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至,春風微曛。深沉遼闊的大地如一冊封皮灰暗的厚重圖書,緩緩打開,仿佛有大門輕啟的吱呀之聲,讓你聽不太清楚,卻又的確在慢慢移動,一切都在暗中進行,悄無聲息又真真切切。街上高大的法國梧桐未落盡的枯葉偶爾從高空旋轉著飛下,黎明白的樹皮隱隱約約泛出淡黃青嫩,一日勝比一日。醫圣祠內,那一株攀爬于幾十米高古柏之上的凌霄,鉆出了一兩片嫩芽,在料峭風里支起耳朵諦聽春天的消息。肅穆莊嚴的武侯祠內,古樸黛褐的廳堂之外,那一株株千年松柏在森森古意里挺立,散發出一絲一絲綠意,一寸寸禪意在空氣里彌漫,仿若吹簫之人,血絲一寸寸地從胸腔經由口唇飛揚擴散。
世間萬物,皆有靈性。草木為有生命之物,也有靈性。《聊齋志異》中《橘樹》一文描述這么一則奇事。陜西劉公為興化令,有道士獻盆橘樹,視之,則小橘細裁如指,擯弗受。劉有幼女,時六七歲,適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壽耳。”乃受之。女一見,不勝愛悅,置諸閨闥,朝夕護之惟恐傷。劉任滿,橘盈把矣,是年初結實。簡裝將行,以橘重贅,謀棄之。女抱樹嬌啼。家人紿之曰:“暫去,且將復來。”女信之,涕始止。又恐為大力者負之而去,立視家人移栽墀下,乃行。
女歸,受莊氏聘。莊丙戌登進士,釋褐為興化令,夫人大喜。竊意十余年,橘不復存,及至,則橘已十圍,實累以千計。問之故役,皆云:“劉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實,此其初結也。”更奇之。莊任三年,繁實不懈;第四年,憔悴無少華。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異史氏曰:“橘其有夙緣于女與?何遇之巧也。其實也似感恩,其不華也似傷離。物猶如此,而況于人乎?”
《橘樹》正是這樣的故事,沒有妖鬼神怪,只是一個小女孩與一棵橘樹的際遇。小女孩精心愛護橘樹,樹則以實相報,已成為莊夫人的她,也懂得橘樹是否結果蘊含的悲喜,從而預知夫君的去留,可謂兩相知心。
《聊齋》涉及花草的篇目除了《橘樹》,還有《葛巾》和《黃英》兩篇。花妖比起狐妖,少了狡黠,而多了幾分與花木本身相得的品性。《葛巾》中的牡丹花妖葛巾,落落大方,慷慨有決斷。常生因葛巾而久耽未歸,導致囊橐盡空,是葛巾以私房錢相贈,勸其早歸。后私逃至常生家,“生竊自危,女殊坦然”,且以卓文君自況,“妾世家女,卓王孫當無如長卿何也。”
最見精神的是這一段。大寇入侵,索錢財,女欲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炫妝下,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世,何畏寇盜!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寇眾一齊仰拜,喏聲“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詐也!”女聞之,反身佇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圖之!尚未晚也。”諸寇相顧,默無一言。姊妹從容上樓而去。寇仰望無跡,哄然始散。
《黃英》中馬子才看不慣陶生販菊花為業,娶了其姐黃英后,又恥以妻富,一切用度想涇渭分明,后終不可行,“自笑無以對”;效仿黃英救弟,卻未得法,反喪其命。醉死的陶生在黃英護理下長成醉菊,成為終篇裊裊的余音。通篇所涉不在男女之情,卻為象征清貧與清高的菊花反駁,“人固不可茍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作家汪曾祺將《黃英》改入《聊齋新義》,淡化了陶家姐弟與馬子才想法的沖突,卻對花木種植賦予了“種無不佳,培溉在人,人即花,花即人,花隨人意”的新境,倒是回歸了花木本身。
《聊齋志異》中《香玉》的文章,描寫兩位花神和一位書生的奇異戀情。兩位花神都有原型:一株是白牡丹,另一株則是被稱為耐冬的“絳雪”。蒲松齡所說的花神“絳雪”,就是山茶中的極品紅山茶,心性清高孤靜,花型明艷濃烈,漂亮至極。蒲松齡去嶗山時,住在太清宮三官殿東廂房。一天晚上,蒲松齡正在看書,忽然覺得一股香味撲鼻而來,朦朧中,發現窗外一女子的身影一閃而過,起身推門一看,沒見著人影,只有滿院香氣襲人。這一夜,蒲松齡怎么也睡不著,恍于夢境中,只見上清宮的牡丹仙子和院子里的耐冬仙子來訪,求他為她們立傳,于是靈感油然而生,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聊齋故事《香玉》。其實,絳為紫色,雪為白色,一紫一白構成奇特景致,文中的花神“絳雪”就是開放在冬天的耐冬花。白牡丹和紅山茶變成美麗的女子,與一位書生發生了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元代道教大師張三豐從長門巖島移植一棵耐冬于嶗山下太清宮,據說后來被蒲松齡稱為花神“絳雪”的也正是那一棵。
牡丹花是我國的國花,也有一個神話傳說。在花國,初始國王是菊花花神。年老的菊花花神病重臥床,除了牡丹花仙,所有的花仙都去探望。與牡丹花仙是死對頭的玫瑰花仙趁機在菊花花神面前造謠污蔑牡丹花仙,說牡丹花仙膽大包天,藐視大王,不來問候。恰在這個時候,牡丹花仙進來,聽到了玫瑰花仙諂陷自己的幾句話。菊花花神看到牡丹花仙就發起火來,牡丹花仙懇求國王聽她解釋。菊花花神允許了:“那你說說看,你怎么遲遲不來。”牡丹花仙說:“您生病之后,有誰像我這么忠誠,為您四處奔走,尋找為您治病的妙方呢?”菊花花神國王立即命令牡丹花仙將其妙方說出來。牡丹花仙說:“我聽一位大神醫說把玫瑰花仙的花瓣拿來泡茶,趁熱喝了您的病就會好了。”玫瑰花仙感覺自己要被牡丹花仙弄死,趕緊說她是騙人的,牡丹花仙繼續說下去“國王您不妨試試,要是不靈你把我斬首了。”于是菊花花神下令把玫瑰花仙處死,拿來泡水喝了,奇的是菊花神國王的病真的治好了。于是在花國,牡丹花仙地位一下上去了,也沒有對頭了。
又一次,蜂國發起對花國的進攻,無能的菊花國王讓牡丹花仙掛帥,打贏這場艱難的戰爭。這時牡丹花仙起了想法,菊花花神在位無能還禍害花民們,趁機除去算了。于是牡丹花仙讓菊花神國王退到城后,然后把主要兵力放在了城前。蜂國避其鋒芒選擇打城后,把菊花國王打死了。牡丹當上了國王,直至現在還是百花之王。
關于牡丹之說,還有一則傳奇。傳說武則天在一個隆冬大雪紛飛的日子,飲酒作詩,她乘酒興醉筆寫下詔書“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百花懾于此命,一夜之間齊齊綻放,唯有牡丹抗旨不開。武則天勃然大怒,遂將牡丹貶至洛陽。剛強不屈的牡丹一到洛陽就昂首怒放,這更激怒了武后,便又下令燒死牡丹。枝干雖被燒焦,但到第二年春,牡丹反而開得更盛。因為牡丹在烈火中骨焦心剛,矢志不移,人們贊它為“焦骨牡丹”。后來經過洛陽人的精心培育,花兒更紅更艷了,所以后人起名叫“洛陽紅”。宋代靖康年間,金軍攻破洛陽,牡丹從此衰落。但自從洛陽牡丹享譽之后,各地慕名者紛紛前來求購,這就使得洛陽牡丹流傳全國。這則故事表現了牡丹不畏權勢、英勇不屈的性格。
在云南西雙版納熱帶雨林中,生長著一種叫作龍血樹的樹。每當它受傷之后,就會流出一種紫紅色的樹脂,把受傷部分都染紅。這塊被染的壞死木,在中藥里被稱為“血竭”或“麒麟竭”。經醫學分析,血竭中含有鞣質、還原性糖和樹脂類物質,用來治療筋骨疼痛,并有散氣、去痛、祛風、通經活血之效,是很珍貴的中藥。
無獨有偶,在云南和廣東等地有一種稱作胭脂樹的樹木。如若把它的樹枝折斷或切開,也會流出“血”樣的液汁。而且,這種樹的種子還帶有鮮紅色的肉質外皮,可以用來做紅色染料,所以這種樹又被稱為紅木。在我國廣東一帶,還生長著一種多年生藤本植物,叫作麒麟血藤。它通常像蛇一樣纏繞在其他樹木上,如果把它砍斷或切開一個口子,也會有像“血”一樣的樹脂流出來,干了以后凝結成血塊狀的固體,也稱為“血竭”或“麒麟竭”,與龍血樹所產的“血竭”具有同樣功效。
在河南省郟縣三蘇祠里,一片柏樹林半畝大小,每當夜涼如水,于萬籟寂靜里諦聽星光下的柏林,竟然是車馬冰河,大雨嘩嘩,風云嗚咽,而一俟啟明星升起,撥開天光,曉日破云,則一切復歸。這一片神奇的樹林仿佛在講述著蘇軾父子情系國家風疾雨驟的歷史過往。
“人挪活,樹挪死。”相比于動物,草木無法行走,終生固守于一個地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人可以四處走動,選擇合適自己的地方生存,享受美妙生活,但樹木野草卻任由命運拋灑,落地生根。有時高山荒野,有時荒坡巉巖,土地瘠薄的地方才是它們生活的戰場。在生長過程中,忍受蟲害疾病折磨,但始終昂揚著向上的力量,“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生長著不死的希望,“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從萌芽出土,到開花結果,直至枯萎,草木的一生僅僅二百余天。可它又要忍受多少磨難:要經受干旱煎熬、水澇淹浸、牲畜吞食、獸蟻嚙咬、鐮割刀砍,最終被秋霜漂白。可是草木卻又這樣樂觀豁達,蓬勃向上,從未悲觀沮喪。因為它們明白,如果自己趴下任由踐踏,將再無機會抬頭起身。即便在生命的后期,秋霜已至,華葉衰敗,一把野火,焚身化為灰燼,也坦然接受,等閑視之!觀之,草木的一生比人的一生要悲壯得多,人可以一年又一年四季輪回,但草木僅存活一秋。
梅蘭竹菊,是草木四君子,在自然界,以自己高潔品性分別獨著風流,抒寫出自己的獨特個性。它們身上的高貴,須讓人仰視。茅盾寫出《白楊禮贊》,陶鑄寫過《松樹的風格》。在中國的廟堂殿宇,人們大多愛植松柏桂竹,寓意品性高潔,風骨長青。
河南宛東杜崗是我的故鄉,是我少年成長的地方,讓我終生魂牽夢縈。在故鄉我有兩個親人,它們是兩株楊樹,樹齡已有40歲。當年我十歲時,在村莊后田地邊,種下兩棵小樹,汲大地精華,長成參天大樹。這么多年,它們日日生長在故鄉,守望村莊,守望莊田,守望舊夢,不卑不亢。野火燒烤過樹干,害蟲蠶食過葉片,枝椏被人削斫過,但它們挺過來了,堅強地生活著。如今樹體粗壯,須兩個人合抱,樹皮皸裂,越發魁梧雄壯。當年的拾柴放羊娃早已遠離故鄉浪跡天涯,在不同的崗位上為大地的豐收辛勤工作,同樹木一樣吐出綠意,綻放芳華。每次回故鄉,遠遠幾里地開外,看到兩株大楊樹挺立云端的身姿,我提起的心才踏實起來,在外奔波的疲憊、慌張、饑惶悄悄隱退。樹頂的一個碩大鳥巢,恰似我柔腸百結的心緒。
與草木為伴,善待生命。有草木之心,生命葳蕤芬芳。
與樹結緣
在一望無際林木參天的森林深處擁有一座小屋,看蒼翠滿目,聽松濤陣陣如潮拍擊巖岸,或者聽夜雨淅瀝敲打枝葉,詩意氤氳,那時,便張開雙臂,如鳥兒一般在萬頃綠濤之上盡意飛翔,是少年時的夢想。這夢越做越烈,以至我真切地感到它正成為我日日夜夜不斷重復的功課。至今,白河岸邊那一片槐花十里飄香的樹林還不時在夢里飄浮。
樹木是我們的親人、朋友,如骨血一樣成為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它吐出氧氣,吸收二氧化碳;生產果實,哺育人類鳥獸;壯碩的枝干,是打制家具的制材;綠葉婆娑廣袤,匯聚成壯美連綿的風景。有人類活動的地方,必然有樹木的身影。
我時常追溯自己同樹木的親密關系,這種根深蒂固的情愫折磨得我內心疼痛。少年時,我在村頭種下兩棵樹,與我一起歷經歲月風雨,成長為兩棵合腰粗的大樹,成為我生命的知音。大學一年級那年冬天寒假過后,我坐綠皮火車回校。哐當聲里,轟隆的火車在焦枝線上如一頭雄獅,飛速越過一個個山洞。沿線峰巒綿延,峭崖聳立,枯草黃土焦褐赭黃,在陽光照射下,如連綿不絕蕭條悲涼的火燒跡地,偶爾閃現的一棵樹都會讓我怦然心動。略去長長旅途那懨懨沉睡的煩悶和無聊,對面緊靠車窗的一位年輕軍官,因為那一身橄欖綠和蓬勃的青春成為我的旅友。他驚嘆:“我們太需要綠色了!”
在西北高原這個峁梁起伏、溝壑縱橫、大風常吹的地方,樹木特別少,大多低矮叢生。作家史鐵生在《遙遠的清平灣》里對高原的地貌和生態有過此類描述。風的力量就是以狂暴的脾氣揚起滿天黃塵,再紛紛揚揚狠狠揮灑而下,打得你睜不開眼,邁不動步。陜西十大怪:“房子一面蓋,辣椒一道菜,鍋盔像鍋蓋,面條像褲帶,帕帕頭上戴……”形象地描述出地域貧瘠干旱的特征。陜北人喜歡頭纏白羊肚手巾,我想除了擦汗的功能外,還可以用來蒙頭防風沙吧!
陜北的天是娃娃的臉。一次外出去游玩,原本瓦藍的天突然就昏黃起來,挾沙的風從地面爬卷而過,鞭子一樣抽得人腳脖子生疼,站立不穩。河邊那些蘆葦早已隨風起伏,潔白的羊群靜靜地躲到峁梁下站立躲風,像一片被風反復掀動的積雪。遠方一棵樹迎風聳立,搖動的碩大枝干如一把大傘,使沙塵紛紛跌落而下。目光所視,千里荒原,一株獨樹挺胸高高站立,牧羊人在樹下“叭兒、叭兒”甩鞭吆喝羊群,那情景真是撼人心魄,直抵心靈!離開西北許多年,國家實施退耕還林工程,廣栽樹木。三北防護林的建立,讓一排排樹木如龍一般,鎮住了風沙,陜北高原到處是碧野萬頃,生態大好。風沙小了,不知那一株樹又長粗了多少?
1990年的夏天,我們一個班到秦嶺深處寧西林業局實習。寧西林業局地處秦嶺腹地,是秦巴山區植物的王國。那里到處是樹,漫山遍野都是林木,生長著幾百種植物。在山里行走,身旁是樹,腳下是路,路邊是萬丈深澗,對面是峻峭的山或崖,上面還是樹,人簡直生活在綠色海洋中,可聞瀑布嘩嘩,鳥鳴陣陣。早晨看太陽從山頂樹縫里斜穿下來,萬道金光,滿是希望。夜晚,大家坐在宿舍前的坪上聊天,清涼的山風撩起衣襟,爬了一天山的疲憊在歡快的笑聲中不知不覺消失。整整一個月,人瘦了不少,飯量大了,卻精神多了。暑期,我回到地處中原的故鄉,村里的一個大嬸見我,說:“二娃,瘦成這樣。”我嘿嘿一笑。
那一次外出采標本,一個同學一腳踏空摔了下去,向幾十米深的下邊跌去。大家一陣驚叫,十幾米下懸崖上的幾棵粗樹和藤條把他攔住。真的是生死一瞬,命懸一線。當時不知他是什么心情,當我們高聲呼喊,他回應的聲音在山谷中遠遠傳來的時候,大家悲喜交加,緊緊抱著哭了。
現在,我生活和工作在一座臨水的城市里,清泉般的大水親切地滋潤著這座城市,滋潤著城市的人民,讓我們幸福而詩意地生活。人們常常滿懷欣喜,紛紛以樹木龐大根系的方式去親近水。而街頭巷尾那些司空見慣的樹木,仍一如既往,以被風雨剝蝕、蟲蛀蟻嚙、牲畜啃咬、滿身疤痕的軀體父母般庇護著我們,默默無聲。
此刻,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寒風中,不知有誰會滿含熱淚,彎腰憐憫地撿起那些飄零的黃葉,那是親人們日漸老去的日子。
心上的樹
在孩童時候,或者說是少年時候,在村子邊我家的菜地頭,我插下了一排楊樹枝條,作為柵欄籬笆,防止豬羊進入菜地踐踏啃食蔬菜,防止外人到菜地采摘。后來這些枝條成活,扎根發芽成了小樹。又至后來,我離開故鄉到外地求學,這些小樹也迎風雨汲日月光華,不停地生長。經歷優勝劣汰和自然競爭,有兩株長成了大樹,現在竟分別有一米多粗,昂然挺立,沖向藍天,成為村莊的地理坐標,成為鄉村的風景,人們站在村外幾里遠的地方,就知道那是我們的村莊。每次我從城市回故鄉,遠遠望見就倍感親切。就在這樹旁,我彎腰種菜,提水澆地,灑下汗水,收獲蔬菜和歡樂。可以說,這兩株大楊樹陪我成長,與我有血肉相連的牽掛,它見證了苦難歲月里我荒涼童年的勞作、悲苦和辛酸,當然,還有歡樂。四十年來,它們成為我對故鄉回憶的最好印記之一,長在故鄉,也長在我心中。
經歷了少年的拼搏,后來我參加高考成績出來,在夏日猛烈的太陽下,父親和我在樹旁菜地摘豆角。當時父親憂慮地問我:“大學報哪兒好呢?”年輕的我胸中鼓蕩起一股勇氣,毫不猶豫地說:“報考林業大學,有個西北林學院,在陜西省楊陵鎮,把握性比較大!”父親皺了皺眉頭,揪心地說:“從種莊稼到種樹,你是離不開土地了!”隨后父親思考了一會兒,又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舒心地說:“也好,只要能吃上商品糧,種樹也踏實!”不知道為什么,在那時從來沒有走出過南陽盆地的我,心中的西北林學院竟然是這樣一幅景觀:在大西北蒼涼遼闊的土地上,有一個古樸沉穩的小鎮。鎮上遍植高大的榆樹,樹干挺直沖向天空,枝椏縱橫,在藍天之下的輕風里微微擴展,而西北林學院就掩映在綠樹之中。
開學時,父親把我送到鄭州火車站。望著鄭州火車站交際錯落的眾多鐵軌,我的大腦一片迷茫和擔憂,自己的未來究竟能通向哪里?我孤身一人背著行囊,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到達陜西省楊陵鎮火車站,遇上了母校來接新生的通勤校車。當時接新生的是西北林學院學生處處長彭友東老師,彭老師那時也就二十八九歲,高大英俊,戴著一副眼鏡,風度儒雅,他操一口山東口音的普通話招呼大家上車,讓人倍感親切。接新生的客車沿著渭河干渠渭濟渠旁的公路向母校馳去,沿途車窗外接連而過的是榆樹、柳樹、蘋果樹濃密枝葉織就的綠網,柔和的枝條拂過車窗,含著濃濃的青春氣息。渭濟渠里濁黃的河水平穩流過,印證了從地理課本上學過的黃土高原渾厚沉穩的感覺。在這所林業院校內,我學習、鍛煉、旅游、交友,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好快樂的時光,樹立起百折不撓的信心和永不言敗的勇氣,誠樸勇毅的校訓永遠銘記于生命歷程中。
大學畢業時,大學生詩人師兄杜榮在我的畢業留言冊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愿我殷切的祝福是一株樹,長在你生命的路口,灑下綠蔭,為你撫去艱難旅途的風塵,滋潤你干渴的靈魂!”大學畢業后,我回到故鄉南陽,從事林業工作。從基層單位一步一步干起,扎實地生活工作,不辜負母校老師的諄諄教誨和校友的真摯祝福,不揮霍美好的生命時光,在理想的照耀激勵下,拼搏進取,用心血汗水澆灌心靈之樹。今天南陽大地山清水秀,林碧糧豐,可以說也灑下了我青春的熱血汗水。
樹木,隱忍高大,是不屈生命和蓬勃希望的象征。平淡的日子里,它吸收著二氧化碳,釋放氧氣,阻擋風沙,維護生態,為人類源源不斷地提供果實和生命食糧。它堅守正義,寬容付出,讓世界美好博大,讓生命從容美好。在蒼涼人世的茫茫原野,我們每個人都會在心上種一棵樹,用生命的激情澆灌,讓它蓬勃生長,抗擊人生的風沙雨雪霜寒。它巍峨高大,昂揚向上的力量;它枝柯葳蕤,彌漫綠意,讓人生充滿希望,讓世界滿含善良。它春天開花,彌漫生命的美好和芬芳,秋天碩果盈枝,在靜謐的天空下,展現收獲的歡樂和美好。
種下一棵樹吧,在自己心上!
冬日河柳
天幕低垂,鉛云密布,細碎的沙粒在河水的映射下一晃一晃,閃動冰冷的光。掠過河面挾帶冰冷寒意的風獸爪般殘忍地撕扯人的衣襟。河畔樹木在秋日變黃的葉子早已落盡,地上偶爾有頑強地長著沒被拔去的草根,如山羊胡子般在風里一撅一撅。天地茫茫,肅殺悲愴,這一切都會讓你覺得悲涼,覺得壓抑,覺得絕望。沿著柳堤,你漫無目的地走下去。
在密密的樹林里穿行,很快就有悲壯的感覺緊緊地攫住你,讓你呼吸加快。“新裁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的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剪剪細葉隨風舞”的柳,此時芳華褪盡,仿佛身處困境絕地的少女,讓人悲憫無措。如果是在艷陽朗照東風和煦的春日,漫步在水清沙白的白河岸邊,這些枝條迎風甩動如少女秀發般的綠柳,一定會讓你生發無限的詩意,讓你贊不絕口。現在,鉛華散盡,只留下樹皮皸裂枝柯黑褐的樹干和光溜溜的枝條,兀自孤單佇立搖擺。仿若燈紅酒綠繁華氤氳的人間,一切喧囂散去,恩怨情仇灰飛煙滅,大地一片空曠闐寂。樹木褐紫或赭黃的樹皮皴裂粗糙,如盔甲般緊緊包裹著傷痕累累的樹干。粗短的傷枝殘干顫抖著,流膠的蟲孔凝結,狂風卷起柔弱枝條滿天飛舞,這一切,仿佛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廝殺。現在,戰爭之后的死寂就擺在你的面前,戰爭的血腥如毒蛇般噬咬著你的心。這就是春風里裊裊婷婷的柳啊,曾給人萬種風情千嬌百媚的柔美女子!
生命是一個忍耐的過程,需要堅忍,需要等待。在寒冷的冬日,柳樹順從大自然的律動,在一次次野獸般的蹂躪里,掩藏著內心的憤怒,把剛硬的內心柔化為表面的順從臣服。如今,它們毫無選擇無可奈何地置身于荒野,置身于寒流風暴之中。每一陣狂風吹打過來,它光光的枝條便一次次地被拋上高空,又弧線般落下,再被拋起,再落下,如此反復。狂風過后,又梳理低垂,伴著微微喘息的樹干輕輕顫動。這是生命的捶打,也是生存的歷練。
河水微微結冰,冰塊的積聚掩飾了河面的動蕩。細微的浪花躍上冰面,再迅速退回水中,散出一陣又一陣漣漪,互相擁抱,那是思想的浪花。一朵一朵細碎的浪花開滿河面,綿延開去,拓展成一條寬闊的白練,橫空出世,壯闊銷魂。大河在風里擺動,也是大河挽住了風,大河舞起了風。一條大河舞動山川,舞動城市,舞動天空,把人間的繁華搬走,只剩下空闊遼遠。低頭細看,竟有萬千不絕縷縷絲線般的褐色根須徑直伸向水中。有的沉入水中,有的胡須般浮于水面,被翻滾的水花擺動,坦然自若。遠處沿河的蘆葦頂著白手帕,隨風動蕩,偶爾一兩只水鳥從里面飛出,又隱入樹林,倏忽不見。
走在樹林里,撫摸一株株柳樹粗糙的樹干,手便被硌得生疼,但你心里熱乎乎的,仿佛握著一雙被苦難磨礪結繭的粗糙大手,堅韌有力。在這樣的季節里,這樣的天氣里,因為你的敢于出行,你終于抵達一件事情的真相,觸摸芳華落盡的真實。為一種凄美的風景,為一種憂傷,為一種相守,為一種風骨,你的心被點燃,明亮而溫暖。柔弱的柳以河水為伴,以柔弱的軀體堅守著一份真情,期待下一次的春江水暖,綠滿人間。
“冬天已經到來,春天就不遠了。”風匯聚成詩人蒼涼的聲音,在大河上空回蕩。柳的夢,不會很遠了!
花洲的樹
魯迅先生在小說中曾寫到:我的窗外有兩棵樹,一株是棗樹,另一株還是棗樹。同樣,在偏居中原河南之南一隅的鄧州市花洲書院內,生長有十株樹:四株桂花樹,兩株龍柏樹,四株臘梅樹。四株桂花樹是古樹,有百余年樹齡,而兩株龍柏,四株臘梅樹,算來也不過數十年,可謂耄耋老人與青年才俊共處。不過十株樹木,卻各有出處。
花洲書院是千古名篇《岳陽樓記》的誕生地,為北宋文壇大家范仲淹任鄧州知府時創立的一座書院。位于河南省鄧州市人民東路,占地面積211畝。書院坐北朝南,中軸線上的五進四院是書院的主體部分,由講堂、春風堂、藏書樓等建筑組成。花洲書院因百花洲而得名,為清代建筑風格,春風堂、萬卷閣、范文正公祠和景范亭等保存完好。
范仲淹,字希文(989年-1052年),江蘇蘇州吳縣人,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軍事家和文學家。他一生憂國憂民,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公元1045年秋天,57歲的范仲淹從西北貶謫鄧州,使這個中原郡縣迎來了漫長歷史上短暫的清明時期。范仲淹到任后,整頓吏治,墾荒屯田,鼓勵稼穡,興辦學堂。飽經盤剝、深受顛簸之苦的鄧地人民得到了短暫的休養生息。
“國欲昌而必重學”。繁雜的政務之中,范仲淹始終念念不忘興辦教育。他四處考察,慎重選擇,在鄧州市東南角百花湖畔,興建了歷史上名震一時的花洲書院。從此,邊遠的鄧州城有了瑯瑯讀書聲。這讀書聲傳得很遠很遠,濃濃的書香同百花湖上盛開的荷花一樣,浸潤著鄧州城的戶牘窗牖,啟迪著鄧州人的心智,從此春風堂下花香滿。
每每公務結束,范仲淹親自教書授課。他興國安邦的宏偉抱負,先國后家、達濟蒼生的憂樂情懷,學富五車不可探測的睿智才學,通過一言一行、一案一尺、一筆一墨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如百花湖畔汩汩的清泉,潤澤著鄧州這片古老而焦渴的土地,潤澤著莘莘學子孜孜不倦的饑渴心靈,哺育著他們逐漸成長,死生為國,報效國家。一個個棟梁之材從這里起步,走出鄧州,走向朝廷,走向廣闊天地,為國為民貢獻出自己的才華。漫長的歷史長河里,仁人志士數不勝數,燦若星河,據說僅狀元就出過兩位,進士二十多位。其影響在文學事業的發展上體現尤為深刻,從這里走出了韓作黎、姚雪垠、二月河、周大新等一批文壇巨星,更有數不清的文壇作者如過江之鯽。
春風堂前長有四株枝葉繁茂生機勃勃的桂花樹。春風堂是范仲淹教書育人的教室。在這里,走出的狀元賈黯歸鄉省親,拜謝恩師范仲淹。范仲淹送其“不欺”二字,成為其一生“上不欺天,下不欺地,中不欺黎民蒼生”的為官處世箴言,也成為使其名垂青史的法寶。作為樹中君子,桂花沉穩平靜,性格內斂,品德高潔。而一代名士和嚴師范仲淹滿心寄望弟子們能胸懷抱負,品德高“桂”,靜心如水,潛心學業,將來能“蟾宮折桂”,報效國家。為此,他親自在院中植下了四株桂花樹。蔥郁的桂花樹一度蓬勃繁茂,郁郁蔥蔥。然而歷史煙云四合,千年桂花樹終毀滅于兵燹火焚,可花洲書院的憂樂精神卻代代相傳,在歷史深處散發著灼灼逼人的明亮光芒。至清代康乾盛世,人們又在這里植下了青蔥的桂花樹。如今四株桂花樹干粗如碗口,淡褐色的樹皮光潔明滑,枝葉疏密均勻,葉片肥厚,濃碧隱忍,大團大團的綠,如濃重的云朵,伴隨著花洲古韻氤氳四起,輕輕搖曳。波浪起涌的濃郁桂花香,一次次把人們的心靈濯洗得澄澈透明。
桂花樹下,一塊青石歷經滄桑,上面赫然朱書“范仲淹植桂處”。斑駁的苔蘚讓人透過歷史的煙云,看到范仲淹荷鋤植樹,精心培育,一片深情。憂國憂民的范老先生早已逝去,但這些桂樹,這些聽過瑯瑯書聲的桂花樹,至今牢記憂樂精神,甘于隱忍,花香似水。
桂花樹枝柯相交,生機勃發,花香芬芳,讓我憶起2005年的春天。就在這春風堂前,就在這繁茂的桂花樹下,享譽中外的著名作家二月河先生親自為我頒獎的事了。二月河,原名凌解放,山西昔陽人,幼時隨父母南下,成長于鄧州,在花洲書院求學。其40歲時焚膏繼晷,以一個業余作者身份創作出煌煌巨著《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一時震撼文壇。二月河性情率直、憨厚淳樸,心胸同巍巍伏牛山一樣雄渾博大寬廣,其“落霞三部曲”成了當代歷史小說不可逾越的巔峰。
那是一次隆重的文化盛會,歷經三年修葺,花洲書院重修竣工,舊貌換新顏,散發著濃郁的歷史氣息。同時,由河南省政協《協商論壇》雜志和鄧州市政府聯辦的“憂樂杯”全國征文揭曉,我的詩稿《聳立的聲音》榮獲二等獎。曾在花洲書院讀書生活的二月河先生神情愉悅地為我頒獎,并合影留念。其時三月初至,樹葉初綻,光影斑駁。頒完獎,人們爭相與二月河合影。當時旁邊一位大嫂高聲喊著二月河,說是老同學,二月河老師呵呵一笑,趕緊走過去,拉著大嫂,說:“得先給老同學合影。”二月河先生的品格風范如范仲淹先生平和,如桂樹一樣高潔。今天在先圣殿前,還立有“二月河讀書處”的石刻。此刻,撫摸著桂樹粗壯的枝干,倍覺親切。
春風堂后是先圣殿。里面供奉著教育先祖孔子的壁畫像,殿前香爐里香火旺盛,裊裊升騰。園中左右兩株龍柏,虬枝縱橫,似蒼龍盤旋,挾風裹雨。細長的針葉簇簇團生,勃發的嫩綠如水洗過般明凈。松柏高潔,師德如斯,千秋長青。
虔誠地越過先圣殿,來到萬經閣。萬經閣實際上是藏書樓,在這兩層閣樓之內,集聚了世間多少的詩書寶典,那是人類多么寶貴的知識財富!院內植有四株臘梅,東西各二,樹齡約有二三十歲。十年前我獨自踏訪百花洲時,尚未見此,那么當是今人移植至此。樹雖年輕,可十分幸運,在國運繁昌的太平盛世,被移入此書香氤氳的寶地棲居,朝沐陽光雨露,暮伴星辰書香縷縷,生根發芽吐綠,茁壯成長。“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四株梅樹,啟迪著莘莘學子發奮共讀,勇登書山。挽手妻兒,在花洲書院里蹀躞,感受著厚重的文化,打量著清瘦的臘梅,怦然心動,縷縷梅香似撲鼻而來。
天色漸暮,秋陽如金,啟程歸家。回首,掩映在綠色叢林中的花洲書院肅穆端莊,蒼遠古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