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勵：人生苦短，及時追夢

學過地球物理，干過深海打撈，辦過科技企業，做過電影制片，花8年時間打磨出來的導演首作—《里斯本丸沉沒》，摘得第37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紀錄/科教片獎，不僅在豆瓣創下2024年國產電影最高評分，還將征戰奧斯卡金像獎……方勵，這個擁有多重身份的71歲理想主義者，平均每天只睡4小時，他說“這個世界太好玩，我舍不得睡覺”。

1953年12月26日，方勵出生在成都鐵路系統的一個大院里，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對萬事萬物的好奇、對喜愛之事的專注，是方勵與生俱來的天性。他小時候被父親呼為“小搗蛋”，是個十足的“好奇寶寶”。爺爺、父親對攝影的愛好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方勵，后來方勵愛上電影，與家人的影響不無關系。

20歲那年，方勵被招工到成都的第二鐵路工程局機械廠當鉗工。后來，北京工程機械廠缺液壓鉗工，他被借調到北京，當了一年半的“北漂”。那段時間，他讀了很多歷史書和傳記。

1978年，方勵自學了從初中到高中的全部課程，并參加了高考。最終，他被華東地質學院（現東華理工大學）地球物理專業錄取。

大學畢業后，方勵去了核工業部第三研究所，成為全系唯一被分配到北京的畢業生。之后，他在外企干了兩年半，然后前往美國留學，攻讀工商管理碩士。

碩士畢業兩年后，方勵懷揣著在美國辛苦工作攢下的5萬美元回國創業。1991年，方勵創建了勞雷工業，如今這家公司已是地球物理儀器領域響當當的存在。

創業成功的方勵很早就實現了財富自由，但他對金錢的態度從來不是多多益善。在他看來，錢應該拿來買快樂，比如，拍電影。

方勵還是藍天救援隊志愿者、國家文物局水下考古隊志愿者，多次參與援救工作。后來搜尋“里斯本丸”號，方勵也是一腔熱血，越走越深，徹底陷了進去。

1942年10月，載著1800多名盟軍戰俘的日本貨船“里斯本丸”號，在中國東極島（位于浙江省舟山市）附近遭到美軍魚雷攻擊。日軍用機槍掃射從船上落水的盟軍戰俘。附近島上的200多名舟山漁民冒著生命危險，劃舢板救起了384名盟軍戰俘。

2014年的東極島上，制片人方勵和導演韓寒拍攝電影《后會無期》，第一次聽當地人講起“里斯本丸”號的故事。當時的方勵沒有想到，自己會為這個故事耗費整整8年光陰。

“這么大一件事，我居然不知道！”方勵向來對歷史感興趣，又聽說這艘沉船70多年來都沒找到，他一下子來了興趣。一般人聽到一樁奇聞，感嘆一下也就過去了，可方勵好奇心向來旺盛，更何況在海底找人尋物，正是他的強項。

2016年至2017年，方勵帶著團隊出海尋找“里斯本丸”號。他們出動了水下機器人、無人艇、無人機，終于找到了一艘沉船。由于船體已經腐爛，無法識別舷號，團隊只能用聲吶掃描得到船體的三維影像，再與當年的設計圖紙比對，最終確認了這就是“里斯本丸”號。

再往后，剛從海上回來的方勵聽說，當年參與救援的中國漁民，也是整個事件中唯一還健在的中國目擊證人林阿根已經94歲了，記憶力退化嚴重；另外還有一個戰俘老兵尼斯·莫利還活著，在英國。方勵立刻警覺：如果再不“搶救式”采訪兩位親歷者，這段歷史就要被埋沒了。

方勵發現，2004年，一名叫托尼·班納姆的英國歷史學家曾經撰寫了一本關于“里斯本丸”號沉沒的書籍，他接觸過一二十位當時尚在世的戰俘，還做了很多周邊采訪。他迅速聯系上托尼·班納姆，在后者的幫助下獲得了關于這艘船的許多資料和親歷者及其后人的聯系方式。

2018年4月，方勵踏上前往英國、美國、法國、加拿大等國的行程，采訪事件親歷者和他們的后人。當一個個令人心碎的故事呈現在他面前時，他再也受不了了：“當年登船的戰俘一共1800多人，我手里的名單就只有一二十人，我不甘心。雖然絕大多數親歷者已經不在了，可他們的家人親屬還在，我想挖掘更多親歷者背后關于親情、愛情、友情的故事?！?/p>

當方勵提出想通過打廣告的方式尋找更多戰俘后人時，團隊成員紛紛質疑：這個年代誰還看報紙？方勵說：“不，老年人看報紙。”一打聽報價，一個版面大約要2萬英鎊（1英鎊 ≈9.1573人民幣），但方勵還是堅持要登報。不少媒體被他的行為打動，主動給了大幅折扣。

2018年7月，英國多家媒體上出現了方勵發布的尋人啟事，持續時間長達兩個月。

在各大媒體鋪天蓋地的宣傳下，方勵一下子找到了380多位戰俘后人。最令人驚喜的是，還有一位當年被漁民救起來的老兵尚在人世，住在加拿大山區。

方勵尋找“里斯本丸”號，一開始只是出于好奇心，后來采訪親歷者及其后人，也只是想做成電視紀錄片，但沒想到在這個過程中，他被一個個悲歡離合的故事深深打動，本能地想要分享給全世界?！耙驗檫@件事的情感濃度太強了，我覺得只有大銀幕才是最適合的?！?018年的七八月，方勵終于決定，要把它拍成紀錄電影。

“我根本沒想過當導演，可是誰會跟我一起拍這么久？電影到底怎么做也不知道?！狈絼钐寡?，他是被迫執導。

方勵本人也是片中的一個重要角色。他是影片的起點，也是帶領觀眾尋找歷史、傾聽故事的人。方勵坦言，對于是否出鏡和擔任重要角色，他也曾糾結良久。一開始他考慮過讓自己盡量往后退，找一個專門的播音員來念旁白，但后來發現這樣做反而缺乏感染力。

方勵確實是拍攝這部電影的“天選之人”。他有找到沉船的技術實力，懂電影藝術原理和制作流程，更重要的是，他有股不計代價“死磕”的執著。他透露，所有采訪都沒有臺本，因為他不是去問問題，而是進入受訪者的世界，“向他們匯報”。每找到一家人，他首先拿出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冊，里面全是關于“里斯本丸”號的圖片資料。他指著沉船三維影像圖對受訪者說：“看，你爸爸就在這兒。”受訪者頓時淚如雨下。對他們中的很多人來說，父親已失蹤了七八十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一個美國小伙給方勵發過好幾封郵件，希望團隊能去采訪他的奶奶。他奶奶的父親當年是一名炮兵，在沉船中去世，她的心愿就是把父親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團隊一開始建議線上采訪，因為美國東部只有這一位受訪者，但方勵還是堅持飛到地球另一邊見了老人一面?！拔覀內ゲ稍L她，更多的不是從她那里獲得多少內容，而是去撫慰她。”

一開始，方勵以為一部紀錄片幾百萬元就能拍下來，沒想到不知不覺中，他在這個項目上投入的金錢越來越多，直到2021年，他的資金鏈斷裂，只能開始借錢拍片。最后，方勵不得已還賣了北京和成都的房子。

“錢沒了，能活著就行。但是這個電影是我必須得做、不得不做的事情?！弊屓澜缰馈袄锼贡就琛碧柕墓适拢兂闪朔絼畹氖姑?/p>

為了這部作品，方勵幾乎拼上身家性命。好在，他并不是一個人。方勵說，這個故事是屬于大家的，所以人人都來幫忙。影片上映后，一開始排片慘淡，無人問津，但隨著口碑的發酵，越來越多人在影院里泣不成聲，主動成為“自來水”，為影片發聲。最終，影片斬獲4500多萬元票房，而且至今仍保持著2024年國產電影豆瓣最高評分。

《里斯本丸沉沒》獲金雞獎后，又踏上了征戰奧斯卡的新征程，方勵也已赴美開啟“沖奧”之旅。正如他所言，假如人生是苦海，他就是個小舢板?！暗珓e忘了，自己是船長，什么時候拋錨，什么時候起航，不管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我說了算。哪里是彼岸，只有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