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組詩）

舊時

整理書櫥，從書頁里翻出幾張紙幣

是幾十年前的版本。藏在暗處的一些事物

浮出水面，溫吞吞的潴河偶爾也發脾氣

裹挾著青春，朝大海的方向一路奔騰

露天電影怕風，幕布上的畫面變形

我的少年時光跟著起伏搖晃

夏夜如此靜謐，記憶如此清晰

母親的大蒲扇是最有效的催眠

老花鏡和頂針是外祖母做針線活的必備品

一覺醒來，夜幕上鑲嵌了數不清的星星

刺槐、柳樹、梧桐，忠誠于土坯墻茅草屋

石榴花的汁液染紅了木格窗欞

欲望慫恿我偷父親的錢，幸虧買了小人書

搟面杖燃起的熊熊怒火，漸漸熄滅了

收獲：這是個所有人都喜歡的詞

滿院子花生玉米，陪我聽收音機播評書

聽得多了，它們是不是也想馳騁沙場

落單的大雁，哀鳴震蕩著天空

我想到悲劇，想到英雄的窮途末路

松針不斷地落下來，雨水流淌出挽歌

面對越來越多消失的名字，我不再驚訝

大霧彌漫的時候，大雪飄揚的時候

腳步再怎么緩慢，也把一個個日子走丟了

草木即將抵達灰燼，我的中年開始打盹

散步

遠離市井的喧囂，遠離馬路上汽車的喘息

我們喜歡沿河邊走，鞋子始終是干的

落花落葉隨波逐流成動詞，落日是

憂傷的蛋黃，晚霞散落成粼粼波光

岸邊的農作物雕塑，彰顯著老手藝人的匠心

從李家疃經彩虹橋，轉過月湖公園

把時間走成一個又一個圓

我遇到多年前的我，形同陌路

懷念某個人，說起與他相關的往事

干柴遇到烈火，也會遇到暴雨

婚紗照的背景是碩果，也會是殘荷

我們年近半百，但余日尚多

繼續黑夜里當燈盞

繼續牽手，生活里才不會孤掌難鳴

風吹動月光，那么長的路

再多的腳步也用不完

學會用繡十字繡的耐心，慢下來

稠密慢慢歸于空曠，嘈雜慢慢歸于沉寂

鵝

白花花的陽光，白花花的羽毛

鄉下老家曾養過一群鵝，把世界當作

自己的領地，比螃蟹霸道，比狗兇

黃鼠狼和蛇都倉皇逃竄

我坐在門檻上，看它們靜臥出一大片白

看它們一小片白追逐一小片白

我的身體遠離，思想親近

給它們冠上“天”，那是高貴的化身

下雨了，人們翻找雨傘雨衣

躲避不及的路人淋成了落湯雞

它們伸長脖子，拍打翅膀

搶著往水里鉆。漩渦一個接一個

如果我有它們的水性，水再深也不擔心

羽毛包裹我，輕且暖。曲項向天歌余音繞耳

一陣冷風把我推回現實

庭院荒蕪已久，默默地承受疼痛和孤寂

取出

一粒粒漢字是神賜予的食糧，打開糧倉

酩酊大醉時取出詩，潦草如天書

無法辨識半夢半醒的幻覺

清醒后取出情書，抬頭工工整整

落款龍飛鳳舞。鴻雁傳書

傳遞兩座沸騰的火山的高溫

皺巴巴的時光使墨跡褪色，紙張泛黃

至今能感受紙上的情感熾烈而激昂

取出“木”，想到嚴師出高徒

愧對手心挨過的教鞭，至今一事無成

想到棍棒底下出孝子，父親揉捏疼痛的關節

這頭不再牛氣沖天的老牛

衰老得一坐一整天

取出“棉”，相同顏色的有云，有雪，有糖

母親的針線，執著于棉襖、棉褲、棉鞋

熬干了燈油，月亮都忍不住困了

不需要贊美，一條晝夜不息的河流

默默地敘述著踏實、甜蜜、溫暖

取出“舍得”，祖父購買的這瓶酒

我已珍藏了二十年。塵世的艱辛再多

依然戀戀不舍；那么多逝去的親人

花再昂貴的代價，與他們親近而不得

取出“愛”，一顆顆紅心閃閃亮

人生苦短，岔道多，荊棘和風霜多

因了這么多愛我的和我愛的人

鳥鳴叫醒黎明，生機勃發

居廟堂之高，處江湖之遠

沐浴的陽光，每天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