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在科技競爭加劇與國家戰略科技自立自強雙重驅動下,企業原始創新已成為突破“卡脖子”困境的核心引擎。文章以資源基礎觀為理論基礎,系統探究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內在機理與實現路徑。研究發現,耐心資本通過四大動態機制破解創新困境,即資源重構以戰略性資金彌補長周期要素缺口,風險緩沖以共擔機制擴展技術試錯空間,目標綁定以長期激勵抑制短視決策傾向,文化塑造以韌性基因保障持續創新能力。為實現上述機制的有效協同,進一步提出四維路徑體系,即政策端需構建稅收激勵與耐心資本認證并行的制度環境,企業端應深化戰略資本治理綁定與里程碑式考核機制,生態端需打造產學研用聯動的資源協同網絡,風險端則依托政府引導基金與產業聯盟構建多層次對沖機制。研究從資源—能力協同演化視角揭示耐心資本驅動企業創新躍遷的內在邏輯,為加速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提供兼具理論深度與實踐適配性的解決方案。
【關鍵詞】 耐心資本; 原始創新; 內在機理; 實現路徑
【中圖分類號】 F234.3;F272.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5)06-0032-04
一、引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要堅決打贏關鍵核心技術攻堅戰,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這一重要論述不僅確立了我國科技創新的核心任務,而且深刻揭示了原始創新在驅動國家科技進步和經濟發展中的基礎性作用。在新時代科創能級持續提升的背景下,原始創新因其突破性、引領性特質,正成為培育新質生產力的核心引擎[ 1 ]。然而受制于原始創新活動固有的高風險性、不確定性和長周期性特征,企業在實踐中普遍面臨長期資金供給不足的困境[ 2 ],導致傳統資本市場追求短期套利的行為邏輯與創新活動需要長期價值培育的本質屬性形成結構性錯配。
在此背景下,以長期價值投資為內核的耐心資本展現出獨特的適配優勢。相較于傳統資本,耐心資本具有顯著的抗周期特征,其投資者承受市場波動風險能力更強,能通過持續穩定的資金投入陪伴創新主體跨越技術轉化“死亡之谷”[ 3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要“更好發揮政府投資基金作用,發展耐心資本”,這為構建科技創新與資本供給的新型共生關系提供了戰略指引。值得關注的是,新質生產力的形成本質上源于創新鏈與產業鏈的深度融合,而原始創新正是這一過程中最具價值創造力的關鍵環節[ 1,4 ]。因此,深入探究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作用機制,既是完善科技創新生態體系的理論命題,更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實踐課題。
本研究基于資源基礎觀理論框架,系統探討耐心資本與企業原始創新的動態適配機制,旨在揭示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內在機理與實現路徑。本研究的邊際貢獻體現于兩個維度:理論層面,探索了耐心資本如何在原始創新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進一步豐富了創新資本領域的理論框架,拓展了資源基礎觀的解釋邊界;實踐層面,為我國企業在推進原始創新過程中如何有效利用耐心資本提供了可操作的策略框架,幫助政府、企業和資本市場制定政策以應對技術攻關中的資本支持周期錯配問題,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
二、理論基礎與文獻綜述
原始創新作為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核心驅動力,其高風險性與長周期性特征對資本支持提出了與傳統創新截然不同的要求[ 5 ]。現有研究普遍指出,傳統資本市場的短期逐利傾向導致企業創新決策偏離長期戰略,尤其在基礎研究與核心技術攻關領域,融資約束常迫使企業壓縮研發周期[ 6-7 ]。在此背景下,耐心資本因其長期性、風險容忍度與社會價值導向的特征逐漸成為關鍵解決方案。耐心資本是指在投資與發展領域中,投資主體為了謀求更長遠且穩健的經濟效益與社會價值,愿意在較長時間內接受相對較低或不確定的短期回報,并對早期虧損保持一定容忍度,以期未來獲得可持續的綜合收益[ 8-9 ]。早期相關研究聚焦耐心資本與傳統資本的差異,強調通過穩定資金供給緩解創新中斷風險的功能[ 10 ],但對資本支持如何轉化為創新成果的機制探討仍顯不足。
近年來,資源基礎觀理論為解析這一機制提供了獨特視角。該理論認為,企業持續競爭優勢源于稀缺且難以復制的戰略性資源[ 11 ]。耐心資本作為外部資源輸入,不僅彌補了企業創新中的資金缺口,而且通過重塑資源整合方式影響原始創新的實現路徑[ 12 ]。進一步研究表明,耐心資本的效能高度依賴行業特性與制度環境[ 13-14 ]。在戰略性新興產業中,技術預研基金可加速原始創新,而傳統制造業則需通過供應鏈協同實現價值轉化[ 15-16 ]。這種情境依賴性暴露出當前研究的局限:多數學者采用靜態分析框架,未能揭示制度變遷、市場結構動態調整對資本—創新關系的調節作用。此外,關于耐心資本與企業核心競爭力的關系存在顯著爭議。支持者強調其通過構建技術壁壘保持優勢[ 17-18 ],反對者則指出過度依賴外部資本可能削弱企業的自主創新能力[ 19 ]。這一爭議凸顯了理論整合的必要性——需將耐心資本置于“資源賦能—能力演化”的動態系統中,解析其如何通過資源重構催化企業內生能力的躍遷。
綜上,現有研究雖為理解耐心資本與原始創新的關系奠定了基礎,但存在三方面理論缺口:其一,耐心資本與企業原始創新的協同演化機制尚未明晰。現有研究多將耐心資本視為靜態資源輸入,忽視了其在創新生態系統中與企業創新能力的共生關系。其二,制度環境動態性對資本效能的調節路徑存在研究盲區。既有文獻多將行業特性視為固定變量,但新制度經濟學指出,政策迭代與技術范式變革會系統性改變資本與創新的互動邏輯。其三,知識管理視角下的資本—創新轉化黑箱尚未打開,外來資本與企業創新能力構建的學術爭議亟待化解。因此,有必要在厘清耐心資本與原始創新邏輯關聯的基礎上,分析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內在機理,并進一步探索實現路徑,為提升企業原始創新效能、推動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提供理論借鑒。
三、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內在機理
原始創新的本質是對未知領域的探索,其成功不僅依賴技術突破,而且需要系統性資源的長期支持。耐心資本作為一種以長期價值為導向的資本形式,通過資源重構、風險緩沖、目標綁定和文化塑造四大核心機制,為企業原始創新提供動力。
(一)資源重構:彌補創新要素的長周期缺口
原始創新活動往往需要持續的資金投入和復雜的資源組合,但傳統短期資本因逐利性過強,常導致企業面臨資源錯配問題。耐心資本通過戰略性資源輸入與動態資源整合,有效彌補企業創新要素的長周期缺口[ 20 ]。戰略性資源輸入方面,耐心資本的核心功能是填補企業原始創新所需的長期資金缺口。與傳統資本相比,其資金退出周期可延長至10年以上,顯著降低了企業因融資約束被迫壓縮研發投入的風險。華為海思在芯片研發初期獲得母公司長期注資,避免了外部資本市場對短期盈利的苛求,最終實現麒麟芯片的自主突破。此類資本支持不僅緩解了資金壓力,而且通過資本粘性增強企業對研發資源的掌控力,使企業能夠持續投入基礎研究等高不確定性領域。動態資源整合則體現在耐心資本對企業研發資源配置的優化能力上。耐心資本的獨特價值在于資金供給及其伴隨的非財務資源支持。長期投資者通常具備行業經驗與生態網絡,能夠為企業提供技術咨詢、人才引薦、供應鏈優化等專業服務。寧德時代在固態電池研發中引入高瓴資本,后者不僅提供資金,而且協助對接美國材料實驗室與日本精密制造企業,加速了關鍵技術驗證。此類資源整合打破了企業單點突破的局限性,形成“資本+技術+供應鏈”的協同網絡。此外,耐心資本可通過主動管理推動資源動態配置。Alnylam公司獲得黑石集團注資后,后者派駐行業專家參與研發決策,協助調整技術路線并引入醫療AI分析工具,使研發效率提升40%。這表明,耐心資本的專業服務能夠彌補企業內部能力短板,實現資源利用效率最大化。
(二)風險緩沖:構建創新試錯的容錯空間
原始創新的高風險性要求資本方具備對失敗的容忍度,而耐心資本通過風險共擔機制與市場信號強化功能,為企業構建了必要的容錯空間。風險共擔機制是耐心資本區別于傳統資本的核心特征[ 21 ]。由于資金退出周期長、流動性低,投資者能夠接受研發過程中的階段性失敗。美國生物醫藥企業Moderna在mRNA技術研發早期曾連續多年虧損,但憑借Flagship等耐心資本的支持,最終實現顛覆性突破。這種容忍度使企業無需因短期財務壓力中斷創新進程,從而延長技術驗證周期。市場信號強化功能則體現在耐心資本對企業創新可信度的背書作用。長期資本的持有行為向市場傳遞出對企業技術前景的信心,進而吸引產學研合作資源。中國商飛在C919大飛機研發中引入國新基金等長期資本后,成功吸引了西工大、中航工業等機構的協同攻關。這種信號效應不僅降低了企業獲取外部資源的交易成本,而且通過構建互補性創新網絡加速技術突破。
(三)目標綁定:重塑長期創新導向的激勵機制
短期資本主導的市場環境中,企業管理層常因考核壓力偏向保守決策。耐心資本通過利益一致性設計與戰略耐心培育,重塑企業創新激勵機制。利益一致性設計的核心是將管理層收益與創新成果深度綁定[ 22 ]。特斯拉在Model 3量產初期,通過設置股權解鎖績效目標,要求管理層達成生產經營里程碑后方可行權,此類長期對賭協議有效抑制了短視行為。戰略耐心培育則體現在考核體系的優化上。耐心資本支持的企業往往弱化短期財務指標,轉而關注技術壁壘構建、專利儲備等長期競爭力指標。以美國3M公司為例,其獨創的“15%自由時間制度”允許研發人員將每周15%的工作時間投入自選創新項目,無需受限于短期績效考核,該機制催生了超過10萬項專利技術儲備。這種戰略導向使企業能夠抵御市場波動干擾,專注于核心技術攻關。
(四)文化塑造:培育持續創新的組織韌性
原始創新的持續性不僅依賴資源投入,而且需要組織文化的內生支撐。耐心資本通過創新文化內生與知識沉淀迭代,推動企業形成持續創新的組織韌性。創新文化內生表現為企業對失敗容忍度的提升[ 2 ]。長期資本的支持使管理層能夠將試錯視為技術積累的必要過程。谷歌X實驗室在開發自動駕駛技術時,允許團隊將90%的研發預算用于失敗項目,這種文化直接催生了Waymo的核心算法突破。知識沉淀迭代則體現在隱性技術經驗的積累上。耐心資本支持的長期研發項目,能夠促進技術訣竅、工藝參數等隱性知識的代際傳遞。荷蘭光刻機巨頭ASML在EUV光刻機研發中,通過30年持續投入形成了獨有的光學調校數據庫,其經驗積累使競爭對手難以復制。這種知識沉淀加速了技術迭代,構建了企業的核心競爭壁壘。
耐心資本通過全要素資源輸入彌補創新缺口,通過風險共擔擴展試錯空間,通過目標綁定抑制短視行為,最終通過文化塑造形成持續創新基因。其內在機理的本質是將資本長期性與創新不確定性動態匹配,通過資源重構催化企業能力躍遷。
四、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實現路徑
原始創新的實現需要耐心資本在政策引導、企業治理、生態協同與風險共擔等維度形成系統性支撐。這一過程并非單一資本注入,而是通過制度設計、資源整合與長期價值綁定,構建起從技術研發到產業化的完整閉環。
(一)政策引導:適配耐心資本的制度體系構建
耐心資本的發展離不開政策端的頂層設計。政府需通過制度創新,將資本的長期性與原始創新的高風險性動態匹配。首先,建立“耐心資本認證體系”是基礎。通過明確長期投資的定義標準(如投資周期≥10年、允許項目失敗率≥30%),篩選真正具備戰略耐心的資本主體,并賦予其優先參與國家科技項目等特權。其次,稅收政策的精準設計是關鍵。英國“企業投資計劃(EIS)”為早期科技企業提供稅收抵免,投資者投入資金的30%可抵扣所得稅,持有3年以上免稅,這一政策累計吸引240億英鎊耐心資本流向科技創新領域。此外,優化退出機制以增強流動性同樣重要。新加坡通過設立技術產權交易所,允許未上市企業的專利包以收益權質押形式交易,為耐心資本提供部分退出通道,同時保留對企業的長期控制權。
(二)企業轉型:以耐心資本為核心的治理模式重構
企業需通過治理結構改革,將耐心資本的長期屬性轉化為原始創新動能。首先,企業應突破“純財務注資”模式,引入戰略型耐心資本。德國BioNTech在mRNA研發中引入輝瑞旗下基金,后者注資4.5億美元,且共享全球臨床試驗網絡與FDA加速審批經驗,使研發周期從常規的5~10年縮短至9個月。此類合作要求企業通過“黃金股”條款賦予資本方關鍵技術決策權,確保技術路線與長期戰略一致。其次,需設計與創新里程碑深度綁定的長期激勵機制。微軟在云計算轉型期間推行“戰略績效股權計劃”,高管需達成特定技術指標后方可解鎖股權,同時研發團隊享有云服務收入的分成。這種激勵機制使資本方、管理層與技術人員形成利益共同體,避免因短期業績壓力偏離原始創新目標。此外,企業需通過制度化的容錯機制設計,重塑組織文化對創新不確定性的適應能力。Netflix在業務轉型初期引入“實驗性投資”的理念,給予員工相對寬松的容錯空間,支持他們在失敗中積累經驗并不斷調整戰略,推動公司從傳統租賃模式成功轉型為流媒體領域的先導者。
(三)生態協同:以耐心資本為紐帶的網絡構建
原始創新需要跨主體協同,而耐心資本是鏈接創新鏈各環節的核心紐帶。在產學研合作中,耐心資本扮演資源整合者角色。例如,荷蘭埃因霍溫理工大學與ASML合作成立“極紫外光刻聯合實驗室”,由荷蘭國家增長基金提供10年期資金,企業派駐工程師與高校團隊共同攻關光學系統優化,成果知識產權由三方共享。此類模式要求資本方具備技術鑒別能力與長期管理經驗,而非簡單提供資金。區域創新集群的培育需依賴耐心資本的粘性投入。以色列“硅溪”科技走廊通過政府主權基金與私人資本共建風險池,投資周期長達15年,重點支持人工智能與生物技術領域的早期項目。資本方不僅提供資金,而且定期組織技術路演與產業對接會,推動初創企業與英特爾、梯瓦制藥等巨頭形成供應鏈協同。全球化布局則需耐心資本的國際協作。中國藥明康德通過聯合新加坡淡馬錫、美國紅杉資本成立跨境生物醫藥基金,長期投資中美歐三地的基因治療項目,資本方通過共享研發數據與監管資源,加速技術跨國轉化。
(四)風險共擔:多方聯動的緩沖機制搭建
原始創新的高風險性要求建立多層次風險分散體系,而耐心資本是這一體系的核心參與者。其中,政府與資本的聯合擔保機制是基礎。日本經濟產業省設立的“創新風險補償計劃”,對半導體材料領域耐心資本投資損失提供50%補償,但要求資本方承諾10年不撤資。這一政策成功支持東芝開發出全球首款鉿基存儲芯片,突破美光技術封鎖。產業資本聯盟是另一有效路徑。韓國三星、SK海力士與現代汽車聯合成立“尖端技術風險基金”,三方按1:1:1出資,投資周期為15年,重點支持電動汽車電池與氫能技術。聯盟內企業共享專利池,并約定技術商業化后優先采購聯盟成員產品,形成風險對沖閉環。社會資本的參與拓展了耐心資本的邊界。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通過“全球健康藥物研發中心”,以非營利模式投資瘧疾疫苗研發,其20年期的資金承諾與容忍失敗的投資理念,彌補了商業資本在公共健康領域的缺位。
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實現路徑,需通過政策端、企業端、生態端與風險端的系統性整合:政策端以制度設計篩選長期資本并強化激勵機制,企業端通過治理優化實現資本與戰略的深度綁定,生態端依托資本紐帶鏈接產學研資源網絡,風險端構建多方共擔機制分散不確定性。四者協同作用,既實現資本長期性與創新不確定性的動態適配,又通過系統性資源整合與風險管理降低制度性摩擦,最終打通從技術突破到產業化的可持續閉環路徑。
五、結語
本研究基于資源基礎觀理論,系統解析了耐心資本賦能企業原始創新的內在機理與實現路徑,揭示了其通過資源重構、風險緩沖、目標綁定與文化塑造四大核心機制,將資本的長期性與創新需求動態適配的本質邏輯。資源重構以戰略性資金輸入與動態整合彌補創新要素的長周期缺口;風險緩沖構建試錯容錯空間以降低創新中斷風險;目標綁定重塑激勵機制以抑制短視行為;文化塑造則培育組織韌性以形成持續創新基因。這一系列機制的協同作用,本質上是通過資本長期性賦能企業能力躍遷,推動原始創新從技術突破邁向產業化閉環。在實踐層面,耐心資本通過政策引導、企業治理轉型、生態協同與風險共擔四條路徑實現對企業原始創新的賦能。政策端需構建適配耐心資本的制度體系,通過認證標準、稅收優化與退出機制創新篩選并激勵長期資本;企業端需重構治理模式,將戰略型資本深度綁定至創新決策與激勵機制中;生態端需以耐心資本為紐帶鏈接產學研資源網絡,加速技術轉化與產業鏈協同;風險端則需建立政府、產業與社會資本聯動的多層次風險分散機制,形成創新風險共擔的良性循環。四者相輔相成,共同構建起從技術研發到市場應用的完整創新生態,為企業原始創新提供可持續的資源保障與制度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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