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體性思想的基礎、內容和超越

摘要：西方哲學家笛卡爾、康德、費希特、謝林、黑格爾從多個角度對主體性問題進行了形而上的、囿于唯心領域的探討，為馬克思主體性思想的誕生提供了理論基礎。馬克思主體性思想是以感性實踐為基點、以現實的個人為主體的，真正彌合了主客體間的分裂，實現了對傳統主體關系理論上的超越。此外，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批判，以及共產主義理論彰顯著其主體性思想的現實維度與價值維度。

關鍵詞：馬克思；主體性；實踐

中圖分類號：A81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5）03-0042-04

The Foundation， Content， and Transcendence of Marx’s Thought on Subjectivity

Wang Tong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Harbin 150006）

Abstract： Western philosophers such as Descartes， Kant， Fichte， Schelling， and Hegel explored the issue of subjectivity from multiple perspectives in a metaphysical manner， confined to the realm of idealism， which provided the theoretical foundation for the birth of Marx’s thought on subjectivity. Marx’s thought on subjectivity is based on perceptual practice and takes the real individual as the subject， which truly bridges the split between subject and object and realizes a theoretical transcendence of the traditional subject relationship. In addition， Marx’s critique of capitalist mode of production and his communist theory highlight the practical and value dimensions of his thought of subjectivity.

Keywords： Marx; subjectivity; practice

世界論是哲學史上最早出現的思維范式，它根源于農業社會的實踐狀態及自然條件對人生產生活起到絕對的支配作用。古希臘的哲人們在追尋直觀知識時，并未“彰顯”出主體性，但已有意識地區分人與天地。作為整個西方哲學的典范，柏拉圖哲學形成了古典形而上學的定向，其基本建制就是形而下的感性世界和形而上的超感性世界間的對立。中世紀時期，人的主體性被宗教和上帝遮蔽。之后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興起，人類開始對上帝祛魅，尼采那句“上帝已死”使人逐漸沖破了中世紀宗教神學的枷鎖，直到笛卡爾提出“我思故我在”，主體性才真正登上歷史舞臺。筆者現對馬克思主體性思想的基礎、內容和超越進行探討。

一、主體性哲學從覺醒到極端

笛卡爾發現知識可以被懷疑、感覺經驗可以被懷疑、數學和上帝可以被懷疑，也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但唯有一點無法懷疑，那就是我正在懷疑這件事本身，因為懷疑反而肯定了我自己的存在，即“我思故我在”。這使得人們意識到“人”作為主體的內在力量。但“我思”主體還未達到能夠接受對象意識的程度，海德格爾說：“認識究竟要怎樣來設想一個對象，才能使主體最終認識這個對象而不必冒躍入另一個范圍之險？”［1］并且“其他的物都根據‘我’這個主體才作為其本身而得到規定”［2］，即“我思”主體最終作為一種決定性力量走向了實體化，但其并未與普通實體區別開。

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將“我思”作為認識論的基石，提出了“先驗自我”的概念。他認為，一切知識都必然伴隨“我思”的參與，即每一個經驗判斷的背后都隱含一個“我思”主體，它作為知識的先驗條件，使得經驗材料得以綜合整理為知識。康德將經驗和先驗統一了，但區分了現象界和物自體，承認物自體存在但認為其不可知。這導致了主體與客體的進一步分離，使得主體成為超越經驗世界之上的抽象存在，康德由此陷入了先驗論的泥潭。

費希特同樣設定了自我與非我對立，二者無法在現實中融合。這是德國古典哲學在這一階段所面臨的困境，即自我難以走出自身的牢籠。斯賓諾莎試圖從實體出發，但他只是獨斷地設定了實體有思維和廣延這兩個屬性，卻沒有推演的過程，其實體被視為一個沒有生命力的、將死的、缺乏能動性的實體。謝林同樣從絕對者出發，但其為實體賦予了能動性的原則，即把斯賓諾莎的實體和康德、費希特的自我意識相結合。他將思維稱為自我，廣延叫做自然，絕對者即自我與自然的絕對統一。從自我出發能夠推演至自然，這被稱為先驗哲學；同時從自然出發也能抵達自我，這被稱為自然哲學，兩者相互貫通。然而黑格爾批判謝林的統一并不現實，僅停留在實體性原則層面，未達到主體性的真正洞見。

主體性哲學一次次試圖掙脫自我意識的桎梏，卻又一次次失敗的歷程一再證明，在主客體二元對立的基本框架下，無論是古代哲學從客體出發以觸達主體，還是近代哲學以主體為基點尋覓客體，均無法通達真理。正基于此，黑格爾試圖構建一個主客融合的哲學體系。黑格爾堅信，哲學的最高境界應在于成為科學的真理，為此他提出“不僅把真實的東西或真理理解和表述為實體，而且同樣理解和表述為主體”［3］。實體想要確證其主體身份，必須展開生命活動以此達成“現實存在”的轉化。“實體即主體”的原則無疑將主體性推至頂峰。黑格爾的哲學就是從絕對圓滿的上帝出發，外化出整個現實人類世界的邏輯學。其“絕對精神”的構想使得本該作為主體的人反而在絕對精神的外化中淪為其附庸。黑格爾要求哲學與神學共享同一對象——上帝，并視其為“絕對精神”的一個歷史過程，這是對現實生活的人的世界的根本遺忘。由于黑格爾的哲學是關于本體論形而上學最普遍一般的純存在的哲學，因此它是形而上學的最終完成，更是以往一切西方哲學的最終完成。因此，由于其“實體化”傾向，近代哲學所奠定的“主體”觀念屢遭現代及后現代哲學家的批判以及否定。福柯在《詞與物》中更是近乎悲觀地宣告了“人已經終結了”的論斷。但是主體性真的“死亡”了嗎？馬克思的主體并非固定不變的實體，其主體性思想在當今依然有強大的解釋力。

二、馬克思主體性思想的具體內容

在馬克思的理論體系中，主體性被界定為“人在追求自由過程中的自我構造，作為活動主體的質的規定性，是在與客體相互作用中得到發展的人的自覺、自主、能動和創造的特性”［4］。

（一）感性實踐性

近代主體性哲學的基本建制決定了對象或客體只能被封閉在意識領域，其結果就是黑格爾對思維和存在于思辨之中的統一。費爾巴哈用感性直觀反對黑格爾，主張對象非思想客體，而是感性客體。他認為理性抽象的觀念世界是虛假的，直觀感受的感性世界才是真實存在的。費爾巴哈認為所謂決定著感性世界的觀念，實際上不過是感性的人的思維產物。現實的人和自然界才是主體，觀念僅僅是人自我外化的產物，真正的哲學應該將被觀念論顛倒了的主客關系再顛倒回來。費爾巴哈以“感性自然人”為新的起點，成功地把哲學的焦點從彼岸拉回現實世界，馬克思說：“一下子我們都成了費爾巴哈主義者了”。然而費爾巴哈并沒有真正解決形而上學兩個世界的對立，費爾巴哈本體論上的分裂在認識論上集中體現出來，他的直觀內部延續著理論直觀和實踐直觀、普通直觀和高級的哲學直觀之間的分裂。馬克思批判道，“他把人只看作是感性對象，而不是感性活動”［5］157。

所以，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第一條中，馬克思明確指出“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的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唯心主義卻發展了能動的方面，但只是抽象地發展了”［5］133。這里的“主體”指實踐主體，即憑借客觀物質力量改造外界的人。也就是說，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的錯誤在于其對主體的理解上，忽略了這種對于對象的認識本應是作為主體的人的一種實踐，而不僅僅是大腦皮層的運動感受。獲得感性認識的主體不是幽靈，也不是沒有物質軀體的心靈或精神，而是現實存在的物質的人。實踐才是主體本質力量的體現，是人的根本屬性與主體性的真正所在。“感性的才是現實的，非對象性的存在物就是非存在物”其不僅否定了“唯心主義”的黑格爾，也同樣否定了“直觀的”費爾巴哈。真正貫徹了對象性原則的只有馬克思，他將對象性的實踐作為連接主體和客觀世界的橋梁。由人指向物質的實踐活動不僅直接確證了物質的客觀存在，也同時確證了人的主體存在。

（二）現實的個人

黑格爾“絕對精神”的構想使思想統治達到巔峰。費爾巴哈說這不過是“觀念的異化”，“人先把自己的本質移到自身之外，然后再在自身之中找到他”［6］43。費爾巴哈繼承了黑格爾對象性概念，“人的本質在對象中呈現出來，對象是他公開的本質，是他的真正的、客觀的‘我’”［6］33，即人通過對象來認識自身。與黑格爾不同，費爾巴哈是從一個高于自我意識、凝結了人類所有類本質——理性、意志和愛并且帶有人類整體規定的最高的存在物——神之中發現自身。費爾巴哈將人提高到了上帝的地位，用上帝的角度來反觀人。“上帝之認識就是人之自我意識”［6］42，神的內容是人規定的，是人把類本質給了上帝。上帝只不過是人異化的對象即人的客體，人是第一性，神是第二性，“神學的秘密就是人本學”。［6］5這樣人神關系發生了顛倒，隨著人的本質的回歸，神不過成了空殼，彼岸世界也就隨之消失了，這消滅了宗教二元論。馬克思給予費爾巴哈很高的評價，“費爾巴哈把形而上學的決定精神歸結為以自然為基礎的現實的人，從而完成了對宗教的批判”。但是施蒂納指出費爾巴哈其實是以人的方式保留了神，實際上是建造了一個新神，建立了新的二元論即類與個體的二元論。施蒂納極力反對將人的本質固定在個人身上，主張必須把人從個人中驅逐出去。從神到人再到個人，施蒂納的批判使得個人終于出現在人的本質規定的原點上。事實證明類與個體的統一，若像費爾巴哈一樣從類出發，就是把“類”作為先天的普遍性，先于個人的存在，就會變成費爾巴哈式的“新人”。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第一次公開表明唯物史觀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5］152。“從事實際活動的人”還被表述為“現實的個人”。這不是費爾巴哈那種名為現實實則抽象的人，馬克思定義為“這些個人是從事活動著的，進行物質生產的，因而是在一定的物質的不受他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活動著的”［5］151。也就是說“現實的個人”不是指人的概念抑或是大腦中的觀念，而是實實在在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當中，受到物質條件制約的人。所以，馬克思的主體“是處于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5］153。費爾巴哈的個人只是感性的存在，而馬克思的個人是感性的活動，只有實踐才能為個人填充內容并向類生成，這是從“抽象主體性”向“具體主體性”的跨越。此外，馬克思是從“關系”出發考察人的主體性，認為人是社會歷史條件下的現實存在，而非抽象化的單一原子，“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5］135。因此，馬克思所闡述的“現實的個人”，是指那些嵌入具體社會關系與生產實踐活動中的個體“實存”，這一理解凸顯了人的社會性與實踐性，真正超越了傳統抽象主體的局限性。

三、馬克思主體性思想的超越之維

馬克思超越了以往哲學家對主體性的單一理解，將人的主體性置于社會實踐與歷史發展的進程之中。馬克思主體性思想的超越維度，不僅在于其深刻剖析了資本主義社會下個體主體性的異化現象，更在于其揭示了這一異化背后的深層原因，即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與社會結構的制約。

（一）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主體性的剝奪

馬克思認為真正的主體性是人通過勞動實踐不斷改造自然與社會，實現自我價值與潛能的過程。這種主體性強調的是人與世界的雙向互動，是人在創造歷史的同時也被歷史所塑造的辯證統一。但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勞動發生了異化，人們逐漸遠離了自身的本質需求與追求，轉而投身于無盡的物質生產與消費循環之中。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闡述了異化勞動的四重規定。異化勞動不僅表現為工人與其生產的產品相異化，即“工人生產的財富越多，自己就越貧窮”［5］51，還體現在工人與其勞動過程本身的異化上，勞動不再是自我實現的手段，而是變成了外在的、強制的、痛苦的活動。更為深刻的是，馬克思揭示了人與自己的類本質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異化。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由于私有制和階級對立的存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冷漠、疏遠甚至敵對。雖然此時馬克思受人本主義的影響，存在一種“應有”的類本質的價值懸設，但其對私有財產的批判為后續《資本論》的寫作開辟了道路。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指出“三種拜物教”（商品拜物教、貨幣拜物教和資本拜物教）對人的主體性的遮蔽。商品之間的交換關系逐漸掩蓋了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貨幣作為一般等價物逐漸從商品世界中分離出來，不僅消滅了商品之間的質的差別，還使得商品生產者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抽象和疏遠。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通過雇傭勞動的方式實現價值的增殖，但這種增殖過程卻被資本家巧妙地掩蓋在資本運動的背后。資本這一抽象概念，在現實中卻被賦予了近乎神圣的地位。因此，資本拜物教成為資本主義社會中最為深刻和隱蔽的信仰現象，這也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對人的主體性的剝奪。

（二）共產主義實現主體性的復歸

致力于“改變世界”的馬克思深知，“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5］9，要實現主體性的真正復歸，即讓每個人都能自由而全面地發展自己的潛能，就必須依靠無產階級的力量，從根本上推翻私有制的統治，打破束縛人性的資本主義牢籠。因為“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說，只有在共同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5］199。馬克思這一洞見，源自他對社會現實深刻的剖析與理解，以及對人類解放事業的執著追求。馬克思由此提出了“共產主義”這一革命性的構想。在他看來，共產主義不僅是一種理想的社會形態，更是實現人類解放的必由之路。在共產主義社會中，私有制將被徹底廢除，生產資料歸社會共同所有，人們將擺脫經濟上的束縛，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平等。“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5］7，這種相互依存、共同進步的關系，將構成共產主義社會的基石。馬克思還詳細描繪了共產主義社會的藍圖，他設想，在共產主義社會中，人們將不再為生計而奔波勞碌，而是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追求自己的興趣愛好、發展自己的才能。正如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描述的那樣：“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5］165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論旨在解救人們脫離資本主義社會對人主體性的壓抑。可以說，共產主義社會是人的主體性真正解放。

四、結語

主體性哲學的困境在于形而上學主客體間的分裂，而馬克思以現實的人為主體，通過感性實踐這一橋梁，彌合了主客體之間的斷裂，真正掙脫了主體性困境的束縛。盡管馬克思對主體性的探討視角呈現出多元與變化，但實現人類的自由解放，始終如一地貫穿在其理論探索之中。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以及共產主義理論，都與追求人和自由全面發展密切相關。當前，中國正處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關鍵時期，對馬克思主體性理論的合理利用是題中應有之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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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郭湛.主體性哲學：人的存在及其意義［M］.修訂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23.

［5］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6］費爾巴哈.基督教的本質［M］.榮震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

作者簡介：王童（1999—），女，漢族，黑龍江哈爾濱人，單位為黑龍江大學，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哲學。

（責任編輯：馮小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