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箏曲《寒鴉戲水》兩種樂譜版本的比較研究

［摘"要］《寒鴉戲水》是潮州箏派最具代表性的曲目之一，在其漫長的發展演變過程中，因其演奏者所屬流派不同，出現了多個不同的版本。其中，以潮州本地的洪派（以洪佩臣為代表）和李派（以李嘉聽為代表）兩個流派最為著名。文章以洪派第四代傳人蘇巧箏版與李派第四代傳人高百堅版《寒鴉戲水》的樂譜資料為研究對象，探討二者的共性和個性，并在此基礎上對同一流派之下形成分支小流派的發展形態形成動因進行討論。

［關鍵詞］潮州箏曲；寒鴉戲水；高百堅；蘇巧箏；樂譜版本

［中圖分類號］J63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25）02-0074-03

在箏曲《寒鴉戲水》正式出版的曲譜中，出現了諸多不同的樂譜版本，這些樂譜雖均屬潮州箏曲這一大的箏曲流派，但又分屬于不同的傳譜體系，故其樂譜相較于最初的二四譜《寒鴉戲水》來說，在樂曲細部旋律、節奏型、結構等方面有了不同的發展。蘇巧箏是洪派第四代傳人，也是洪派第三代傳人蘇文賢之女，出生在潮州的音樂世家。小時候，父親教蘇巧箏學彈古箏，其系統地掌握潮州弦詩樂譜的讀唱及“弦詩”的技法及其風格詮釋，并嚴格遵循潮州“洪派”的傳統古箏演奏方法。蘇巧箏版《寒鴉戲水》樂譜由其父蘇文賢傳譜。

高百堅是李派第四代傳人，也是李派第三代傳人高哲睿之子。其繼承父親的觀點：“技術為樂曲而服務”，在樂曲中運用豐富的左手按音技巧，常用的演奏技巧有“倚音”“花指”“同音按弦”等。高百堅版樂譜來自《高哲睿潮箏遺稿》，由高哲睿傳譜，高百堅整理。

與本文研究相關的前人文獻，筆者以中國知網與超星讀秀為網絡檢索平臺，以“潮州箏曲《寒鴉戲水》”為主題詞進行檢索，得到27篇相關文獻。其中有7篇版本比較類文獻、17篇音樂分析類文獻、3篇音樂欣賞類文獻。與本文研究論域直接相關的文獻：《潮州箏曲〈寒鴉戲水〉四種不同演奏版本比較研究》一文，選擇林毛根、陳蕾士、郭鷹、高哲睿四位潮州箏家為研究對象，從演奏譜的視角切入來比較四種不同演奏版本，總結不同傳人的造句方法、變奏手法、技巧處理?！丁春f戲水〉四個演奏版本音樂形態比較與審美意象釋義》一文，從林毛根、陳蕾士、蘇巧箏、王中山四位演奏家的演奏視角切入，比較各版本的音樂結構、旋法變化、節奏運用、音色追求和技法展現等音樂形態上的差異。與上述文章前人文獻相區別的是，筆者以兩個派別的第四代傳人為研究對象，以《寒鴉戲水》二四譜為基本譜，從音樂結構、節拍、旋律三個角度與蘇巧箏版、高百堅版樂譜進行比較研究，探討二者的共性和個性。

一、兩種樂譜版本的音樂結構比較

筆者對潮州箏曲《寒鴉戲水》母譜（二四譜，為了表述的方便將其譯為簡譜）、蘇巧箏版樂譜及高百堅版樂譜進行比較，從結構、段落總拍數、總小節數、調性、記譜方式、來源六個方面進行了比較分析，如表1所示。

由表1可知，母譜與蘇譜、高譜在總小節數均為204小節，但在全曲的段數結構安排上有所不同。蘇譜和母譜結構相同，均由“頭板+拷拍+三板”連綴而成，每曲68板，有“曲變三速”的特點，高譜中只有頭板，沒有拷拍和三板，而是使用“接推”，即用頭板的旋律進行變奏。母譜與蘇譜、高譜調性均為重六調式。記譜方式上，母譜采取二四譜記譜，高譜、蘇譜采取簡譜記譜。從樂譜來源上看，高百堅、蘇巧箏兩人皆在前人傳譜的基礎上進行了自己的整理，可以看作是對前人成果的發展性繼承。

二、兩種樂譜版本的節拍比較

筆者對潮州箏曲《寒鴉戲水》母譜、蘇巧箏版樂譜及高百堅版樂譜在全曲節拍上的變化進行了比較，如表2所示。

從表2可看出，母譜與蘇譜的節拍布局一致，均為4/4、1/4、1/4拍。高譜更多表現出差異性，將后兩段改為2/4拍。蘇譜與高譜展現出不同節拍布局，筆者認為這應該是不同流派傳承的結果，兩個流派雖同出一源但其對樂曲的理解各不相同，這樣的差異性是流派在傳承中找尋自身特點的外在顯現。

三、兩種樂譜版本的旋律比較

筆者將兩種樂譜版本從節奏型應用的差異化處理、節奏型與音高的異步或同步變化處理、旋律音高的不同藝術表達處理三個方面進行比較，認為兩種樂譜版本體現出了同源異流的特點，這一特點體現了潮州箏曲《寒鴉戲水》在潮州箏這一地域性箏派之下，在后續的傳承中因傳承人對于藝術理解的不同，又產生出具有個人藝術特色的個人風格流派，下面通過譜例的對比分析進一步闡述。

（一）節奏型應用的差異化處理

潮州箏曲《寒鴉戲水》高譜與蘇譜均在母譜的基礎之上做了加花變化。筆者以四分音符為一拍，梳理出高譜與蘇譜中出現的七種節奏型，包括單音、二八、前八后十六、前十六后八、四個十六分音符、附點、切分。筆者將對這七種節奏型在高譜與蘇譜中的使用次數及占比情況進行梳理分析，如表3和表4所示。

由表3和表4可看出，在全曲三個段落之中，高譜使用最多的是二八節奏型，占54.%"；蘇譜使用最多的也是二八節奏型，占41.%"，這點上兩種樂譜保持了大體的一致性；但在切分、附點節奏的運用上，高譜、蘇譜展現了不同的藝術選擇。兩種樂譜版本對于不同節奏型的使用，直接影響了演奏時聽眾的音響聽覺，造成了聽眾不同的藝術審美效果。

（二）節奏型與音高的同步變化處理

通過對高譜、蘇譜的比較，筆者認為在同一旋律框架下，高譜、蘇譜相對于母譜來說節奏型與音高均發生變化。

在《寒鴉戲水》第一段中，對于母譜一小節內均為單音四拍的情況，在頭版部分8、12、16、20、35、41、50、55、60、68小節處，蘇譜與高譜均對節奏型做了不同的改變。例如，在第8小節，母譜的節奏為四拍的長音re，蘇巧箏版改為四拍單音re，而高百堅版增添了re的上下兩音，如譜例1所示。

譜例1：《寒鴉戲水》頭板，第8小節譜例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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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鴉戲水》第二段69—136小節，多采用后半拍的節奏進行演奏，旋律比較輕巧，速度稍快。母譜與蘇譜中皆有“拷拍段”，多采用空前半拍，從后半拍起彈的形式；高譜在第二段的節奏型較緊湊，多用四個十六分音符組成的節奏型、切分節奏、前八后十六節奏型。

（三）旋律音高的不同藝術表達處理

兩種樂譜對于重六調特征音“三”“六”音的處理情況。在《寒鴉戲水》二四譜中，“輕三”與“重三”共用一個“三”字，“輕六”與“重六”共用一個“六”字，[JP3]在《潮州古譜研究》中談及：“所有重六調的曲子，兩音都有一個導向作用，旋律導向上行音，即用重三（si音）和重六（fa音）；旋律導向下行，用輕三（la音）和輕六（mi音）?！?/p>

首先，當“三”接“四、五、六”等音或“六”接“七、八”等音時，用重三（si音）和重六（fa音）兩音，如譜例2所示。

譜例2：《寒鴉戲水》頭板，2—3小節譜例節選

突出板字，加花減字。這是潮州音樂的原則，從簡單的母譜到豐富的演奏譜，加花減字是其中的精髓。通常以母譜各旋律音作為骨架進行加花，采用上下鄰音，具體可分為：同音花音；經過花音；輔助花音。譜例中藍色的橢圓表示三譜本的相同骨干音，方框表示高譜、蘇譜的加花位置，如譜例3所示。

譜例3：《寒鴉戲水》頭板，第12小節譜例節選

其次，對比《寒鴉戲水》第二段69—136小節。兩種樂譜版本旋律與母譜有較大的差異。其具體體現在：蘇譜在第二段開頭部分還是保持母譜“骨干音”，但高譜逐漸脫離了母譜“骨干音”，樂曲中運用展衍、變奏的旋律變化發展手法對母譜旋律進行改編。

最后，對比《寒鴉戲水》第三段137—204小節，這段蘇譜與母譜在旋律音高上保持高度一致，高譜脫離母譜的旋律“骨干音”，同樣是運用展衍的手法發展新的音型與音高貫穿整個這一段。

綜上所述，通過對潮州箏曲《寒鴉戲水》蘇巧箏、高百堅兩個版本的譜面進行比較，蘇巧箏、高百堅兩人雖同處潮州箏派，但從傳譜上看既具有共性也頗多差異，筆者認為二者的共性主要體現在：蘇譜與高譜都是遵循著同一個母譜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蘇譜、高譜“骨干音”一致；均使用重六調的調式；母譜與蘇譜的節拍一致；母譜與蘇譜的音樂結構相同；對于特征音“重三”“重六”兩音處理情況一致。差異主要體現在：高譜的音樂結構與母譜、蘇譜的不同，只有頭板、接推兩部分；高譜的全曲節拍變化與蘇譜、母譜不同；高譜與蘇譜全曲節奏型使用不同，蘇譜的節奏型分布較為均衡，多使用二八、單音、四個十六分音符組成的節奏型，高譜使用的節奏型更加集中，多使用二八、單音、前八后十六；旋律加花手法不同，蘇譜在全曲保留母譜“骨干音”的基礎上，多使用同音花音、經過花音、輔助花音，高譜在頭板部分高度保留“骨干音”，在后兩段對母譜的旋律進行展衍，形成新的種子材料貫穿兩段的旋律。

其共性與差異的生成動因如下。

第一，蘇譜、高譜在整體結構及旋律骨架上展現了較多的共性，體現了高譜、蘇譜兩者源頭相同、與母譜之間具有共性的關系。

第二，蘇譜、高譜在細部旋律上具有差異的原因在于小流派傳承的差異。潮州箏派下分出的兩個小流派，是具有個人風格差異的兩個流派，這與兩位演奏者的師承理念有較為緊密的聯系。蘇巧箏自小跟隨父親學習“弦詩樂”，完整且系統地繼承了潮州箏藝及“弦詩”的技法，但其對于音高特征的選擇上（fa與si音），呈現“個性化”特點，如采用回滑音的作韻處理及出現比“降7”稍高一些的音等。高百堅在演奏上深受其父親“潮州箏傳統合奏模式技法限制左手按音技巧，曲變三速的演奏模式千篇一律，技巧為樂曲服務”“以韻補聲”等觀點的影響，高百堅在樂曲中頻繁運用夸張的按滑音技法，常用“花指”“同音按弦”“扎樁”等演奏技法。

結"語

兩個流派雖都處于潮州地區，但其各自展現出了不同的傳譜，這實際上映射出地域性流派與個人風格性流派之間的區別，以及潮州箏派下的小流派在傳統的大流派中尋求創新，具有“同中求異”的文化價值觀。潮州箏派的箏家致力于塑造獨具個性的演奏風格，同時一代代的傳承者不斷尋求變化，并在繼承中持續發展，使潮州箏派在音樂領域中充滿活力。在當今社會，標準化與趨同化的趨勢日益顯著，地域音樂文化的差異性卻在這一過程中逐漸被淡化，甚至被忽視。作為古箏的演奏者，我們更應深刻認識到這種差異性的重要性，并致力于傳承和發揚這種“異”的精髓。

參考文獻：

［1］高百堅.高哲睿潮箏遺稿［M］.沈陽：遼寧民族出版社，1996.

［2］王莉萍.潮州箏曲《寒鴉戲水》四種不同演奏版本比較研究［D］武漢：武漢音樂學院，2006.

［3］余御鴻.《寒鴉戲水》四個演奏版本音樂形態比較與審美意象釋義［J］.交響（西安音樂學院學報），2013，32（1）：120-127.

［4］陳天國，蘇妙箏，陳宏.潮州弦詩全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1.

［5］陳天國，蘇妙箏.潮州古譜研究［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2.

（責任編輯：李"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