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響東北山林 傳承民俗音樂

［摘"要］《向山而歌：東北森林號子的音樂文化研究》是一部研究東北森林號子的新著述。本文從展現東北森林號子的傳統延續與現代突圍、多學科融合的研究方法、東北森林號子類型劃分與音樂形態分析、民俗音樂研究重要成果、助力生態音樂研究的意義五個部分對專著進行學術價值評析，以期為傳統文化的現代闡釋與傳承研究提供新的思路。

［關鍵詞］民歌；勞動號子；東北森林號子；音樂文化

［中圖分類號］J6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25）02-0011-03

《向山而歌：東北森林號子的音樂文化研究》一書由顏鐵軍教授、曹正鈺博士合著，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于2024年5月出版，是民族音樂研究領域的又一重要成果。兩位學者懷揣對音樂的熱愛和對東北山林的眷戀，從歷史和現實的雙重維度，綜合音樂學、文化學、人類學、社會學等多學科研究視域和方法，系統論述了東北森林號子的歷史沿革與現代走向，從音樂學科的藝術本體站位推舉東北森林號子的音樂性，發掘了東北森林號子作為民俗音樂所展現出的地域文化特色。同時，從生態音樂的角度，為學界提供了文獻與田野并舉等研究范式，響應與助力國家生態文明建設。

專著主體部分分為八章，圍繞東北森林號子這一獨特的音樂文化，進行了視野開闊、邏輯脈絡清晰、兼具深度與廣度的論述，呈現出諸多研究特色和價值。

一、展現東北森林號子的傳統延續與現代突圍

在浩瀚的中華文化長河中，東北森林號子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深厚的歷史底蘊，成為中華民族音樂寶庫中的一顆璀璨明珠。該書研究內容貫通東北森林號子的歷史與當下，系統地總結了東北森林號子的發展歷程。東北豐富的林業資源孕育了東北森林號子，長白山、興安嶺中傳來的東北森林號子猶如山林呼吸的外化，綿長有力，歷史悠久。該書通過對相關史料文獻的收集與整理，歸納出東北森林號子經歷了松散的自然采伐時期、有計劃的宮廷供給時期、無序的瘋狂采伐時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適度采伐與恢復時期的四個發展階段。古代東北的林木資源被當地居民以自給自足的方式利用，森林號子作為勞動時的自然呼喚，承載著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隨著封建社會的發展，尤其在清朝時期，東北的優質木材成為皇家宮殿建設的重要材料。森林號子中融入了更多的組織性元素和儀式感，這反映了宮廷對自然資源的控制與利用。近代以來，隨著西方工業文明的沖擊，東北森林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采伐，森林號子中充滿了對盲目利用自然資源的無奈與嘆息，同時也折射出當時社會的動蕩不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家對森林資源實施了有計劃的保護與利用政策。森林號子的精神內涵被賦予了新的時代意義，成為紅色文化的一部分，見證了國家山林政策的演變與生態環境的逐步恢復。該書歷時性的梳理，在相當意義上論證了東北森林號子的延續性發展情況，以及其反映出的近代社會的動蕩變化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國家山林政策。

該書聯系當下，論述了東北森林號子并沒有退出歷史舞臺，而是以紅色文化為基點，找到了通往現代的藝術轉向之路。該書洞察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給東北森林號子演唱者帶來的勞動身份、生存狀態和心理上的翻天覆地的變化，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新的歷史地位也給他們演唱的東北森林號子刻下了鮮明的時代烙印。書中以現代東北森林號子的經典曲目為例，著名的林區三唱（《祝酒歌》《大風雪歌》《青松歌》）贊揚了林業工人的辛勞與奉獻，《興安嶺的春天》《長白山上守林人》《勇敢的鄂倫春》等作品將東北森林號子從單一化的勞動敘事推向更加藝術化、情景化、民族化的新方向。

古老的藝術形式需要在保持自身藝術特色的同時融入到新時代的藝術發展需要中去。該書不僅梳理了東北森林號子的歷史發展，更關注到了東北森林號子在新的歷史時期作出的順應時代的變革。這種變革繼承了傳統東北森林號子的精神，又在藝術形式和內容上有所突破，使東北森林號子得以繼續傳唱。

二、必要且恰當的多學科融合的研究方法

近年來，隨著學術界對傳統文化研究的不斷深入與拓寬，多學科融合研究的方式在學界蔚然成風，多學科融合的研究方法逐漸成為探索傳統文化傳承新路徑的重要趨勢。在此背景下，該書不僅在理論上實現了音樂學與其他學科的有機融合，更從文化層面對這一音樂文化形態進行了全面而深入的剖析，為讀者呈現了一個立體、生動的東北森林號子世界。將東北森林號子作為一種音樂文化，實現了學理上、文化上的多學科必要、恰當的融合，從而展現了作為一種音樂文化的東北森林號子的藝術形態。值得注意的是，該書不僅體現了作者扎實的文獻研究基礎，還立足實踐，從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視域對東北森林號子進行深入挖掘。

在社會學視角下，書中探討了東北森林號子是如何作為集體勞動的協調工具促進林間作業的效率與團隊協作的，進而分析了其在特定歷史時期對東北地區社會結構、生產關系的影響。利用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幫助讀者理解東北森林號子背后蘊含的地域文化特性、民族心理和社會記憶，揭示了其在構建社區認同、傳承地域文化方面的作用。

該書在文獻研究方面同樣展現出了扎實的功底。作者廣泛搜集并整理了關于東北森林號子的歷史文獻、民間傳說等一手資料，通過細致的梳理與考證，為其觀點提供了豐富的歷史背景和理論支撐。同時，書中還融入了大量的田野調查成果。作者親自深入東北林區，與森林號子傳承人、當地居民進行深度訪談，記錄了許多珍貴的現場演唱資料和口述資料，使研究不是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而是有了生動的實踐基礎。

東北森林號子作為一種音樂是由人演唱的，那么它就不可避免地會反映出演唱者——“木幫人”的社會性。該書將木幫形容為金字塔，詳細解析了木幫社會結構，使森林號子的社會屬性更具體地表現出來。木幫的生存受政治、經濟、地緣的影響，錯綜復雜的關系也給木幫帶來了特殊的金字塔結構。該書將這種金字塔結構劃分為三層：頂層人物、中層人物和底層人物。頂層人物“大柜”“二柜”不是實際勞動者，而是以獲利為目的的木幫管理者。中層人物“把頭”等多具有勞動經驗，對于頂層人物來說是被管理者，對于底層人物則是管理者。處于木幫底層的是“木把”們，他們付出艱苦的勞動，從事危險作業。木幫的社會結構是較為典型的差序格局，血緣、師徒等遠近親疏關系都深刻影響著木幫社會的運轉，以及東北森林號子的歌唱形式和內容。

在木幫社會中，“號子頭”由于其豐富的經驗，深厚的資歷，以及歌唱森林號子的本領，是具有一定權威性的存在。該書作者及其團隊深入吉林省白山市、樺甸市、通化市等地進行田野調查，尋找歌唱東北森林號子的“號子頭”，頗具離開書齋，走向田野的研究信念。作者采訪了給北京重要建筑選木頭的“號子頭”李玉安、喝酒就愛唱的“號子頭”王再勇、“梅蘭芳式”的“號子頭”劉玉河、走哪都當“號子頭”的于久波、守望大山的“號子頭”莊玉林等人。這些采訪“號子頭”的一手資料，真實再現了“號子頭”在實際勞動中的角色，以及他們所唱的森林號子在勞動過程中的功能。“號子頭”們通過艱苦的勞動改善自身生活，具有強烈的身份認同感，苦中作樂，以頑強的精神使森林號子響徹山林。林區繁重的抬木頭工作是對體力、毅力的雙重考驗，如何發力、如何避免危險等都需要“號子頭”通過歌唱森林號子來告訴團隊其他人，因而森林號子對于整個抬木頭團隊都極其重要。

該書的田野調查拓寬了音樂文化的邊際，使論理文字不再是生硬的，而是充滿生機和溫度的。書中收錄的一張張照片、一段段真實樸素的訪談記錄，還原了木幫在林區的生活，直觀勾勒出“號子頭”們的生存狀態和精神世界。該書不唯文獻立論的研究態度，從人本出發的研究思路，為東北森林號子這一研究論題增添了豐富的新材料、新內容，也彰顯了本書較高的研究意義和價值。這些前期工作成果是作者及其團隊研究視域與文化素養的綜合體現，不禁使筆者聯想到顏鐵軍教授在研究湖州地方音樂時也常常深入到湖州各個鄉村，采訪當地音樂傳承人。這種“絕知此事要躬行”的踏實研究態度，為研究打下了堅實基礎?？傊@本關于東北森林號子的學術著作，通過多學科融合的研究方法，不僅深化了我們對這一音樂文化形態的理解，也為傳統文化的現代闡釋與傳承提供了新的思路。

三、充分并科學地對東北森林號子進行

類型劃分與音樂形態分析

該書在音樂學的框架內，運用音樂學的分析方法，在音樂本體性層面，對東北森林號子的類型劃分和音樂形態（音樂特征、旋律結構、節奏模式）等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揭示了其作為勞動歌曲的音樂學價值。該書總結了前人對東北森林號子的類型劃分，如二級分類法等，同時也關注到以往研究存在種類不全面、劃分不系統、分類缺少依據等不足。因此，該書從八個方面對東北森林號子進行分類規劃：空間轉化分類法、身體動作分類法、勞動工具分類法、聲音分類法、喊號節奏分類法、流送性質分類法、質量分類法、族群分類法。這樣的分類方式兼顧了東北不同區域森林號子的類型差異，體現了東北森林號子在勞動的不同環節中的作用，也反映了東北森林號子演唱者、演唱內容的多樣化。

該書注重多聲音樂的研究，借鑒了前人多聲音樂的研究方法，對東北森林號子進行音樂形態分析。該書總結了東北森林號子的曲調形態：曲調起伏較為平穩、環繞式與反復式交替進行、多樣化的發展手法、獨特的潤腔方式；東北森林號子的節拍形態：單拍子形式、復拍子形式、混合拍子形式；東北森林號子的調式調性形態：基本調式調性、調性互換；東北森林號子的音樂結構形態：森林號子的整體結構、森林號子的內部結構、森林號子的附屬結構；東北森林號子的音樂織體形態：接應型織體結構、支聲型織體結構、復調型織體結構、綜合型織體結構。這樣具體、全面、深入的音樂形態分析，厘清了東北森林號子的內外音樂形態，表現了多聲音樂的豐富性。

該書對森林號子音樂層面的分析，提升了東北森林號子在音樂研究中的價值，為以后相關研究打開了新思路，提供了新基點。在進行音樂類型劃分和形態分析的同時，該書配有大量的曲譜、圖表和說明性文字等進行輔助說明。這些輔助材料不只從文獻中來，也是作者團隊從田野收集得到的成果，為該書的分析與論證增加了現實依據。

四、民俗音樂研究重要成果

該書是民俗音樂研究的重要成果之一，也是東北地方性音樂研究的又一次突破。從“東北森林號子”這一名稱開始，該書的研究就體現了鮮明的地方特色。在自然地理層面，該書詳細描繪了東北山林的風貌，引申出東北的林海資源孕育出森林號子這一獨特的地方音樂；在人文精神層面，該書記錄的木幫，特別是木幫底層的“木把”們，他們在東北山林的勞動體現出東北勞動人民樸素、樂觀、勤勞、頑強等品質；在森林號子的東北屬性層面，歌詞的語言和語調極具東北地方語言特色。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依靠森林生存的“木幫人”也有著東北森林族群的信仰。該書總結了東北森林的神靈譜系：溝通天地的神山信仰、繁衍生息的神樹信仰、氏族強大的動物崇拜。這些獨特的精神信仰，使在林區采伐的木幫人心懷敬畏，取之有道，避免對山林造成永久性毀壞。

東北森林號子的民俗性也體現在“木幫人”特殊的祭祀習俗中。該書介紹了“木幫人”的始祖崇拜，這一崇拜有助于“木幫人”形成一致的信念和合作精神。此外，該書也展現了木幫的祭祀儀式，包括開斧儀式、開江儀式、砍“過年樹”等。這些儀式不僅是對自然的尊重，也是“木幫人”社會凝聚力與文化傳承的重要方式。

“木幫人”在日常生活中，形成了一系列獨特的住所、語言、行為禁忌，這些禁忌既是對自然的敬畏，也是維護社群和諧的重要手段，給木幫的生活染上了濃郁的地方特色。這些禁忌看似簡單，卻深刻地影響了“木幫人”的生活方式，為他們的生活增添了濃厚的地域色彩和文化底蘊。通過該書的介紹，使東北林區中人們的日常生活躍然紙上，增進了讀者對東北林區及林中人的了解，強化了東北森林號子作為東北民俗載體的文化意義。

五、助力生態音樂研究

黨的十七大首次將生態文明建設寫入報告，中國社會各個領域都在積極響應黨和國家的號召，配合生態文明建設。在音樂研究領域，生態音樂也理應進入研究者的視野。該書不只是論述了作為一種音樂的東北森林號子，更是從與東北森林號子息息相關的元素中，看到了可以作為一種生態音樂存在的東北森林號子。東北森林號子從產生的環境，到歌唱者、音樂內容，再到傳播都與東北山林密不可分，這種產自山林的、自發性的、符合自然的音樂，傳遞出東北山林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的底色與氣質。

通過該書的論述，呈現了人與自然的共生關系，“向山而歌”更是對山林的一種敬畏和贊美。山林給了人們生存的根，木幫們又唱著森林號子給了山林另一種魂。自然的禮遇與饋贈，生存的智慧與頑強，共同構筑了山林中人與自然的相依相偎，和諧共生。山林大美無言，但森林號子有聲。這樣一種生態音樂的研究，無疑會促進更多生態音樂研究的出現，繼續豐富國家生態音樂研究成果，推動生態音樂研究視域的拓寬和研究方法的更新。

結"語

《向山而歌：東北森林號子的音樂文化研究》一書具有人文的溫度、文獻的深度、田野的廣度、歷史的厚度、地域的濃度、藝術的高度。顏鐵軍教授、曹正鈺博士將東北森林號子作為一種文化展開研究，他們的研究給東北森林號子的持續性研究打開了新局面，也進一步提升了東北森林號子作為一種民俗音樂的研究意義和價值。

連綿起伏的山嶺身披一層翠綠的毯子，再定睛一望，那毯子上的每一個針腳都是站立起的山嶺的靈魂。林中人唱響森林號子，伴隨著一代又一代木幫人的勞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山林印記。東北森林號子的文化研究，是對“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生動詮釋，也是對未來可持續發展的美好期許。在新時代的征程上，讓我們共同守護這份珍貴的文化遺產，讓東北森林號子的聲音，繼續在廣袤的林海中回響，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美妙旋律。

（責任編輯：尤"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