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號子的藝術魅力與文化價值

［摘"要］勞動號子作為民歌的精華，深深扎根于民眾的生產實踐中，蘊含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與獨特的藝術魅力。本文以巴蜀地區的《川江船夫號子》和《嘉陵江船工號子》為研究對象，綜合運用文獻調查法、音樂分析等方法，從地域溯源、演唱風格、曲式結構、襯詞運用等多個維度進行深入剖析，挖掘其在勞動協同、情感傳遞、文化傳承等方面的多元價值，并探尋其在現代社會的傳承發展路徑，旨在為傳統音樂文化的研究與傳承貢獻力量，展現勞動號子的不朽生命力。

［關鍵詞］勞動號子；文化傳承；曲式分析

［中圖分類號］J6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25）02-0193-03

先秦典籍《呂氏春秋》中記載：今夫舉大木者，前呼“邪許”，后亦應之，此舉重勸力之歌也。這段文字描繪人們邊搬運木頭邊呼喊號子的情景，后來演變為勞動號子［1］。勞動號子是勞動者為了順應勞作節奏、激發自身干勁而進行的口頭創作。與其他民歌體裁相比，勞動號子與生產實踐的聯系更為緊密，具有更強的功能性和集體性，是研究傳統音樂與社會生活互動關系的關鍵樣本，對于深入了解中華民族音樂文化具有重要意義。

一、《川江船夫號子》剖析

（一）地域溯源

川江，是長江橫穿四川盆地的險要江段，這里水流湍急，暗礁叢生，江水洶涌奔騰，峽谷險峻幽深。船夫們在此討生活，每天都要直面生死考驗。《川江船夫號子》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應運而生，它承載著巴蜀大地的雄渾氣魄，銘刻著川渝百姓依江而生、征服江河的艱辛歷程。通過搜集網絡資料，我們發現號子的雛形可追溯至古代巴楚航運興起之時，經過歷代船夫的不斷豐富和完善，逐漸形成了如今的模樣。滔滔川江水，鑄就了沿岸人民堅毅剛強的性格，也為號子注入了磅礴豪邁的力量，使其成為川江文化的鮮活象征。

（二）演唱風格

《川江船夫號子》的演唱風格高亢激昂、豪邁奔放。領唱者如同沖鋒在前的勇士，運用丹田之氣吼出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高音區嘹亮震撼，能夠沖破江面上的狂風巨浪。比如在船行至著名險灘“青灘”“崆嶺灘”時，領唱者一聲“喲——嗬——”，音高陡然攀升，瞬間點燃全體船夫的斗志。合唱部分雄渾壯闊，音程大幅跳躍，裝飾音靈動多變，生動地展現出川江的驚濤駭浪和船夫們的英勇無畏。通過頻譜分析可知，其合唱聲部頻率分布廣泛，能量集中在中高頻段，音色明亮且富有沖擊力，充分展現了人與自然的激烈對抗。

（三）曲式結構

《川江船夫號子》作為極具特色的船漁號子，由《平水號子》《見灘號子》《上灘號子》《拼命號子》《下灘號子》等八首不同號子連綴，完整呈現船工的行船歷程，各首號子的曲式結構與行船情境緊密關聯。

《平水號子》系列：《平水號子（一[DK]）》基于A宮調式，由13個樂句構成。節拍包含2/4、3/4、4/4、5/4，速度較慢，節奏自由舒緩。因其處于行船起始，江面風平浪靜，勞動強度低，音樂抒情，展現船工輕松心情。其旋律起伏較大，音程以二度級進及三度、四度跳進為主，呈拋物線趨勢，如從低音到高音相差一個八度［2］。

《平水號子（二[DK]）》為A徵調式后轉G徵調式，《平水號子（三[DK]）》是B羽調式，二者結構短小，是行船從輕松到緊張的過渡。《平水號子（二[DK]）》有2個樂句，《平水號子（三[DK]）》有3個樂句，它們律動單位適中，節拍感強烈，強音突出，實用性強。旋律音程以級進及三度跳進為主，旋律變化主要在領部，和部基本一致。

《見灘號子》：采用#F羽調式，23個樂句，素材統一并加入變化音。見灘時行船環境危險，勞動強度增大，節奏加快。其旋律具有過渡特征，起伏和伸縮性適中，表現船工齊心應對的精神。

《上灘號子》系列：《上灘號子（五[DK]）》《上灘號子（六[DK]）》都為#F羽調式。上灘時水流湍急，勞動強度和協作要求極高。《上灘號子（五[DK]）》4個樂句，《上灘號子（六[DK]）》2個樂句，均為短律型，節拍強弱對比不明顯，變化少，實用性強。旋律感較弱，呈直線型，材料單一、重復多，還加入念唱。

《拼命號子》：屬于B角調式的五聲調式，4個樂句。船只面臨極度危險時，號子節奏急促，旋律材料簡單，僅兩個素材交替，近乎呼喊。像領唱“啰”，合唱“底呀”“嗨呀”等，實用性強，凸顯船工頑強拼搏精神。

《下灘號子》：為B角調式的五聲調式，音樂舒展，屬長律型。此時行船接近尾聲，江面開闊，水勢平穩，其旋律起伏較大，音程以三度、四度跳進為主，如低音與高音音程相差十度，表達船工闖過險灘后的輕松與倦意。

（四）襯詞魅力

《川江船夫號子》的襯詞充滿“川味”，“喲喂”“嗨唑”“哦嗬嗬”等貫穿始終。從語言學角度來看，這些襯詞大多源于川渝方言中的語氣助詞和感嘆詞，發音響亮且韻律感強。在音樂結構中，它們不僅填補了旋律的間隙，使號子更加流暢自然，還在長音處輔助船夫換氣。在險灘處的“喲喂”，既是情緒的宣泄，更是對節奏的強化，凸顯了濃郁的地域特色。通過收集不同版本的號子進行對比，我們發現襯詞雖有變體，但核心韻味始終不變，始終承載著川江風情，為號子賦予了獨特的辨識度。

二、《嘉陵江船工號子》解讀

（一）地域風情

嘉陵江是長江上游的重要支流，蜿蜒于巴蜀山川之間，水情復雜，峰巒疊嶂，人文景觀豐富。江上晨霧彌漫，村落錯落有致，《嘉陵江船工號子》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孕育而生。它承載著江畔的風土人情，融合了周邊的民俗文化和歷史記憶。

（二）演唱風格

與《川江船夫號子》相比，《嘉陵江船工號子》的演唱風格更為質樸沉穩。領唱者音色醇厚質樸，如同經驗老到的講述者，用舒緩的節奏開啟號子，講述行船的故事。經聲學測量，其領唱音域多在小字組至小字一組之間，音色略帶沙啞，飽含滄桑感。合唱部分扎實有力，音域跨度適中，行腔注重韻味悠長，契合沿岸百姓憨厚的性格。在慢板部分，音符時值拉長，旋律婉轉，猶如江水緩緩流淌；快板部分雖然節奏加快，但力度把控沉穩，彰顯出船工的堅韌，與嘉陵江的水流特質相得益彰。

（三）曲式結構

嘉陵江船工號子依據水流狀況和勞作實際靈活變換，通常采用聯曲體結構，將不同曲牌串聯演唱，具有很強的連續性，段落劃分不明顯。各曲牌多是由一句或兩句相同旋律片段發展而來，通過變奏和變化重復，依據勞動時長多次循環。例如開篇的《起錨號子》，旋律莊重，多圍繞主音波動，節奏緩慢，為啟航蓄勢；行至急流的《上灘號子》，節奏加快、力度增強，旋律跳進增多；臨近靠岸的《靠岸號子》，節奏和旋律都趨于平緩。這種結構契合船工行船全程的連續性與重復性勞作，方便船工在不同行船階段選用合適曲牌，更好地配合勞動。

節奏特征：其節奏隨勞動場景和強度動態變化，常見節拍為2/4、4/4拍。領唱部與和唱部節奏型有時一致，有時交錯。在勞動強度小的“平水號子”“數板號子”中，節奏舒緩自由，抒情性強；中等勞動強度時，速度統一，節奏規整；勞動強度大的“上灘號子”等，速度加快，節奏急促，領唱與和唱緊密銜接。比如在險灘處，船工需快速有力劃船，此時號子節奏加快，用緊密的節奏統一船工動作，提升勞動效率。

旋律特征：旋律因行船情境而異。船工與激流搏斗時，旋律性弱；水流平緩時，旋律悠揚婉轉，以五聲音階為主，常用羽調式和徵調式。旋法上頻繁出現小三度、大二度、四度及以上跳進，甚至有七度大跳，還融入戲曲、曲藝和民歌元素。以“拋河號子”為例，采用五聲音階，由一個樂句變化反復三次構成，小三度“i6”“53”等音程頻繁出現，還有大二度、七度跳進以及倚音、滑音，民族色彩濃厚［3］。旋律變化呼應行船情境，舒緩時展現船工對生活的熱愛，緊張時凸顯與自然抗爭的精神。

（四）襯詞特色

《嘉陵江船工號子》的襯詞飽含地域文化，常見的有“嘿喲”“哎呀嘞”“嘛啰嗬”等。部分襯詞模擬船槳劃水、江水流動的聲音，賦予號子強烈的畫面感。以“嘿喲”為例，其節奏與船槳劃動同步，強拍重音突出，增強了韻律感。在抒情處，襯詞能夠烘托氛圍，伴隨舒緩的旋律，勾勒出船工休憩時愜意的場景以及對生活的憧憬。通過對沿岸不同村落號子的搜集整理發現，襯詞的運用因村而異，反映出當地細微的文化差異，承載著人民質樸的情感和文化記憶。

三、勞動號子的多元價值

（一）勞動協作紐帶

勞動號子在水上作業中發揮著“指揮中樞”的重要作用。以《川江船夫號子》為例，在復雜多變的水情下，領唱者憑借號子節奏、音調的變化即時傳達指令，船工們依據號子協同動作。相關實驗表明，號子節奏的精準度與船行效率呈正相關，節奏誤差越小，劃船動作越整齊，行船也就越安全高效。這種協作方式打破了個體的局限，凝聚起集體的強大力量，是人類勞動智慧的結晶，彰顯了團結協作的精神，對現代團隊協作研究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二）情感抒發窗口

船工們借助號子傾訴自己的心聲。川江號子激昂奮進，是對自然挑戰的豪邁回應；嘉陵江號子質樸深沉，飽含著對江畔生活的眷戀。從心理學角度分析，號子為船工們提供了情緒宣泄的出口，滿足了他們在艱苦勞作中的心理需求。正如有船工回憶險灘經歷時感慨：“喊出號子，心里就有底，啥困難都不怕。”號子記錄了水上生涯的喜怒哀樂，為后人打開了一扇了解先輩內心世界的窗口，能夠引發強烈的情感共鳴。

（三）文化傳承載體

勞動號子堪稱巴蜀地域文化的“活化石”。川渝方言、山水傳說、民俗節慶、傳統技藝等在號子中相互交融、滲透。例如，《川江船夫號子》的襯詞展現了方言的獨特魅力；其中傳唱的故事蘊含著江神信仰等傳說；行船儀式折射出民俗節慶的習俗；劃船技巧則傳承了傳統技藝。代代相傳的號子，跨越時空延續著地域文化的根脈，為文化的繁榮發展筑牢了根基，對于文化人類學研究具有重大意義。

四、勞動號子在現代社會的傳承與發展

（一）面臨困境

在當今時代，科技的飛速發展革新了水運業，傳統人力劃船的場景已極為罕見，勞動號子賴以生存的原生勞作環境逐漸消逝。在川渝主要港口進行調研時發現，現代化輪船主導著航運行業，年輕船員對號子一無所知。同時，在現代娛樂方式的沖擊下，年輕一代沉迷于流行文化，對勞動號子缺乏了解的興趣，這導致傳承人才出現斷層，文化語境缺失，勞動號子瀕臨失傳，亟待我們進行拯救和保護。

（二）傳承策略

首先，我們應充分利用現代科技手段，全方位留存號子資料。搭建數字平臺和網絡展館，例如重慶某文化機構運用3D音頻技術錄制號子，還原現場的立體感，并開發VR體驗項目，讓觀眾能夠身臨其境地感受行船情境。積極推進“非遺進校園”活動，編寫專業教材、開設特色課程，培養青少年對勞動號子的興趣。某高校音樂系與民間藝人合作，創編曲藝結合的教學內容，極大地激發了學生的傳承熱情。鼓勵創新，推動民間藝人與專業音樂人攜手，將號子與搖滾、民謠等現代音樂風格融合，推出如《新川江號子》等創新作品，賦予古老號子新的時代活力。

其次，在社區層面，組織民間藝人走進社區進行表演，并開展教學工作坊。成都某社區定期舉辦號子晚會，邀請老船工授課，吸引了眾多居民參與，形成了良好的傳承氛圍。在文旅融合方面，江河沿岸的景區將號子納入旅游項目，讓游客在乘船時聆聽號子、聆聽講解，感受水運文化。比如嘉陵江某景區打造了“號子文化游”線路，串聯起相關文化景點，并開發文創產品，有效提升了號子的知名度和影響力。

再者，在學術研究領域，高校和科研機構應加大跨學科研究力度。學者們運用音樂分析軟件探究號子旋律與方言聲調的關系，從民俗學角度剖析襯詞的演變，出版相關著作，為號子的傳承提供理論支撐。定期舉辦學術研討會，匯聚國內外專家，設立專項基金鼓勵青年學者參與研究，為號子傳承注入源源不斷的理論動力。

然后，要充分發揮新媒體平臺的力量。創建勞動號子專屬的社交媒體賬號，定期發布不同版本的號子音頻、視頻資料，并配以生動的文字講解，包括號子的歷史背景、演唱技巧以及背后的故事。通過短視頻平臺發起勞動號子傳唱挑戰，鼓勵用戶參與，分享自己的演唱作品，借助網絡的傳播優勢，迅速擴大其影響力和受眾范圍。

最后，建立勞動號子傳承志愿者團隊。志愿者深入鄉村、學校、社區等基層單位，開展義務教學和宣傳活動。他們不僅傳授號子演唱技巧，還收集民間散落的號子資料，豐富研究素材。

通過這些多元化的途徑，勞動號子有望在現代社會重新煥發生機，讓更多人領略其獨特的藝術與文化價值，使其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文化橋梁，持續閃耀在中華民族文化的長河之中。

結"語

《川江船夫號子》與《嘉陵江船工號子》充分展現了民歌的獨特魅力。盡管傳統水運業逐漸式微，但它們所承載的價值卻永遠不會磨滅。社會各界應當攜手努力，通過記錄、研究、傳唱與創新等多種方式，讓勞動號子在現代社會“浴火重生”，延續中華音樂的血脈，激勵后人銘記勞動精神，守護地域文化的根脈，奏響新時代的文化樂章。

未來，勞動號子的傳承與發展充滿機遇和挑戰。一方面，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加快和文化多樣性保護意識的增強，勞動號子作為具有鮮明地域特色和民族風格的文化遺產，將吸引更多國際目光，為其走向世界提供契機。另一方面，深入挖掘勞動號子內涵，將其蘊含的拼搏、協作精神融入現代企業文化、校園文化建設，可賦予其新的時代意義。后續研究不僅要聚焦全國勞動號子體系，對比不同地域特征，還應拓展至國際視野，比較研究世界范圍內類似勞動歌曲，從全球文化交流互鑒的角度，為傳統音樂文化研究注入新活力，助力中華民族文化繁榮并走向更廣闊的舞臺。

參考文獻：

［1］塔貴民.勞動號子的音樂特征和演唱表現［J］.北方音樂，2011，（12）：71.

［2］郭萌.《川江船夫號子》賞析［J］.戲劇之家，2015，（06）：117-119.

［3］蔡穎熙.南充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嘉陵江船工號子音樂探析及其保護與發展研究［J］.北方音樂，2018，38（07）：31-32+35.

（責任編輯：金方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