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軍樂在政治象征、社會文化宣教中的功能與角色探究

［摘"要］本文以宋代軍樂為研究對象，運用文獻分析與歷史研究法，分析其在政治象征與社會文化宣教中的功能與角色，并進一步結合宋代軍事秩序重構下軍樂的政治象征化、多場域實踐中三位一體功能展示、“崇文抑武”政策驅動的文化補償效應，以及地緣壓力與市民文化對軍樂“華夷之辨”與世俗化衍生的塑造等歷史背景，揭示其復合功能與多元角色生成機制與合理性——即多重政治、軍事、文化動因的協同作用，使其從單一軍事工具角色衍生出集權力展演、意識形態規訓與社會文化宣教于一體的復合功能。

［關鍵詞］宋代軍樂；政治象征；社會教化；歷史背景

［中圖分類號］J6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25）02-0160-03

宋代軍樂不僅是軍事活動的重要構成要素，也同樣是宋代政治格局、文化特質與社會風貌的獨特映照。目前，諸多專家學者已針對宋代軍樂的使用場景、樂器配置、機構設置、樂曲套曲分析等方面展開了專業且詳盡的研究論述，為筆者開展本次研究筑牢了堅實的學術基石。本文擬從宋代軍樂在政治象征與社會文化宣教方面所發揮的功能與角色為切入點，展開初步探索。為筆者學習研究宋代軍樂提供多維視角，有助于深入把握宋代軍樂的文化價值與歷史意義。

一、宋代軍樂的政治象征功能與角色

（一）皇權儀軌的聲象建構

宋代軍樂體系以“鼓吹樂”為核心，《宋史》載：“鼓吹者，軍樂也”［1］3301，其制度雖承襲唐制，卻在禮制框架中進行了深刻的集權化改造，從而強化等級秩序。“凡大駕用一千五百三十人為五引，司徒六十四人，開封牧、太常卿、御史大夫、兵部尚書各二十三人。法駕三分減一，用七百六十一人為二引，開封牧、御史大夫各一十六人。小駕用八百一十六人。太常鼓吹署樂工數少，每大禮皆取之於諸軍。”［1］3301這種制度性設計通過量化規制將等級秩序具象化，在層層累加的儀仗矩陣中，鼓吹樂已超越音樂本體功能，成為封建等級制度的聲學鏡像，亦成為維系封建統治體系的重要象征。且通過太常寺樂工不足時“取之諸軍”的機制，更將禁軍體系與禮樂制度深度捆綁，使軍事資源直接轉化為皇權儀軌的聲學構件。

宋代皇權通過“鈞容直”這類軍樂機構實現權力的具身化展演。據《宋史》“鈞容直，亦軍樂也。太平興國三年，詔籍軍中之善樂者，命曰引龍直。每巡省游幸，則騎導車駕而奏樂；若御樓觀燈、賜酺，則載第一山車。端拱二年，又選捧日、天武、拱圣軍曉暢音律者，增多其數，以中使監視；藩臣以樂工上貢者亦隸之。淳化四年，改名鈞容直，取鈞天之義。”［2］“鈞天”常用來指代天帝居所，象征至高無上的權威之義，實為趙宋皇室自詡“君權神授”的聲學注腳。鈞容直這一軍樂機構始終與皇權緊密相連，在皇權的主導下進行，體現出軍樂機構成為皇權意志展現的一部分，通過“聲教天下”鞏固皇權合法性的政治訴求，從而實現構建“天子之樂，達于四境”的統治意象。

（二）戰功聲學敘事與權力層級規訓

宋代軍樂體系通過凱樂演奏建構起戰功宣揚的聲學政治儀式。《文獻通考》記載：“凡王師大獻則令鼓吹具奏，以聳群聽。”［3］揭示凱樂作為捷報傳播媒介的實用功能，當軍隊取得重大勝利時，凱樂演奏使捷報突破文字局限轉化為可感可觸的集體記憶。陳旸《樂書》記載“圣朝因之，上以翊天威，下以鼓士勇。西無元昊跳梁之患，北無契丹跋扈之憂，則凱樂之效豈小補哉。”［4］凱樂超越了軍事慶賀屬性，其包含聲學威懾消除武力對抗的政治效能，及將軍事勝利轉化為“天命所歸”的聽覺政治敘事及皇權合法性的聲學象征。

宋代軍樂人員的制度管控體系體現權力規訓本質。《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樞密院言：‘元豐八年四月八日詔，后殿軍頭司合引見。樞密院應自來合豫行事，悉如故事。應呈試事藝人，申樞密院，令承旨司與軍馬司按試。若從軍馬司選試人，即委不干礙軍馬司，如并干礙，即委軍頭司同試以聞。應不呈試事藝人，即樞密院審驗關所屬。……內鈞容直謝依候今秋取旨’。”［5］這種軍樂人員管理制度設計將樂工群體納入軍事官僚體系之中，鈞容直等皇家樂籍人員雖屬技藝群體，但其身份認證、技能考核、職務遷轉皆受樞密院垂直監管，體現了權力規訓的層級滲透與政治操控。

（三）政治理念的多元聲學表達

宋代軍樂成為展現“不忘武備”政治宣導功能的特殊聲學載體。宋代“崇文抑武”國策雖以文治為導向，卻通過軍樂體系建構起獨特的武備宣導機制，在文化層面維系尚武精神的象征性在場。宋代太常樂官楊杰闡釋：“鼓吹者，軍旅之樂耳，蓋鼓角橫吹，起于西域，圣人存四夷之樂，所以一天下也；存軍旅之樂，示不忘武備也。”［1］3303當“鼓角橫吹”這類源出西域的音樂被吸納時，其意義升華為“以夏統夷”的文化統合策略與“外示文德，內修武備”的政治平衡術。金明池水軍戲同為例證，《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幸金明池，觀習水戰，謂宰相曰：‘水戰，南方之事也。今其地已定，不復施用，時習之，示不忘武功耳。’”［6］向民眾展示“不忘武備”之意，其本質上是以軍事演習的劇場化展演消解實戰功能，這種“去暴力化”的尚武精神建構，既規避了武人集團坐大的政治風險，又通過周期性展演維系著國家武備的象征資本，最終在“崇文”與“示武”的張力間達成微妙平衡。

宋代軍樂成為體現“與民同樂”意識形態的特殊聲學載體。隨著市民階層的興起和壯大，統治者越來越重視與民眾的聯系。《清江三孔集》中記載：“然而陳龍舟，出水嬉，作鼓吹，調廄馬，常若車駕親臨其上者，凡以推至上與民同樂之心，而為都人娛心屬目之盛也。”［7］。軍樂通過展演空間的策略性開放，突破宮廷與軍隊的封閉空間，試圖彌合宮廷與市井的區隔，成為統治者塑造親民形象的政治媒介。《東京夢華錄》中記載“入池門內南岸西去百余步，有面北臨水殿。車駕臨幸觀爭標，錫宴于此……不禁游人。殿上下回廊，皆關撲錢物、飲食、伎藝人作場”。［8］軍樂打破傳統空間設定，成為“與民同樂”思想實踐的載體。這種“聲景共享”模糊了等級界限，君主通過軍樂開放展演傳遞親民姿態，市民則在感官愉悅中無意識接納統治權威，形成雙向度的情感聯結。軍樂在此過程中既非單純的權力展演工具，亦非真實的民意表達渠道，而是成為維系君民表象和諧的聲學粘合劑。

二、宋代軍樂的社會文化宣教功能與角色

（一）以雅俗之辨與價值機制構建社會道德秩序與文化認同

宋代軍樂參與社會道德秩序、文化認同構建。“樂者，通倫理者也”［9］宋代統治者深知音樂對人們思想和行為的影響，通過軍樂傳達道德規范和價值觀念，其核心策略在于建立“雅俗之辨”的聲學壁壘與“忠勇節義”的價值機制。陳旸《樂書》載：“誠去胡俗之樂，專奏《雅》《頌》之音，則樂行而民向方矣”［10］，通過剔除“胡俗之樂”，重構符合儒家倫理的聲學秩序，引導民眾遵循儒家倫理，最終實現“以聲律正人心”的治理目標，同時也使其成為凝聚民族情感、強化文化認同的載體之一。

宋代軍樂參與社會教化與民眾集體意識構建。“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于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于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11］蘇軾通過強調民眾對“鐘鼓旌旗”的適應，將軍事紀律內化為文化本能，這種實踐使軍樂超越戰場范疇，成為社會教化的聲學媒介。民眾在參與中無意識接納“尊禮守序”的價值觀，強化軍樂作為文化認同紐帶的功能。最終，軍樂以“耳目習于不亂”的規訓機制，使民眾在感官上接受軍事權威，形成“不亂”“不懾”的集體意識，使其成為維系基層社會穩定的文化裝置。

（二）士大夫階層的軍樂文化闡釋

士大夫將軍事征伐轉化為文化治理的政治隱喻，形成獨特的文化闡釋。如沈括《夢溪筆談》中記載了其改良的凱歌歌辭：“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天威略地過黃河，萬里羌人盡漢歌。莫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馬尾胡琴隨漢車，曲聲猶自怨單于。彎弓莫射云中雁，歸雁如今不記書。”“旗隊渾如錦繡堆，銀裝背嵬打回回。先教凈掃安西路，待向河源飲馬來。”“靈武西涼不用圍，番家總待納王師。城中半是關西種，猶有當時軋吃（根勿反）兒。”［12］通過地理敘事將實際軍事行動升華為“恢復漢唐故土”的歷史使命。以期通過“馬尾胡琴隨漢車”的器物符號與“萬里羌人盡漢歌”的聲教策略，構建起“夷夏秩序”的文化同化機制，實質上是對異質文明的禮樂收編，獲得“以夏變夷”的倫理合法性。

宋代軍樂體系對文學創作的滲透，軍樂器物轉化為文學審美符號。辛棄疾軍旅詞作的音樂意象更具實證價值。《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之句［13］，其音樂意象基于宋代軍樂實踐，通過軍樂器物建構悲壯審美空間，體現文人書寫與制度音樂的互文關系。

三、宋代軍樂政治象征與社會文化宣教功能的生成背景

（一）中央集權制度下的功能與角色重構

宋代立國伊始便以“強干弱枝”為軍事核心思想。宋太祖趙匡胤以“陳橋兵變”奪權，深諳五代軍閥割據之弊。通過解除武將實權，將禁軍收歸中央直轄，拆分三衙統兵體系，推行更戍法等舉措，重構了“兵歸天子”的軍事秩序，重塑了軍隊性質，使軍隊成為皇權的直接延伸，且軍事文化的深層內涵一定程度上從效忠將領轉為彰顯皇權。這種深層制度邏輯轉變，使得宋代軍樂超越單純的軍事功能，衍生出中央集權體制中的禮樂裝置功能。

宋代京師常駐數十萬精銳部隊（真宗時達約40萬，仁宗時增至約82萬），龐大的禁軍人數為軍樂樂工的選拔、軍樂機構的運行提供了廣泛的人才供給資源。

（二）軍樂機構的多場域宣教實踐

以鈞容直為例，此軍樂機構的職能集“軍事—禮制—娛樂”三位一體。將其部分使用場景作羅列：1.鹵簿。《宋史》記載：“一曰大駕，郊祀大饗用之；二曰法駕，方澤、明堂、宗廟、籍田用之；三曰小駕，朝陵、封祀、奏謝用之；四曰黃麾仗，親征、省方還京用之。”［14］2.汾陰后土。《宋史》記載：“帝還次，改服通天冠、絳紗袍，乘輦謁后土廟，設登歌奠獻，遣官分奠諸神。至庭中，視所封石匱。還奉祗宮，鈞容樂、太常鼓吹始振作。”［15］3.游觀。《東京夢華錄》卷六“元宵”條：“教坊、鈞容直、露臺弟子，更互雜劇。近門亦有內等子班直排立。萬姓皆在露臺下觀看，樂人時引萬姓山呼。”［16］4.肆赦。《東京夢華錄》卷十“下赦”條：“開封府、大理寺排列罪人在樓前，罪人皆緋縫黃布衫，獄吏皆簪花鮮潔，聞鼓聲，疏枷放去，各山呼謝恩訖，樓下鈞容直樂作，雜劇舞旋，御龍直裝神鬼，斫真刀倬刀。”［17］

除以上使用場景外，還有田獵、閱武、行幸儀衛等，軍樂通過多場域實踐展現出了其復合功能與多元角色，作為流動的權力象征裝置，構建起覆蓋更為全面的意識形態體系。

（三）“崇文抑武”國策下的軍事精神塑造

宋代“崇文抑武”的治國方略催生獨特的軍樂宣教需求。宋朝統治者為了鞏固集權，推行“崇文抑武”政策，通過“杯酒釋兵權—三衙分權—科舉取士”的遞進，構建起前所未有的文官主導型集權體制。在此背景下，軍樂被賦予替代性政治功能——以聲學展演彌補武力弱化，以禮樂符號重構尚武精神。這種功能性轉化，本質是“崇文抑武”政策及“文人羸兵”社會評價的聲學補償機制。當實際軍事能力受限時，軍樂便成為“崇文抑武”國策的文化補償，維系“尚武”表象以鞏固統治合法性。

（四）多維度動因的交織影響

多民族政權博弈中的文化彰顯。北宋在遼、西夏環伺的地緣格局中，面對其軍事威脅，在武力對抗的同時，構建“華夏正聲”與“夷狄之音”的對立，催生軍樂的“華夷之辨”功能，包含著宋朝統治者期望將軍事對抗升華為文化規訓的本質。

商品經濟與市民文化的雙重驅動。北宋的一系列改革措施改變了唐末以來的藩鎮割據的局面，大大加強了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形成統一的政治局面，為經濟、文化的高度發展創造了良好條件。宋代商品經濟的結構性變革，催生了前所未有的財富流動與社會階層重構。市民階層作為新興力量，其政治文化等各方面訴求得到統治者的重視。

結"語

宋代軍樂以“禮—軍”共構的形態，參與了國家權力秩序與社會文化宣教的形塑進程。政治象征方面，宋代軍樂作為制度化的音聲體系，通過皇權儀軌中的運用及等級化配置實踐，將“聲教天下”的政治理念轉化為彰顯皇權正統性的動態符號，并成為戰功敘事與權力規訓的物質載體。社會文化宣教方面，宋代軍樂以“雅俗互滲”的策略，參與社會道德構建、凝聚文化認同，維護符合儒家倫理的聲學秩序，強化“華夏正聲”的權威性。其作為宋代“崇文抑武”國策的聲學投射，成為維系“尚武”表象的文化補償裝置。

宋代軍樂的功能躍遷，源于多重歷史邏輯的結構性互動，一是中央集權制度重構了軍樂的政治屬性，使其從軍事附屬升格為“皇權在場”的意識形態載體；二是多場域宣教實踐突破了軍事邊界，將軍樂鍛造成覆蓋“廟堂—民間”的意識形態工具；三是“崇文抑武”政策催生文化補償機制，軍樂以聲學符號構筑“不忘武備”“尚武精神”的政治表象；四是多民族政權博弈催生軍樂“華夷之辨”功能，被賦予文化正統性宣示的使命；五是商品經濟與市民文化的勃興產生文化紐帶功能的衍生。在此過程中，宋代軍樂不僅是權力秩序的象征物，更成為調和文武矛盾、統合雅俗文化、應對內外危機的政治調節器，鮮明體現出宋代軍樂獨特的政治文化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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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金方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