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鋼管弦樂隊作品《五行》的音色音響思維探究

［摘"要］本文以陳其鋼管弦樂隊作品《五行》為研究對象，從音色塑造及音色音響布局方面進行分析，進一步探尋作曲家在本部作品五個樂章《水》《木》《火》《土》《金》中的配器思維，試圖了解作曲家獨特的音色音響處理手法，以及他是如何將中國傳統文化內涵與西方管弦樂隊形態相結合，創造出情感極為細膩且音樂色彩神秘悠揚的作品的。

［關鍵詞］《五行》；音色音響；配器思維

［中圖分類號］J6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25）02-0172-03

本部管弦樂隊作品《五行》創作于1998年冬—1999年春，是陳其鋼受法國廣播電臺委托，為電臺播放而作。

作品分為五個樂章，按照五行學說中相生相克的順序進行排列，分別為《水》《木》《火》《土》《金》。“五行”一詞最早見于我國古代文獻《尚書》，指金、木、水、火、土代表了世間萬物，是人類不可缺少的生活資料。

引自于元編著《陰陽家與陰陽五行學說》，16頁。

“五行”對于中國古代的諸多方面都有著重要的影響。例如，醫學中的“五臟”肝、腎、肺、脾、心，音樂中的“五聲調式”宮、商、角、徵、羽。同時，五行與風水、八卦、相術等都息息相關，是老百姓生產和生活中一種科學的分析法。

本部管弦樂隊作品由溫柔細膩的《水》開始，在激昂有力的《金》中結束。陳其鋼曾經在一次訪談中說道：“《五行》是一次不帶觀念的創作，因此欣賞時唯一需要攜帶的只是想象而已。它好比一幅印象派的畫，以客觀角度去表現一種靜態的觀念。”

引自“陳其鋼尋找中國‘五行’”——上海青年報2004，2.21。

面對音色問題，陳其鋼也說過：“我通常要求自己在演奏之前至少知道百分之八十、九十音響的效果，知道它實際出來是什么聲音，而不能到演奏時才知道。”

引自連憲升訪談"陳其鋼論壇。

本文對陳其剛《五行》的音色音響以配器思維進行分析，試圖探尋作曲家在音色音響上的獨特風格，為今后當代作品的創作提供新的范式。

一、《五行》的音色擇選

作曲家在創作《五行》這首管弦樂隊作品時，除常規編制外，還加入了多種色彩類樂器，繪制出了屬于自己的音樂語言。同時，在常規樂隊編制中探索發掘特殊的音響效果，以結合顫音琴、木魚等樂器的音色共同營造出作曲家的音樂性格。

（一）樂隊編制與色彩性樂器的強調

從樂隊編制上看，管弦樂隊頗具規模，采用龐大的三管編制，樂隊的編配在原有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大。樂隊編制如下。木管組：3支長笛、3支雙簧管、3支單簧管、3支大管；銅管組：4支圓號、2支小號、3支長號、1支大號；打擊樂器組：顫音琴、木琴、木魚、大鼓、木鼓、馬林巴、管鐘、三角鐵、盒梆、吊鈸、鐘琴、大鑼、金屬編鐘、編鐘；色彩樂：豎琴、鋼琴；弦樂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貝斯。

與常規樂隊編制相比，本部作品減少了2支圓號，增加為了4組打擊樂，分別由4名演奏家演奏，在打擊樂中還加入了中國傳統民族樂器木魚和大鑼等，將其融合于西方打擊樂中，為中西色彩樂的結合作出了新的探索。作品中頻繁地使用色彩樂器，可見作曲家對此類樂器的喜愛。在總譜中，作曲家作出了明確的說明：除短笛和木琴演奏時必須比書面高一個八度，鐘琴演奏時要比書面高兩個八度，低音單簧管、巴松管和低音提琴演奏時比書面低一個八度以外，其余樂器都按實音演奏。

在創作時將打擊樂分為四組：（1）顫音琴、木琴、木魚、大鼓和木鼓；（2）馬林巴、管鐘、三角鐵、盒梆和木鼓；（3）馬林巴、吊鈸、木魚、木鼓；（4）鐘琴、大鑼、金屬編鐘、編鐘、盒梆和木鼓。采用有音高、無音高的色彩性樂器，突出作曲家想要表達的音樂語言并為作品增添新的音樂色彩。例如，第二樂章《木》第8小節，分別從4組打擊樂中抽出1支有音高的色彩樂（顫音琴、馬林巴、馬林巴、鐘琴）為木管組增加色彩搭配，進一步凸顯生動的音樂形象；而第三組中還抽出無音高的吊鈸是為了裝飾弦樂組的滑音。作曲家用巧妙的手法詮釋音樂，也賦予了打擊樂不一樣的功能。

（二）個別樂器的特殊演奏技法

例1：第二樂章《木》第12—13小節處打擊樂的處理。采用6個金梆進行演奏，在演奏時需將方框中的音型以非常快的速度多遍重復；后一小節在用大鼓和低音鼓演奏時，低音鼓需要從極輕到輕做意向化的鋪墊。從具有音高的打擊樂音色到不具音高打擊樂音色的轉換與對比，也體現了現代作品中作曲家對音樂中的控制與偶然的處理方式。

例2：第二樂章《木》第8小節處低音提琴的處理。要求演奏家分別在D弦和A弦上演奏，可以看出作曲家對于音色細膩程度的極端要求。

二、《五行》音色音響布局

本部作品最具特色的特點是將音色布局作為段落劃分的依據。

（一）第一樂章《水》音色音響布局

①Mar.+"木管組（cl.+Fag.）+Harp.+piano+弦樂組（點綴）②Piano→Mar.1→Mar.2→Vibra→Glock+Fag.2→Fag→cl.2→Fl.2→Picc.+弦樂組（背景）③木管組（3cl.+Fag.2）顫音+4Cor（顫音）+Vibra+2Mar+piano（顫音）+弦樂組（長音背景）

弦樂組過渡

①管樂器組（長音→快速的音流→長音）+弦樂組（顫音）+Vibra+Harp+piano（點綴）②管樂器組（除Ob.1演奏旋律）+Vibra+2Mar+piano（顫音）+Vla.+Vlc.（顫音滑奏）③Vibra+2Mar+Ob.（長音）+Piano+VI.Ⅰ.Ⅱ

Vibra+2Mar（多音流動循環）+Piano（多音流動循環）+VI.Ⅰ+Vla+Vlc（多音流動循環）+VI.Ⅱ（長音）+Wood-blocks（裝飾）

第一樂章《水》以音色為劃分段落的依據，從上面可以看出，段落一以木管組和打擊樂器組混合音色為基礎，建立不同的音流，更加凸顯出“水”的流動性。弦樂組作為背景點綴，加強了音樂的流動性，使作曲家對水的狀態的描寫更具形象性。過渡段落采用水一樣的弦樂組持續演奏顫音引入下一段落。

段落二開始將木管組持續性顫音和多音流動循環音組進行音色轉接作為背景，弦樂組、打擊樂器組、豎琴和鋼琴作為主要音色。在尾聲部分，作曲家以打擊樂器、鋼琴和弦樂組做多音流動循環，并用木琴進行裝飾，使音樂整體色彩更加豐富的同時，也顯現出打擊樂器的包容性。

作曲家在創作《水》時，將動感的水與靜態的水相結合，以木管組和打擊樂器組來表現動態的水，同時以弦樂組來表示靜態的水，使水的形態更加生動而鮮活。

（二）第二樂章《木》音色音響布局

①打擊樂器組→所有樂器（點狀）→弦樂組②Bass"drum+piano+Cb.→Picc+Cl.1.2→2Mar+Log"drum+piano→管樂組（多音流動循環）→打擊樂器組（多音流動循環）+弦樂組（滑奏）

①弦樂組→3Log"drum→2Fl.+Picc+3Cl.+Harp+piano②Harp+piano+2Mar+Xyiophone+弦樂組、Cl.1、Fag1.2（長音背景）

③4Cor→piano+2Mar+Xyiophone→木管組

銅管組→Cl.1.2+piano→弦樂組（除Vl.1）→3Cl.+Fag+打擊樂器組→弦樂組（除Cb.）→2Mar+Xyiophone

第二樂章《木》開始以木質打擊樂器木魚和金梆進行點明主題，后整體樂隊點綴修飾，隨后音色轉接到弦樂組，以顫音的形式模仿森林中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而后風越來越大，打擊樂器組開始出現，后音色轉接到木管組，木管組以多音流動循環的形式描繪樹葉的聲音，同時打擊樂器也進行多音流動循環，弦樂組以滑奏的形式增加音樂的色彩性。音樂在此時達到一個高點，隨后進入段落二，弦樂組、打擊樂器組、木管組、豎琴和鋼琴先后出現，由開始的平靜變得喧鬧，第22小節所有樂器進行呈示主題，結束了段落二。段落三開始漸漸地平靜下來，由銅管組到弦樂組到打擊樂器組再回到弦樂組的音色轉接進行寫作，木管組以長音為主要背景織體。本樂章在pp的力度上結束，也為第三樂章的開始做了鋪墊。

（三）第三樂章《火》音色音響布局

銅管組（面狀）

①木管組（同質音色轉接）+銅管組（長音背景）+2Mar+Xyiophone+弦樂組（點綴）②木管組（同質音色轉接）+銅管組（長音背景）+2Mar+Xyiophone+弦樂組（點綴）③3Fl.+3ob.+3Trp.+piano→2Fag.+Cbsn+銅管組+Vla.2+Vlc.+Cb.→木管組+弦樂組+piano+Harp（滑奏）

銅管組+Harp+piano

木管組（同質音色轉接）+銅管組（長音背景）+2Mar+Xyiophone+Vlc.+Cb.（顫音）

銅管組+Harp+piano→3cl.+Fag

弦樂組→Harp→piano+Fag.2→2Fl.

銅管組+Harp+piano+Vlc.+Cb.（點綴）

第三樂章《火》以作曲家兩種不一樣的火焰進行描寫，主部為溫柔的火苗，插部為跳動的火焰，以此依據將該樂章分為7部分。開始主部Ⅰ采用銅管組以二分音符、面狀織體詮釋溫柔的火苗。經過6小節的描述，火焰開始變得跳動，木管組以同質音色轉接的方式不斷地演奏音流，銅管組以長音背景、弦樂組和打擊樂器組以點綴的形式增強和聲效果。后弦樂組、木管組和鋼琴持續性音流演奏并伴奏打擊樂器組的顫音，像火焰越來越旺盛一般。經過第11小節的平靜，火焰又開始跳動，在快速的音流中進入主部Ⅱ。主部Ⅱ以銅管組為主要音色，加入了鋼琴和豎琴色彩，持續了3小節，再次描寫跳動的火焰。4次主部創作加3次插部創作，描繪出火焰時而溫柔時而跳躍的形態。

作曲家沒有刻意地去創作，而是將其看到的火的形態變化進行了客觀的陳述，正如日常生活中我們所看到的火一樣，有時溫暖而熾熱，有時熱烈而激情。

（四）第四樂章《土》音色音響布局

銅管組（面狀）

①木管組（同質音色轉接）+銅管組（長音背景）+2Mar+Xyiophone+弦樂組（點綴）②弦樂組+木管組+piano+Vibra+2Mar（顫音）③3Fl.+3ob.+3Trp.+piano→2Fag.+Cbsn+銅管組+Vla.2+Vlc.+Cb.→木管組+弦樂組+piano+Harp（滑奏）

第四樂章《土》開始以弦樂組長音靜態線條作為主要音色，其他樂器組進行點綴，描寫土地的寬廣和空曠。插部Ⅰ打擊樂器組和鋼琴演奏顫音，為音樂增加了神秘色彩，進而修飾土地的蒼涼。主部Ⅱ轉為木管組持續長音靜態線條，打擊樂器組點綴，再次點明主部動機。插部Ⅱ還是采用打擊樂器組和豎琴以顫音的形式演奏，加深對土地的熱愛。最后主部Ⅲ由弦樂組持續長音靜態線條引入，短笛開始獨奏，后音色轉接到木管組進行長音靜態線條并加入打擊樂和弦樂點綴，使音色音響更加豐富。最后以小提琴滑奏的形式在pppp的力度上結束本樂章。

本樂章《土》重在體現土地的空曠與蒼涼，采用靜態與動態相結合的創作方式，使得音樂聽起來波濤起伏，不會顯得那么枯燥無味。

（五）第五樂章《金》音色音響布局

第五樂章《金》是全曲的高潮樂章，段落劃分依據為織體形態。第1—24小節以點狀織體為主，第25—39小節以線狀織體為主，第40—52小節以點線結合的方式結束作品。在每段落開始時都采用銅管樂器，點明主題的同時，也增加了金屬感。本樂章速度較快，音樂的跳躍感較強，開始由銅管組引入后在不同樂器組進行主題的呈示。經過詭異的3小節后，由打擊樂、豎琴、鋼琴和弦樂組呈示，點狀織體隨后加入木管組和銅管組，音樂變得更加豐富多彩。A句呈示完之后作曲家選擇使用變化重復的手法再次加深聽眾對A句的印象。從25小節開始，樂器組以音色轉接的方式演奏半音化音流，中提琴做長音背景。自29小節開始，木管組進行復調化演奏，而后弦樂組也加入進來，最后弦樂組通過半音化的轉接到段落三。段落三開始，木管組（除大管）演奏線性織體，大管、打擊樂、豎琴、鋼琴和弦樂組演奏點狀織體，銅管組演奏長音背景；后除弦樂組以外的其他樂器演奏點狀織體，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演奏長音背景；最后以音色轉接的方式在ff力度上結束整首作品。

在創作本樂章時，作曲家大量采用銅管樂器營造金屬撕裂性的斷奏效果，并加入弦樂和打擊樂增加音樂形態和音響色彩。

綜上，通過音色音響處理手法對五個樂章進行整理，使音樂結構更加明朗。將音色音響作為此作品五個樂章的分段依據，不得不感嘆作曲家驚人的音色編配手法和其敏銳的聽覺能力。為今后分析現代音樂提供了新的角度，也為今后創作現代音樂提出了新的想法與構思。

結"語

本文通過對陳其鋼《五行》音色音響與配器思維的分析，從中領悟到中國文化與西方音樂要素之間的融合手法。《五行》運用西洋樂器結合中國打擊樂器進行演奏，以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為創作靈感，描述其客觀形態，通過音樂媒介傳播中國五行學說中的五種要素。其中，從作曲家對色彩樂器的巧妙運用可以看出，他對于音樂創作中音色音響的突破，同時通過其對于運用音色音響構建音樂結構的方式，為中國當代音樂提供了新的創作思維與分析思路。陳其鋼通過嫻熟且獨具特色的音響色彩把控，以及他對于東西方音樂色彩的把控，結合中國文化底蘊，最終為我們呈現出《五行》這部底蘊與色彩相交融的聽覺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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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金方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