工智能立法,為人工智能治理提供堅實的“硬法”支撐。
相關主體通過立法在對文生視頻的著作權進行規制的同時,還須綜合運用宣言、行業慣例等“軟法”,以發揮其在治理中的積極作用?!败浄ā本哂徐`活性、民主合法性、技術性和利益均衡性等特點,能有效彌補“硬法”在規制上的不足。鑒于文生視頻的法律保護路徑尚處探索階段,且修改解釋現行著作權法須經過繁瑣的法律程序,因此相關主體可優先發布相關國家保護政策,為文生視頻的保護提供宏觀指導[11]。同時,相關主體應鼓勵人工智能行業積極發揮主動性,形成具有共識性的行業標準和慣例,從而有效保障文生視頻相關權益主體的利益。
(二)引入文生視頻登記制度
為切實保障文生視頻的權益,同時防范其過度擠占人類創作物的市場空間,以致阻礙人類創作的進步,相關主體應建立并完善文生視頻登記制度。相關主體須明確著作權登記的主管機關。當前,我國的著作權登記體系采用的是由中國版權保護中心進行集中管理,而各地則采取分散登記的模式。面對登記機構眾多、管理混亂的現狀,國家版權局已于2023年7月發布了最新的全國作品登記機關和辦理機構名錄,對由各省設立的非官方登記機構進行了清理,旨在進一步規范作品登記流程[12]。因此,相關主體在選擇人工智能創作物的登記機關時,可以充分利用我國現有的、已經發展成熟的登記機關管理體系,這樣不僅能確保登記的規范性,還能在一定程度上節省設立新機構所需的成本。
通過引入文生視頻登記制度,相關主體不僅能夠篩選出劣質、低俗、違法的文生視頻作品,還能夠為文生視頻打上專屬標簽,提供“由人工智能生成”的風險提示,從而便于公眾在日常生活中區分人類作品與文生視頻。在發生侵權事件時,由于已登記文生視頻所有者的信息,這為被侵權人提供了便捷的維權渠道,使其能夠迅速鎖定相關責任人。若文生視頻的所有權人未履行其管理職責,行政機關將依法對其處以相應數額的罰款[13]。相關主體通過構建一個健全的文生視頻準入和退出機制,能夠確保文生視頻的有序發展。
(三)優化平臺著作權自治模式
平臺應肩負起主體責任,積極彌補數字時代法律治理的不足和監管資源的匱乏。在數據使用方面,平臺應確保訓練數據的真實性和合規性,并在信息生成的過程中,構建完善的風險防控與審核體系,以控制錯誤內容及侵權信息的生產與傳播。
將成熟的著作權監控與內容識別技術運用納入互聯網平臺的法定責任范圍,將成為互聯網平臺發展及文生視頻技術進步的必然趨勢。以抖音平臺為例,其要求人工智能生成的數字化形象必須備案,并在舉報反饋選項中增加了“AI生成內容問題”的選項,以加強內容的監管[14]。Sora等文生視頻模型的研發機構也須通過水印等方式,對人工智能生成的視頻內容設置“由人工智能生成”的風險提示。此外,平臺應建立投訴通知機制,允許用戶和著作權人針對違法或不良信息向平臺投訴[15]。平臺在收到投訴后,應在合理期限內采取必要措施,如數據清理和算法調整,以防止違法內容的進一步傳播。為完善技術審查環節,平臺還應建立“通知—反饋”機制,一旦收到著作權人關于涉嫌侵權的通知,平臺應立即進行審查,若確認內容侵權,其應賦予權利人選擇權,即同意使用并支付合理報酬,或選擇退出,要求刪除或屏蔽相關內容[16]。這樣的機制既尊重了著作權人的權益,也確保了平臺內容的合規性。
五、結語
文生視頻的法律監管不僅關乎著作權人的核心利益,還與行業的蓬勃發展、技術的不斷創新緊密相連。不論人工智能技術如何演進,其依舊是人類智慧的產物,是人類的輔助工具,相關主體應確保著作權的合規性成為技術研發與應用不可觸碰的紅線,堅守以人為本的著作權應用原則,應立足本國國情,秉持開放包容的態度,適時調整現有的法律框架與作品判定準則,促進科技的進步與創新,推動整個社會的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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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毛佳琪(2001—),女,河南許昌人,西安財經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