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并序）》注釋獻疑

摘要：教材中的文言文注釋是教師教學和學生學習的重要輔助工具。統編高中語文教材選擇性必修下冊收入了《孔雀東南飛（并序）》，并對其進行了詳細的注釋，對于這篇名作的教學和學習起到了很大的幫助，但其中仍有注釋不當和當釋而未釋等情況。論文結合實際用例，對其中注釋不當和當釋而未釋的現象進行討論，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文言文注釋應當遵循的幾條基本原則，以優化教學實施，提高課堂效率。

關鍵詞：統編高中語文教材；《孔雀東南飛（并序）》；注釋；基本原則

*[基金項目]2022年黃山市教育科研規劃課題暨陶研課題“核心素養導向的整本書閱讀課例研究”（JYKT20227039）

教材中的文言文注釋是教師教學和學生學習的重要輔助工具，對于疏通文意和了解我國古代文化等都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精準的教材注釋可以讓語文課堂更加高效：教師可以結合注釋選擇恰當的教學方法來對文言文中的語言知識點和文化知識點進行講解，提升教學效果；學生可以根據注釋明確學習的重點和難點，選擇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提高學習效率。

統編高中語文教材選擇性必修下冊收入了《孔雀東南飛（并序）》，并對其進行了詳細的注釋，對于這篇名作的教學和學習起到了很大的幫助。與2004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語文教科書相比，統編高中語文教材對《孔雀東南飛（并序）》的注釋更加準確。例如“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句，2004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語文教科書將“奇”注釋為“似應為‘宜’”[1]，實際上這個注釋缺少文獻依據，在收錄《孔雀東南飛》的《玉臺新詠》和《樂府詩集》等古籍中，均未見將此句的“奇”寫作“宜”者。“奇”在這里是“好，佳”義[2]，與“宜”其實存在同義關系。統編高中語文教材注釋為“〔非奇〕不宜，不好”[3]，顯然更加恰當。

不過，我們在教學過程中發現，統編高中語文教材對《孔雀東南飛（并序）》的部分注釋仍有進一步優化的空間，故不揣谫陋，就教大方。

一、教材中《孔雀東南飛（并序）》注釋存在的問題

下面結合教材注釋，從“注釋不當”和“當釋而未釋”兩個方面就教材有關《孔雀東南飛（并序）》注釋所存在的問題進行討論。

（一）注釋不當

有的詞語，教材雖然加上了注釋，但釋義不夠準確。

1.薄祿相

教材注釋：〔薄祿相〕福薄的相貌。薄祿，福薄、福分少。

“已”是副詞，“用于動詞、形容詞、時間名詞、方位名詞、數量短語前，表示情況已經如此、動作已經進行，或已經到達某個時點、某個時量等”[4]。因此，如果按照注釋來理解，“已經福薄的相貌”其實并不符合漢語表達習慣。實際上，這里的“薄”是動詞，是“缺少”的意思。例如：

（1）齊桓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義士猶曰薄德，今一會而虐二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左傳·僖公十九年》）

（2）（元氏）嘗夢庶謂己曰：“我薄福，托劉氏為女，明旦當出，彼家甚貧，恐不能見養。夫妻舊恩，故來相見告，君宜乞取我。劉家在七帝坊十字街南，東入窮巷是也。”（《北史·李庶傳》）

（3）婦指罵曰：“薄情郎！安樂耶？試思富若貴何所自來？我與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謀何害？”（《聊齋志異·武孝廉》）

（4）既以薄祐，早離顧復，屬遭大憂，悲懷感傷。（《后漢書·清河孝王慶傳》）

上面四個例子的“薄”都是“缺乏”的意思。例（1）中的“薄德”是“缺乏道德”；例（2）中的“薄福”是指“缺乏福分”；例（3）的“薄情”是“缺少情義（多用于男女情愛）”；例（4）的“薄祐”是“缺少神明的佑助”。

“祿相”是指有祿的相貌。以前的相術認為，人的氣色等相貌情況和貴賤、貧富、壽命長短等有關。與“祿相”有關的還有“福相（有福氣的相貌）”“壽相（長壽的相貌）”等。因此，“薄祿相”并不是偏正式的名詞性短語，而是一個動賓短語。“已”用在動詞“薄”的前面，作狀語，應譯為“已經缺少有福氣的相貌”。

2.何意

教材注釋：〔何意致不厚〕哪里想到會招致（母親）不滿意呢？何意，誰能想到。

譯文中將“何意”翻譯成“哪里想到”，注釋中又將“何意”解釋為“誰能想到”，前后矛盾。實際上，這里的“何意”意思是“為什么”。例如：

（5）〔瑯琊王〕遂大怒，詢曰：“至尊已有，我何意無？”（《顏氏家訓·教子》）

（6）整聞聲仍打逡，范喚問：“何意打我兒？”（任昉《奏彈劉整》）

例（5）中“我何意無”的意思是“我為什么沒有”，例（6）中“何意打我兒？”的意思是“為什么打我的兒子”。

此外，《孔雀東南飛》還有“何意出此言”句，這里的“何意”與“何意致不厚”一樣，也是“為什么”的意思，“何意出此言”的意思是“為什么說出這樣的話”。因此，建議將“何意致不厚”翻譯成“為什么招致（母親）不滿意呢”。如果注釋“何意”，就解釋為“為什么”。

3.嚴妝

教材注釋：〔嚴妝〕整妝，梳妝打扮。

實際上，這里的“嚴”是“莊”。因為漢明帝名叫劉莊，為了避皇帝的名諱，便用“嚴”代替“莊”。而“莊”通“妝”，就是“打扮”的意思。例如：

（7）靚莊刻飾。（《漢書·司馬相如傳》）

（8）沐浴靚莊。（《北史·隋宗室諸王傳》）

例（7）和例（8）的“靚”和“莊”都有“打扮”的意思。“靚莊”和“嚴妝”一樣，屬于同義連用的詞語，也是“打扮”義。

“整妝”一詞，現在已經不用，所以《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未收。《漢語大詞典》指出，“整妝（‘妝’寫作‘粧’）”就是“整裝”的意思。[5]《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收了“整裝”，有兩個釋義：“1.動詞，整理行裝，等待出發；2.整體裝配好的。”[6]但這兩個意義與《孔雀東南飛》中的“嚴妝”均不相同。“新婦起嚴妝”的“嚴妝”只能解釋為“梳妝打扮”，而不能解釋為“打扮得整整齊齊”或“整齊妝束”“好好妝扮”等。[7]因此，建議將“嚴妝”的注釋改為“梳妝打扮”，刪除現有注釋中“整妝”這個不太容易理解且表意不夠準確的詞語。

4.要

教材注釋：〔要（yāo）〕相約。

“相約”是由副詞“相”和動詞“約”組成的短語。這里的“約”可以理解為用言語約定，即以明誓的方式作出莊嚴的承諾或表示某種決心。例如：

（9）豈要黃河誓，須勒燕然石。（崔湜《寒垣行》）

“相”是副詞，在文言文中既可以是“互相”的意思，表示雙方之間的動作。例如：

（10）故曰教學相長也。（《禮記·學記》）

（11）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蘇武《留別妻》）

“相”還可以表示一方對另一方單方面的動作。《孔雀東南飛（并序）》中的“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這里的“相”就是指焦仲卿對劉蘭芝的“遣歸”動作。

“雖與府吏要”的“要”在句中作謂語，只能理解為動詞，而與副詞“相”的意義無關，可以注釋為“約言”。此外，“要”為何會有“約言”義？學生往往不容易理解。實際上，這里的“要”與“邀”是通假關系。如“邀請”就是用言語約定，請人出席或參加活動等。一旦知道這種通假關系，“要”為什么注釋為“yāo”的讀音問題也就自然能夠解決了。因此，建議將“要”的注釋改為：〔要〕同“邀”，約言。

（二）當釋而未釋

《孔雀東南飛（并序）》還有一些詞語，其意義現今已經不用，有的意義即便是在課本選用的文言文中也很少見。如果不對這些詞語進行注釋，就會影響整個句子意義的理解。

1.復

文言文中的“復”，常被理解為“又”，但“幸復得此婦”的“復”與此不同，教材未加注釋。這里的“復”主要充當副詞的詞綴，再如“勿復重紛紜”“千萬不復全”“勿復怨鬼神”“便復在旦夕”中的“勿復”“不復”“勿復”“便復”。充當副詞詞綴的“復”沒有實在意義，主要起補足音節的作用，產生于漢代，到晉代時已經很活躍，在口語性文獻中使用較多，具有鮮明的口語特點。[8]

2.仍更

“仍更被驅遣”的“仍更”，教材未加注釋。實際上，這里的“更”與通常所見的意義不同。“更”有“連續，接續”的意思。例如：

（12）姓利相更。（《國語·晉語》）韋昭注“：續也。”

“更”進一步虛化，就像“仍”一樣，也具有了“仍然”的意思。“仍更”是“仍”和“更”的同義連用，也是“仍然”的意思。故，建議在注釋中加上“〔仍更〕仍然”。

3.何云

教材注釋：〔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云〕這樣的好郎君都不嫁，往后（你）打算怎么樣呢？但“何云”是什么意思，注釋并未解釋。其實，“何云”即“云何”，這是為了押韻而進行倒裝的結果，“云”和前面的“君”“身”相押韻。“云何”在“其往欲何云”的意思是“怎么辦”。再如：

（13）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對曰：“當斬。”（《史記·司馬穰苴列傳》）

（14）心通豈復問云何，印可聊須答如是。（蘇軾《次韻王定國南遷回見寄》）

4.當

“不久當還歸”的“當”，并不是“應當”的意思，而是“將”，表示尚未發生的動作。再如：

（15）佐食當事，則戶外南面。鄭玄注：“當事，將有事而未至。”（《儀禮·特牲饋食禮》）

（16）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漢書·王商傳》）

不難看出，上面兩例中的“當”都是“將”的意思。表示“將”的“當”表示已經安排或決定但尚未發生的情況，可以強調主觀的決定，也可以強調客觀的事實或者情況。例如：

（17）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

（18）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眾，多載資糧，為卿后援。（顏師古注《三國志·吳志·周瑜傳》）

在《孔雀東南飛（并序）》中，“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卿當日勝貴”的“當”也都是“將”的意思，教材未對“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的“當”進行注釋和翻譯。雖然將“卿當日勝貴”翻譯成“你將會一天比一天尊貴起來”，但是沒有對“當”的意義進行專門注解，學生對于“當”上述非常見意義理解起來仍有一定困難。

二、文言文注釋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

文言文注釋的基本原則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準確性原則

準確性是指文言文的注釋內容必須既有語言學的依據，又符合文章的事理邏輯。準確性是文言文注釋的首要原則，對體現注釋的重要性至關重要。如上文中論及的《孔雀東南飛（并序）》將“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的“非奇”注釋為“不宜，不好”，就體現了注釋的準確性。但將“兒已薄祿相”的“薄祿相”注釋為“福薄的相貌”，則不符合文言文的語法事實，違反了注釋的準確性原則。

（二）針對性原則

針對性是指教材應著重針對學生不易理解和容易致誤之處進行注釋，以滿足教師教與學生學的需要。例如《孔雀東南飛（并序）》將“玳瑁”注釋為“一種形似龜的爬行動物，甲殼黃褐色，有黑斑，具光澤，可做裝飾品。”這一注釋充分考慮到了學生極可能不熟悉“玳瑁”這一不常見動物，為之提供了較詳細的解釋，就很有針對性。但對于“其往欲何云”中“何云”這一理解難點，教材卻又疏于注解，則無形中為學生準確理解其意義設置了一道“障礙”。

（三）邏輯性原則

邏輯性原則是指注釋的思維要符合邏輯，不但注釋的內容之間不能自相矛盾，而且與課文上下文的邏輯也要保持一致。例如前文指出，教材在給“何意致不厚”注釋時，先是將“何意”翻譯成“哪里想到”，然后又將“何意”解釋為“誰能想到”，前后矛盾，這就違反了注釋的邏輯性原則。

（四）跨學科性原則

文言文注釋不僅僅是對文字的解釋，還涉及到對歷史事件、文化背景、哲學思想等多個方面的理解。因此，注釋時，可以充分利用吸收語言學、文學以及歷史學等多個學科的研究成果，以確保注釋內容的準確性和深度。我國歷史悠久，不同歷史階段的文言字詞有時候在意義表達上可能會存在一定的差異性。例如“幸復得此婦”等句中“復”充當副詞詞綴的用法，雖然在當時是比較常見的語言現象，但在現代漢語中，這種現象已經很難見到。因此，注釋時需要充分注意這種差別，尤其是要注意避免以今律古。

（五）發展性原則

發展性原則是指隨著當今時代的日益變遷和學術研究的深入發展，我們對文言文的理解也會不斷加深，文言文的注釋內容也需要不斷完善，不能一成不變。顯然，與人教社2004年版高中語文教科書相比，統編本高中語文教材的注釋已經有了明顯的進步。

三、結語

對于教材編寫而言，合理的課文注釋有助于提升教材整體質量，提高教材影響力。加強對教材注釋的分析，有助于深入了解其優缺點，以便揚長避短，進一步發揮其優勢。同時，這也有利于教師以課文具體注釋為依托展開教學實踐，指導學生合理使用注釋，有針對性地解決課堂教學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從而優化教學實施，提高課堂效率。

參考文獻：

[1]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學語文室編.高中語文（第三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11.

[2]顧軍.《孔雀東南飛（并序）》注釋指瑕[J].滁州學院學報，2007（4）.

[3]溫儒敏主編.普通高中教科書語文選擇性必修（下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10.

[4]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古代漢語研究室編.古代漢語虛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711.

[5]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6972.

[6]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1670.

[7]汪維輝.釋“嚴妝”[J].辭書研究，1990（1）.

[8]蔣宗許.漢語詞綴研究[M].成都：巴蜀書社，2009：188-194.

（作者：王素明，安徽省黃山第一中學教師）

[責編：胡承佼；校對：芮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