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短視頻拓展了文化傳播的載體,使得用戶之間不再局限于機械的平臺互動,而是能夠真正參與網絡文化的形成。博主姜阿四通過創新短視頻實踐,成功吸引用戶自發參與對視頻內容的二次創作,最終形成了一種獨有的短視頻參與文化。本文基于亨利·詹金斯的“參與式文化”理論,分析了短視頻用戶參與特定網絡文化形成的過程,探討激發用戶參與意愿的重要因素,并剖析這一新型的短視頻實踐所產生的影響,旨在為短視頻的創新發展帶來新的思考方向。
關鍵詞:短視頻;參與文化;參與;集體智慧
中圖分類號: G12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2-8122 (2025) 02-0040-04
一、引 言
短視頻的興起深刻改變了整個傳媒生態,其去中心化的UGC模式不斷鼓勵用戶參與個性化表達,致使媒介文化呈現出更多參與、分享和互動的特征[1]。當前,短視頻以直觀、多樣的內容與便捷的互動形式廣泛吸引著用戶關注,為多樣化網絡亞文化的涌現提供了強勁的推動力。博主姜阿四的短視頻充滿個性,在短短幾個月內就幫助他在B站收獲了200多萬的粉絲量,引發了一種獨特的媒介文化現象,開創了一種全新的短視頻文化實踐,為其他短視頻的發展提供了新思路。
二、短視頻中的參與式文化
亨利·詹金斯(以下簡稱“詹金斯”)在其著作《文本盜獵者:電視粉絲與參與式文化》中首次提出“參與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這一概念,解釋了受眾在媒介文化中的互動現象,并將“參與式文化”定義為:一種能夠在藝術表達和公眾參與方式上做到低門檻地為個人創作和分享提供強有力支持的、具有在某種形式上能夠將知識從最具經驗的群體傳遞給新手們的非正式指導關系的文化,同時成員們相信他們的付出是重要的,并能在參與的過程中感知到某種程度的社會聯系[2]。詹金斯借用了米歇爾·德賽都(以下簡稱“德賽都”)的“文本盜獵者”的概念,把受眾比作游走在媒體文本間的“盜獵者”,認為他們結合自身的社會經驗,從有限的媒體文本中找尋材料,創作并共享新的話語意義,并不斷地參與進“文本盜獵—意義創造—文化共享”的循環中。此時,用戶不再是被動的受眾,而是文化形成的參與者,他們把盜獵發展成為一種新的文化實踐形式。
詹金斯所認為的用戶參與具有強烈的文化屬性。他解釋“參與”是成為共享社會實踐和文化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參與網絡平臺或網絡內容[3]。由此可見,參與文化并非只是用戶使用新媒體進行簡單的交流,而是強調網民自發式的創意分享和行為互動,并在這一過程中共享經驗,建立有意義的聯系,從而逐步形成一種共有的文化體系。這正如詹金斯所總結的,對于參與文化來說,重要的不是媒介形式,而是人們如何參與到媒介中[4]。
詹金斯還強調參與應該被理解為一個社會文化概念而非單純的技術概念[5]。當下學者對短視頻的參與式文化研究較為有限,大多數研究將“參與”理解為一種技術概念,雖然肯定了短視頻能夠為用戶提供諸如點贊、評論和轉發等平臺互動功能,但是,僅圍繞用戶所能做到的互動行為進行概括性描述,并未展現受眾如何利用短視頻這一媒介形式參與到某種特定文化的形成中。
博主姜阿四的短視頻為研究短視頻參與式文化提供了寶貴的案例。在視頻中,博主身著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時而穿梭于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時而跟著音樂跳著夸張的舞蹈。視頻的評論區呈現出另一番景象,眾多粉絲集體參與進來,在評論區分享著自己對各個鏡頭的含義解讀,同時通過點贊的互動方式來支持自己喜歡的評論。一些熱門的評論依據點贊數量越多、評論順序越靠前的機制吸引了其他用戶的關注。這種互動行為甚至形成了彼此競爭的趨勢。在這一過程中,人們擺脫了技術概念的簡單互動,而是真正利用現有的平臺投身于參與文化的形式中。
三、短視頻用戶參與文化的形式
(一)集體智慧下的文本游牧
德賽都曾使用“游牧民”來描述讀者的閱讀行為,認為讀者永遠身處文本游牧的運動中,并不斷地向另一種文本移動,挪用能夠利用的原材料,詹金斯的思想也印證了這一觀點。與此同時,詹金斯還借鑒了皮埃爾·列維的“集體智慧”的概念,指出用戶存在的多元化才是參與式文化形成的關鍵要素,即“參與”更強調集體智慧的貢獻而非歸功于某一個體。
博主姜阿四的短視頻內容所表達的含義是抽象的、不具體的,這種模糊化的表達給用戶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間。法國作家羅蘭·巴特曾用“作者已死”強調作者對作品解釋的被動性,然而像姜阿四這種刻意進行的模糊編碼的創作方式,反而更能吸引人們按自己的理解去解讀視頻的內容。在評論區,粉絲從視頻中截取一幀鏡頭并配上一句文采斐然的描述,運用最簡短的語言來表達自身對畫面的理解或感悟。
這種評論模式儼然已形成一種文化傳統,創作者自始至終都沒有刻意引導粉絲的行為,粉絲是在彼此互動參與中自發形成的,并確定了相應的評論規則。評論區徹底成為粉絲展示“盜獵”成果的舞臺,他們游牧于視頻中的每一個鏡頭,肆意將自己“盜獵”的文本進行改編和再創作,并將自己的作品在評論區與他人共享,這也是集體智慧的匯總。不同的粉絲會從不同的視角和風格切入,使得參與文化的內容愈加豐富,同時他人的評論也成為其他創作者的重要參考,幫助激發其他粉絲的靈感。
(二)儀式傳播下的情感表達
詹姆斯·凱瑞從儀式的視角理解傳播,強調傳播并非分享信息的簡單行為,而是共享信仰的表征[6]。即參與這場文化儀式的粉絲并非刻意傳遞信息,而是共享特有的情緒,并且這種共有情感逐步將粉絲凝聚成具有文化特征的社群,促使每個人在情緒和信仰的共享下形成身份認同,產生群體歸屬感。
粉絲對于媒體文本的再創作并非隨心所欲、毫無主題。他們在對文本內容進行解碼時,很容易發現,視頻中主角的形象酷似人們熟知的歷史人物,但是,博主多出現于城市街頭、公園和博物館等現代化場景中,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元素碰撞產生了強烈的反差感和錯位感,并在無形之中設立了“歷史人物在現代”的語境。
在博主姜阿四的短視頻中,人物會身處不同的場景,粉絲們會結合人物此刻所做的動作或接觸到的事物選擇適合的場景,并在作者所設置的話語框架下進行聯想。在粉絲二次創作的過程中,他們容易把歷史的情感帶入角色之中。因此,從視頻的評論區能明顯感受到粉絲在表達中體現的對時代的反思和感傷,這些表達也很容易引發情感共鳴和激發其他粉絲對歷史的思考,進而增加粉絲群體的民族認同感和歸屬感。
(三)競爭機制下的點贊狂歡
點贊作為新媒體平臺的標配互動功能,其數量反映出觀眾的態度。一般來說,點贊量越高,越能表明用戶對內容的肯定。在短視頻平臺中,用戶的點贊對象不再局限于博主的視頻作品,他們也能夠為評論區的留言進行點贊。評論區對于留言的展現往往是按照其熱度進行排序的,而點贊數量是衡量評論熱度的重要標準之一。一條評論的點贊量越高,就越有可能出現在靠前的位置,優先被粉絲看到,甚至成為熱門評論。
在弱連接的網絡環境下,基于相同興趣聚在一起的粉絲將點贊行為創新開發成一種競爭游戲。在參與式文化形成的評論模式下,評論區的內容也成為粉絲們關注的焦點。粉絲們會閱讀他人在評論區留下的評論作品,并選擇自己支持的內容進行點贊,同時還會留下“跟你了、帶我上去”等充滿期待的留言。評論區越來越像一個網絡賽馬場,粉絲二次創作的留言作品成為其他粉絲進行押注的“賽馬”,越來越多的粉絲主動參與到點贊的狂歡中,他們精心挑選有潛力的留言,并用點贊的方式提升評論熱度,助力自己支持的評論作品成為熱評。
四、短視頻語境下參與式文化的形成原因
(一)開放意義的共創領域
首先,博主姜阿四的短視頻弱化了文本內容的編碼,將解碼的主動權下放給粉絲,賦予了他們參與的空間。文化研究學者霍爾提出了文本話語的三種解碼模式,強調受眾在解讀文本意義的過程中具有主動性的同時,也暗示了文本的含義必須要求創作者提前編碼,媒體創作者往往想把意義的解釋權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這形成了作者與受眾在文本意義解釋上的對抗。然而,姜阿四主動放棄與受眾爭奪意義的話語權,并以粉絲為主導,使用抽象化的表達模糊自己的文本內容,給予粉絲想象、解讀甚至創造的空間,使得粉絲在解碼畫面的過程中看到了無限的可能性。
其次,姜阿四的短視頻把意義解讀的權利完全交付給了粉絲,留下了很大的解讀空間。在他的短視頻中沒有對話,只有主角一人在不同場景下的切換,似乎難以找到具體的行為邏輯。然而,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受眾不停地對創作者的意圖加以揣測,尋找文本內容是否承載著獨特的隱喻。他們樂此不疲地參與到內容的解讀中,在交流中交換意義與情緒,從而真正成為共享實踐的一部分,這也印證了詹金斯的觀點:“文化是參與性的”[7]。
(二)激發受眾的參與興趣
雖然姜阿四的短視頻內容具有荒誕性,但是,其中充滿話題性的人物形象、生活化的場景元素以及標志性的背景音樂,這些不同要素之間的搭配和碰撞不僅為視頻打上了強烈的個人標簽,也成為激發受眾興趣,促進其參與互動的重要因素。
1.話題性的形象塑造
在博主姜阿四的短視頻中,雖然創作者獨特的相貌和衣著容易讓受眾聯想起某個歷史人物形象,但是其角色的塑造與受眾的固有印象卻形成了一定的反差,為受眾參與二次創作創造了話題。圍繞特定歷史人物,任何相關話題都十分具有吸引力,足以引發受眾的討論。與此同時,在受眾的印象中,盡管這些特定歷史人物擁有著端莊高貴的氣質,而短視頻中的主角卻顯得膽小并且滑稽,這種形象認知的反差更貼近大眾的生活,容易引起受眾的關注和共鳴。
2.生活化的表達策略
短視頻中生活化的表達更能拉近與受眾的心理距離,從而激發其參與互動和表達的積極性。隨著短視頻的商業價值和公共傳播潛力的開發,人們開始淡忘了生活化的表達才是短視頻的底色。姜阿四用鏡頭展示了一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其身處的場景都是尋常可見的公共場所,與之互動的也都是平凡真實的路人。場景化的表達方式,不僅展示了真實的生活空間,讓受眾切實感受到這一鮮活角色正生活在我們的身邊,進一步加強了受眾的浸入感,提升了其參與意愿。
3.情感共鳴的背景音樂
姜阿四短視頻中的音樂十分契合所塑造的人物情境,能夠引發受眾的共情。視頻中,姜阿四始終以一首英文歌曲As it was的前奏作為背景音樂,這段音樂被打上了鮮明的個人烙印。視頻中的音樂輕快富有節奏感,略帶傷感的曲調正好貼合了視頻主角總是孤身一人的情景。音樂前奏一響,角色一人出鏡,伴隨著音樂的起伏人物開始探索城市的大街小巷,每當音樂接近尾聲,角色都會轉身,留下一個離開的背影。此情景正好符合特定歷史人物晚年的生活狀態,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歷史人物總是充滿遺憾,而這憂傷的旋律正好迎合了這一情境,不僅引起了受眾的情感共鳴,也為其參與二次創作奠定了情感基礎。
(三)形成共享的參與機制
詹金斯指出,參與式文化是一系列實踐行為,這些行為中嵌入了共享的規范和價值觀[8]。受眾在參與實踐與共享的過程中,正是依靠集體智慧的力量,在不斷的交流互動中構建出一套共享的參與機制。杜威較早地賦予了傳播參與共享的意義,尤其是在網絡空間里,用戶生產并傳播信息,促使各式各樣的內容都能夠得到及時回應。在這一過程中,個體的價值被充分尊重,他們開始逐漸認識到自身“參與”的力量,最終凝聚成集體智慧,共同探索出該集體共有的規范體系。
姜阿四的粉絲們彼此之間在不斷的互動過程中形成了這一集體獨有的文化參與模式。翻看姜阿四在B站發布的第一條視頻的評論,能夠發現其中的評論形式五花八門,并沒有特定的規律和規范。但是,在第二條視頻發布后,“一句話文案+視頻截圖”的評論模式逐漸多了起來,并且評論的點贊競爭也逐漸產生,使得現在每條視頻的評論區都能看到這一形式的評論。在這一規則形成的過程中,沒有意見領袖的刻意引導,完全依靠粉絲在參與中的自我完善、修正以及逐漸定型,最終形成一套共同認可的機制,而粉絲們在這一規范體系下不斷對內容進行創新和積累,并將其發展成為一種新的文化傳統。
五、參與式文化視角下短視頻實踐的新思考
(一)與作者對話:參與而非互動
短視頻應該鼓勵用戶進行深入的參與,而非浮于表面的互動。互動是一種基于新媒體平臺的交流模式,當下短視頻等社交媒體的用戶互動基本局限于彼此的點贊、留言和分享,這些行為僅僅留下了數據上的變動,帶來虛假的“參與”體驗。參與是一系列公共的文化生產和分享行為,本質上是一種內容互動。在這一過程中用戶以共有的興趣為基礎,真正參與到和創作者的對話中,從而深入感受意義與情感的碰撞。
深入的參與比簡單的互動更能提升用戶的體驗。一般來說,當視頻中的內容或話題擁有足夠的吸引力,并且簡單的互動并不能滿足受眾的心理需求時,用戶才會產生分享和參與的欲望。在視頻中,姜阿四荒誕的行為藝術足夠引人注目,并激發了受眾的表達欲望。在參與互動過程中,當平臺自帶的互動功能無法完全滿足用戶的需求時,他們更愿意通過深入參與二次創作與作者對話的方式感受到自己參與的力量,意識到彼此之間是文化流通的主體,從而逐漸加深相互之間的聯系和認同感,提升自身參與體驗。
(二)解構與重塑:人物形象的重構
姜阿四在短視頻中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滑稽甚至有些笨拙的人物形象,充分彰顯了角色個性。但是,對于不了解歷史的受眾來說,他們從視頻中先入為主地建立了對歷史人物的印象,這無疑是對真實歷史人物形象的解構。
從姜阿四的粉絲參與對短視頻內容再創作所形成的文化形式來看,網友們是基于主流文化的語境,以真實的歷史情感和社會價值觀為載體去還原真實的歷史形象。新媒體的出現使得用戶盜獵的范圍迅速擴大,個體用戶的新媒體文本也成為盜獵的對象。姜阿四粉絲們對文本意義的生產并不孤立于其他社會因素,他們將真實的歷史形象代入角色,從而完成了對原作者塑造人物形象的重構。
(三)參與鴻溝:全民參與演變為文化人的游戲
粉絲們在評論區所開創的獨特評論模式對用戶的文化素養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從積極層面來看,通過閱讀和參與創作這種高質量的留言作品的互動過程不僅能促進網民媒介素養的提升,還能激發部分用戶對于歷史和文學等領域的興趣。在這一互動規則下,由于“參與”并非只是文化人的游戲,因而所有用戶都能夠通過“點贊競賽”的方式參與進來,這顯著調動了用戶參與的積極性。然而,從另一層面來看,這種模式是否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形成一道參與鴻溝,即把文字功底稍遜的人逐步排除在互動之外,使參與的群體逐漸由閱讀理解能力強、文化素養高的人所主導,從而導致由大眾所創造的參與式文化最終走向精英人群的文字游戲,進而削弱其他人的參與體驗,形成參與隔絕。
六、結 語
以短視頻為代表的新媒體拓展了參與式文化的形式,當把創作的權利交付給廣大用戶時,文化才真正活了起來。基于此,博主姜阿四對參與式文化視域下短視頻的創作進行了一次新的嘗試,他將諸多激發用戶參與意愿的元素融于短視頻創作中,使得用戶能夠積極參與到再塑媒介文化中,并通過集體智慧的力量,建構出共享的參與機制,并形成共有的價值觀以及一種獨特的短視頻文化,這為短視頻創新發展提供了思考方向。但仍需關注的問題是,如何在網絡亞文化與主流價值觀之間找到共存的平衡點,以及能否讓廣大的受眾群體參與進來,而不是在參與中逐漸形成群體的隔絕。
參考文獻:
[1] 謝新洲,趙珞琳.網絡參與式文化研究進展綜述[J].新聞與寫作,2017(5):27-33.
[2] Jenkins Henry. Confronting the Challenges of Participatory Culture:Media Education for the 21st Century[M]. Cambridge:The MIT Press,2009:5-6.
[3][4][5][7][8]亨利·詹金斯,伊藤瑞子,丹娜·博伊德.參與的勝利:網絡時代的參與文化[M].高芳芳,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7:11-186.[6] 詹姆斯·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M].丁未,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18.
[責任編輯:李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