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山后住著我們唯一的一家人。
屋后有一座山,門前有一片竹林,竹林不遠處有一條小河,小河的正前方仍然有一座山。山,不高也不低,一年四季,季節交替,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在自己的記憶里,山水林田相依相伴,家就像坐在一個盆子里,四方山山相連,景色宜人。
童年的世界最美的風景就在這里,這也是我從小對家的印象。物質極度貧苦的童年,處處青山綠樹,放眼就是景色宜人。這種美,從那時開始就培植于自己的心田,時時縈繞,時時陪伴。
小時候,家里很窮,全家共有三間土坯房屋。一家兄弟姐妹五個人全靠莊稼人三分地過活,父親因為性格的原因,不喜好家事、農事,家里的活計全靠母親一人去操辦,母親著實很辛苦。家,雖窮,母親的存在卻讓我們感到從沒有過的溫暖。
為了養家糊口,母親經常起早貪黑。母親養了一群羊,東院一個羊圈,西院一個羊圈,房屋的后邊是一個弓形的大石堆。石堆旁坐落著一個巨大的石頭,遠遠看去就像一個黑色的豬,遠遠近近的村里人把這塊石頭叫“石豬”。
有一天,家里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時至今日印象深刻,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就像刻在我的心里,永遠不會抹去,正如我手背上的哪道割豬草時用鐮刀砍上去留下的傷疤。
那年,山里的夏季,雨多,并且多發暴雨山洪。尤其是暴雨傾盆的時候,山上的雨水從遠處山梁子上頃刻而下,瞬間山坳里一股洪流似野獸般漫過整個山澗,狂奔而下,呼嘯整個山野。
這一天,雨從清晨開始一直下個不停,起初雨不是太大。中午的時候,雨竟然突然大了起來,狂風大作,暴雨傾盆,鋪天蓋地,并且一下就是兩個小時。雨水順勢而下,房前屋后的水越來越大,不到一刻鐘,洪水在房屋的東西兩個方向形成了像兩條巨龍一樣的兩道山洪。自家的房屋頃刻間在兇猛的山洪中,成了一個孤島。
一開始,母親戴著一頂草帽,手持一把鐵锨,在房前屋后,準備把水引流到別處,但隨著暴雨持續加大,山洪更加來勢洶洶,眼看一股洪流馬上就要沖進東院的羊圈。
當時,東院的羊圈有三十只羊,西邊的羊圈里有一只母羊。
不多時洪水就漫了東院的羊圈。情急之下,母親冒著狂風大雨,繞過石堆,站到了石豬上頭,快速用手里抱著的玉米稈封堵住羊圈門。緊接著母親順手,一個接一個地把玉米稈成捆成捆地封堵湍急的山洪。
很快三十只羊圈的水小了下來,母親剛想喘上一口氣,就看到了另一個羊圈的那只母羊正在向自己“咩咩”直叫,母親一個箭步沖下石豬,拿起鐵锨奮不顧身地向西邊的羊圈沖過去,就在這一剎那間,無情的洪水毫無留情地將西邊的羊圈沖垮,母羊被沖進了滾滾的山洪中去了。可憐的是,母親精心養護的那只母羊頃刻間被淹沒在巨浪滔天的山洪里,順著山洪的方向看去,隱隱約約依稀看到那只母羊最終消失在門前的波濤滾滾的山洪里,母親望著時而沒出水面時而沉入水下的那只孤獨無助的母羊,母親留下了無聲的眼淚。
多年以后,深深地感受到母親當時是多么地絕望和無助啊,母親心里是多么的不甘心呀!
那年,那只母羊正好懷孕一個月。
俗話說的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我的記憶里,羊就是我們的一切家當。
鄉村的小孩入學晚,一般七歲入學。在我的記憶深處,在沒有入學以前,我就跟著我的母親放羊。在河邊的樹林子里,母親把幾十只羊全部趕到這里,從柳樹上拽下一個老柳樹枝遞給我,讓我看好這些羊,自己則背上一個大大的背簍,沿著放羊的這條河流去給羊割草。因為整個冬天母親割的草成了羊過冬的唯一飼料。
記得有一次,一整個下午母親給羊割了很多草,然后一背簍一背簍地往家里背,在河里和家里的路上跑了十幾趟。
在年少的記憶里,母親最愛兩樣東西,一個是她的孩子們,一個是她養育的這群羊。可以說,母親的心思從早到晚都用在了這上面,從來就沒有過自己的生活。尤其是對她的羊更是倍加呵護,一心一意。所以,母親的羊從小就很少生病。
可是,有一年冬天,半夜的時候,羊圈里傳出了“咩咩”的叫聲。起初,母親并不在意,可是,這只羊卻一直叫著。
母親披上外衣,從床上爬起來,拿上床頭的手電筒,朝羊圈跑去。到羊圈以后,母親發現一只羊正躺在地上,嘴里口吐白沫,已經奄奄一息。
母親見到這情形,趕緊跑到自己的臥室里,穿齊了衣服,推開門向外跑去。
外面,還下著鵝毛大雪。山里,寒冬的夜,十分冰冷。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母親從外面回來,衣服上有了一層厚厚的雪,幾縷長發上結上了冰凌。手里拿著用紙包著的一小包東西。母親回到家拍了拍身上的積雪,就一溜煙地跑進廚房里,生火燒水煮藥,不多時,熬制的藥就好了。
隨后,母親又回到了羊圈,把拌好的羊飼料用一個小盆子放在了這只山羊面前。
可是,這只羊已經躺在地上,沒有力氣再吃這些東西了。母親坐在羊面前的一個小椅子上,一言不發,沉默不語,呆呆地坐著。就在天亮的時候,這只羊閉上了雙眼,走了。
母親在羊圈里呆呆地坐到了天亮。
為了讓家人解饞,第二天,母親用刀把這只死去的羊剝了皮,剃了肉。
記憶深處,肉有點兒苦澀。
長大以后,我再也不吃羊肉了。
斗轉星移,時光飛速流逝,歲月的腳步從來就沒有停歇。歲月的夢影,在滿河的星光月夜里爬上岸來,喚醒記憶深處多少的幽怨和不安。
還有一件事時時會縈繞在我的心田,無法抹去,也無法撫平。山里轉眼到來了冬天,這年的山風似乎異常的大,天氣異常的寒冷。
總以為,冬天是山里人最為安閑愜意的日子。一是冬季的山里人莊稼已經收完,小麥已經長出了小苗。這個時候,也是山里人最閑散的日子。二是山里人的山果子也熟了,滿山滿坡的柿子樹掛著小紅燈籠,山上的山棗樹、野櫻桃樹、野山楂樹、野核桃樹等結的果子隨處可見,隨處可吃。三是山里的夜來得更早,夕陽西下的時候,炊煙零星地分布在一個一個遠山的山坳里,煙村三家五家星羅棋布在不同的山坳里,山里人早早地吃下晚飯,就睡了,夜幕下的山村十分寂靜和安詳。可以說,這時候的山里,靜是山里人的全部世界。
山村靜雖靜,但山村卻有一個缺憾,哪就是冬夜的山村是荒涼和恐怖的。
母親有一個好習慣。每天晚上總是早早地做完晚飯,一家人趁著夕陽欲落未落之際早早吃完飯,收拾碗筷,就會安歇睡覺。
這天晚上,母親習慣地將一天的剩菜剩飯用一個小桶提著向西院的羊圈走來,準備喂羊。
當她剛到羊圈門口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羊圈里二三十只羊蜷縮在一起,有些羊正在打哆嗦,一種恐懼彌漫在整個羊舍里。突然,從羊棚的角落里傳來了一陣嘶啞的叫聲,“咩咩,咩咩啊!”這時,母親迅速推開羊圈木制柵欄,向羊圈的中央走去。
母親定了一下神,定睛一看,著實嚇了一身冷汗。
只見羊棚的西墻的屋檐下,在黑暗處,一雙兇煞的眼睛,兩道寒光直直地盯著我的母親,嘴里還噙著一個剛剛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小羊羔。
“不好!是一只狼。”母親迅速做出反應。
“我打死你!”母親順手從羊圈角落里拿起一根木棍,惡狠狠地對站在羊棚墻角的那只狼吼道。但這只可怕的狼就像一個土匪,不驚也不慌,死死地咬著嘴里的小羊羔,從羊棚的墻上跳了下去,一溜煙地跑向漆黑一團深不見底山凹里。
母親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箭步跨過石砌的近一米高的羊圈,翻了過去,就像一個勇士面對窮兇極惡的歹徒一樣,窮追不舍。
“把我的小羊丟下!把我的小羊丟下!我打死你!”一邊喊一邊飛快地追著,一直追到山頂的梁子上。
母親很瘦弱,個子也比較矮小。
追著追著這只狼停下來,兇神惡煞,直勾勾地看著母親。
也許是因為狼太饑餓的緣故,這只狼死死地噙住小羊,絲毫沒有放下小羊的意思。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此時小羊的聲音變得很微弱,奄奄一息。此時的山澗就是一個黑洞,四周空無一人,整個山梁上,只有一只快死的羊,一只狼和我那單單薄薄瘦瘦弱弱只有45公斤重的母親。
四周,除了呼嘯的風聲,就是黑夜,是一團漆黑的夜,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情急之下,母親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快速從地面上搬起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向了離自己只有幾米之遙的那只兇惡的狼。
“咚!”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一個石塊從山梁上滾落了下去,石塊滾動的聲音響徹在這空無一人的山谷里。
也許是石塊砸中了狼,狼不忍心地丟棄了小羊羔,匆忙地消失在山谷里。母親拾起血淋淋的小羊羔,在漆黑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