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肖邦音樂創作的“戲劇性”特征

［摘"要］肖邦作為西方音樂歷史長河中極具獨創性的代表人物，其夜曲作品通過多種材料組織手法，展現了頗富詩意與戲劇性沖突的創作特征，反映出浪漫主義時期個人意志、民族風格與現實主義對肖邦創作的影響。本文結合時代背景，從旋律、節奏、和聲、織體等音樂基本要素出發，通過分析《升F大調夜曲》Op.15"No.2，論述肖邦音樂創作中的“戲劇性”特征。

［關鍵詞］肖邦；夜曲；戲劇性

［中圖分類號］J65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25）02-0120-03

肖邦作為西方音樂歷史長河中極具獨創性的代表人物，在短暫的一生中創作出眾多體裁的鋼琴作品。其夜曲作品通過各種音樂材料的組織發展手法，將其頗富詩意和戲劇性沖突的創作角度展現出來，加入了和聲的色彩性變化、旋律性裝飾音的運用、自由節奏的處理、民族音樂的融合，反映出浪漫主義時期個人精神與現實主義對肖邦音樂創作的雙重影響。

一、肖邦其人及“夜曲”體裁概述

浪漫主義作曲家弗里德里克·弗朗西斯克·肖邦（Fryderyk"Franciszek"Chopin）于1810年出生在華沙近郊的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一位崇尚盧梭和伏爾泰思想的法語教師，同當時的文化界有廣泛交流；母親熱愛音樂，時常同孩子們一起哼唱當地的小曲。特殊的家庭背景與氛圍拓寬了肖邦看待事物的維度。幼時的他就對波蘭民族音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常徘徊于鄉村舞會，或者在農場的圍籬中記錄農民演唱的民歌，久久不肯離去。由此，祖國的文化和音樂便悄無聲息地在肖邦心中埋下了種子。

“夜曲”源自法語“Nocturne”，原意為羅馬時期的“夜神”。至19世紀浪漫主義時期初期，發展為篇幅短小的形式，具有幻想、恬靜的特點。愛爾蘭鋼琴家約翰·菲爾德（John"Field）首次將這種簡單清晰的形式運用到鋼琴作品中，使夜曲在分解和弦的襯托下具備了明朗如歌的形象，塑造細膩優雅的沙龍氛圍。菲爾德的夜曲對肖邦的創作產生了較大影響，以至于其早期的夜曲作品都保持著菲爾德A—B—A’的三段體結構特征，在平穩的伴奏織體上塑造從容如歌的主題旋律。在中后期創作中，肖邦對菲爾德的夜曲進行了革新發展，將復雜的情緒融進音樂，如對故鄉民俗生活的懷念、對祖國人民的同情和對戰爭的憤慨、對美好愛情生活的向往等。這些深刻含義與當時法國社會的新文藝思潮相互碰撞，豐富了夜曲的表現力與思想內涵，將該體裁發展到了新高度。

二、肖邦音樂語言的“戲劇性”體現

“戲劇性”作為肖邦音樂創作的重要特點，主要通過各要素間的沖突得以體現。我國音樂學者居其宏曾指出：“戲劇性的張力模式同樂音的運動形式之間存在某種對應關系，因此將‘戲劇性’引進音樂領域中來并不難理解；音樂領域中使用的‘戲劇性’概念是一種借喻，通常把它理解為沖突或突發性情緒的變化與對比；正是作曲家對音色、音高、音強、節奏、樂思、主題、結構所做的特殊處理，喚起了聽眾心中的戲劇性情感體驗。”

居其宏.歌劇美學論綱［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社，2003.

隨著資本主義社會對人們生活方式的影響逐漸變大，浪漫主義時期的音樂創作逐漸開始強調展示作曲家的“主觀意識”和“精神世界”，文學、音樂、繪畫領域幾乎都存在超脫于現實的個性表達，追求超脫于宗教信仰的自我救贖。肖邦作為浪漫主義時期民族解放思潮的代表，其創作在追求個人意識的基礎上，仍滲透著典型的現實主義傾向，在各種音樂基本要素的運用方面均有突破，體現了強烈的主觀意志與個人特色。這些作品反映了他內心深處的細膩情懷——時而展現高貴的英雄主義，時而宣泄極端的哀怨憂思，時而溫柔如水——在波蘭民族風格的基礎上，高唱心中炙熱的思緒。此外，隨著現代鋼琴制作技術的不斷提升，這一樂器也逐漸發展出了延音功能，令肖邦能夠在踏板的加持下，完成分解和弦織體與歌劇般旋律的對比融合。

1830—1831年的波蘭飽受沙俄等帝國的侵略，戰爭頻繁，但波蘭人民仍憑借堅定的意志與之對抗，在戰火硝煙中起義反擊。本文所例舉的《升F大調夜曲》Op.15"No.2便創作于這一時期。此時肖邦已離開家鄉，孤身前往維也納，身心的疲乏加上對家國親友的思念擔憂，為這部作品奠定了悲劇底色。但肖邦并不絕望，他一改早期菲爾德夜曲的沙龍風格，在其中融入了特有的戲劇性語言，以多樣化的創作手法對旋律、和聲、調式調性進行色彩渲染，將時代的激流和自身的苦楚聯系起來，并試圖一次次沖破束縛。

肖邦多數夜曲創作都具有三部分（A—B—A′）的性質，除A、B采用性格變化較大的主題作對比外，再現部分也經常使用如變奏、即興等表現手法深化樂思，在維持原旋律框架的基礎上推動情感釋放。本文所舉的Op.15"No.2是肖邦夜曲中具有明顯戲劇性張力的代表之作。該曲以#F大調為主調，再現單三部曲式，采用戲劇性對比較為強烈的兩個主題，將肖邦內心的輾轉掙扎表現得淋漓盡致（見表1）。A樂段（1—16小節）為方整性的反復樂段，如同訴說甜美悠長的回憶，家鄉的一切都讓肖邦心生恬靜。隨后出現的第17—24小節為連接，與A樂段主題的情緒產生對比，利用#C和聲大調構造小三和弦聽感，壓抑孤寂的生活現狀將肖邦的思緒拉回，逐步為后一主題的出現積淀情緒。中段（25—48小節）由四個樂句構成，調式仍為主調#F大調。不難發現，肖邦在構思調式布局時，并沒有遵守傳統的四、五度轉調方式，這一特質也從樂句規模和發展手法等角度，對形象的塑造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利用A樂段附點節奏核心動機做反向進行將情緒推向高潮，音樂材料由右手的兩層旋律和左手的切分節奏織體構成，速度加快，更為焦灼沸騰，強化了這一段落的對比層次，如同鏗鏘有力的話語，展現波蘭民族的豪邁氣節和莊重感。隨后的A’樂段（49—58小節）為主題的減縮再現，這一段落充斥著裝飾音，使用新的變體加以豐富，也表明肖邦作品結構的變化和統一皆以推動音樂發展為目的。

以下是筆者基于樂譜本體，從音樂基本要素的角度入手，對肖邦《升F大調夜曲》Op.15"No.2創作中的“戲劇性”特點進行的分析。

（一）旋律的“戲劇性”表現

“旋律”指的是樂音經過有邏輯的組織后形成的線條，在此基礎上與其他音樂要素相結合，表達音樂思想。旋律具有上行、下行、平行等形式。肖邦夜曲的旋律雛形大多來自波蘭傳統的民間音樂，再加上浪漫主義幻想性的裝飾音以及肖邦特有的悲劇性風格，使得這些作品的主題旋律婉轉動聽，富有哲思。在肖邦眾多作品中，旋律具有顯著特點，其發展依靠和聲的進行、調式調性的變化，以及裝飾性內容的推動。馬澤爾曾這樣形容：“肖邦的裝飾變奏大大加深了旋律的音調表現力，同時還促進了旋律川流不息的性質。”

索洛甫磋夫.肖邦的創作［M］.中央音樂學院編譯室，譯.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60.

《升F大調夜曲》中含有眾多和弦外音與骨干音形成的裝飾性旋律線，這樣的變奏手法常出現在主題旋律反復或再現時。如A樂段主題旋律在初次呈示時，以旋律的級進構造起平滑起伏的曲線，整體恬靜安詳。第8—16小節為A樂段的反復部分，此時開始出現裝飾音型加深情緒，第11小節更是以右手華彩般的裝飾音群填補了左手穩定織體的空白，如譜例1所示。

至A′樂段再現時，呈示樂段的篇幅壓縮，加入了與原主題骨干音完美交融的裝飾性旋律，把呈示主題的規范性和鍵盤樂器華彩的即興性融為一體。該再現部分的音響飽滿豐富，樂思得以展開、升華，是一種聲樂性和器樂性兼備的“鋼琴花腔”。這些裝飾音不流于表面，主題旋律的流動性加大，對主要情感起補充作用，增添戲劇色彩。

又如，B樂段加入了“Sotto"Voce（低音聲部）”術語的中聲部和最高聲部具備相同卻錯位的骨干音，三個聲部彼此交織，逐漸在長線條級進和音量漸強中，將不安的情緒推向高潮。這樣的變化將直接影響作品的情緒和形象，彰顯戲劇張力，如譜例2所示。

從記譜角度來分析，肖邦習慣使用小于正常字號的音符寫作裝飾音。這些富有幻想特質的裝飾音具有巴洛克時期聲樂作品華麗風格的影子，是肖邦創作的特色，也是他對該時期寫作手法的致敬。眾多的旋律裝飾音具有自然的滑奏效果，仿佛在模仿聲樂演唱時的“滑音唱腔”，不僅能凸顯音樂性格、拉伸樂句規模，還可以增強句法的動力感和戲劇性因素。該作品第18—20小節的快速下行滑音，實現了音與音之間的無縫銜接。這種如同嘆息啜泣般的、半說話式的“朗誦調”具有即興性，加重了音樂的遞進語氣，是肖邦“悲劇風格”的戲劇性體現。不難看出，肖邦習慣于避免樂曲經過性部分的“一般形式進行”，這些連接樂句也是富有個性的主題，且與主要主題有機聯系。

（二）節奏的“戲劇性”表現

“彈性速度（Rubato）”是指音樂中的可連量化成分同演奏自由度之間的張力關系，分為“緩急法”和“對應韻律法”兩種形式。這種節奏作為肖邦作品中的典型特征，調動了音樂的潛在情緒，具有較高的演奏難度。不過肖邦也只是在自己1836年之前的作品中廣泛使用該術語，表達節奏規范性與演奏自由處理間的戲劇性張力。波蘭地區傳統音樂的基本要素要求——節奏的緩急變化需要在緊密聯系作品情緒的基礎上，加入自由靈活的處理（馬佐夫舍、大波蘭、庫亞維地區的民歌便能證明彈性速度的影響力）。早在16世紀初，意大利就有歌唱家提出了“在保持伴奏韻律的前提下，從后面的音符中‘搶奪’部分時值至前面音符”的要求。因此，對意大利歌劇有濃厚興趣的肖邦早已體會到彈性節奏的作用。緩急變化的彈性節奏不妨礙各聲部或調性布局的同步性，且演奏提示“Stringendo（漸快）”與“Ritenuto（突慢）”會成對出現（第24小節）。

B樂段開篇（第28小節）就利用了五連音和改變重音的切分節奏動機塑造暗流涌動的新形象，段落開始就標記有術語“Doppio"Mobimento”，意為將速度加快一倍，與A樂段的主題產生強烈的性格對比。此外，肖邦也在作品開篇的弱起部分加入重音記號，打破了常規的節拍強弱規律，強調作品主題的文學韻律，如同一首朗朗上口的詩歌。

（三）和聲的“戲劇性”表現

肖邦鋼琴作品和聲方面的創作特點體現在半音化和聲進行與各聲部線性級進兩個方面，這一手法具有模糊調式調性、凸顯悲情色調的作用，打破了主流作品調性穩定的共性，強調音樂帶來的沖突意外感。各聲部的線性級進則多隱藏于內聲部中，暗流涌動般推動著樂思的發展。有時這種方式會造成樂句規模被悠長的氣息拉伸，進而突破古典主義時期較為規整的曲式結構，更顯戲劇性的氣質。“半音”表示樂音體系中音與音之間的最小距離，聽覺效果較為尖銳。半音化，則是指在音樂中運用非自然音的、半音的聲部進行與半音和聲的手法與風格的總稱。肖邦熟知古典主義時期傳統和聲的功能理念，作為19世紀早期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他不斷探索半音化和聲，融入浪漫主義時期濃厚的個人情感。新奇的音響效果把內心情緒表達得淋漓盡致，推動了19世紀調性的擴張，為音樂情節的戲劇性發展創造了更大的空間，也為音樂所描繪的意境增添了更多色彩。

隨著重屬和弦的頻繁使用，離調和弦登上了歷史舞臺，并使各類副屬和弦都得到了繁榮發展。調性也由近關系的屬方向離調，逐步向遠關系拓展。肖邦的夜曲中所使用的其他副屬和弦十分廣泛，幾乎能夠涵蓋調式以外的所有變音，這些副屬和弦使夜曲的半音化連接與和弦外音的使用更為豐富，調性朦朧夢幻，向外擴展得更為繁茂。這種和聲的寫作方法在最初并不被大眾所接受，后由德彪西將該要素的色彩美感發展到極致。在《升F大調夜曲》Op.15"No.2第4—6小節以平穩的四分音符節奏型伴奏作為襯托，和聲由T開始，隨后短暫離調至#g小調，在該調的屬音構七和弦，使得伴奏部分的內聲部在三個小節中經歷了#F—xF—G的半音進行，音樂情緒逐漸遞增，展現戲劇性特點。同樣的手法也用于該作品的第7—8小節，#F大調在經過了SII向D方向的和弦連接后，解決至TSVI和弦，形成阻礙終止。低音聲部加入三十二分音符xC，形成#C—xC—#D的半音經過，各聲部間的連接順暢自然。

（四）織體的“戲劇性”表現

“織體”是音樂節奏和旋律的動態組合，能夠呈現很多種不同的音樂形態類別，展示多聲部音樂的縱橫形態關系。受到浪漫主義幻想抒情風格的影響，肖邦的夜曲創作多使用自由對位的手法，在大小調體系的基礎上突破古典主義時期嚴肅音樂的各種限制，令橫縱各聲部間的呼應自然流露。

在《升F大調夜曲》中，B樂段（第25小節起）由右手的兩層旋律與左手的切分節奏構成對位織體，在聽覺上塑造多重重音的效果，體現肖邦的復調思維。速度加快，情緒沸騰，如同聲浪一般向前奔涌。從A、B兩部分的材料關系分析，此時雙手聲部如多人歌唱般，重拍相互沖突，具有矛盾沖擊的推動感，與A樂段形成強有力的戲劇性對比。

結"語

本文以《升F大調夜曲》Op.15"No.2為例，通過分析旋律、節奏、和聲、織體等音樂要素，總結了肖邦創作手法中典型的“戲劇性”特征。將不同主題形象的沖突以及作曲家內心突發的情感真實表現出來，輔以肖邦特有的民族化寫作手法和層次豐富的音響處理，使這部作品成為研究肖邦音樂作品的范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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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肖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