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務教育階段學生音樂創意實踐素養探賾

《義務教育藝術課程標準（2022 版）》（以下簡稱“2022 版課標”） 提出了四項藝術課程核心素養：審美感知、藝術表現、創意實踐以及文化理解。其中，創意實踐作為一項高階素養，對創新人才育成意義重大。在藝術創意實踐活動中積累的各項有利于創新的必備品格、關鍵能力以及正確價值觀，將促使學生有實力直面各種創新挑戰，進而適應個人終身發展以及社會發展的需要。“2022 版課標”僅對四項藝術核心素養進行了整體的界定，未細化至音樂、美術等藝術學科，旨在強調其跨學科共同性并以此敦促課程綜合。然而，藝術核心素養的落實需以分科藝術課程教學為起點和抓手，并以嶄新的素養內涵統攝教學活動開展。作為一門聲音藝術，節奏、旋律、和聲以及音色等要素構成了音樂本體。在音樂課程中培養創意實踐素養，一旦脫離其本體特性，將導致目標與內容的割裂。因此， 亟須明確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內涵及生成邏輯，并提出培養路徑，進而推進核心素養落地。

一、概念演進

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概念歷經了以經驗、能力及素養為核心的三個階段的演進。早期理論與實踐成果多源于歐美國家，進入21 世紀，我國素質教育持續推進加之核心素養教育成為全球教育改革的重心，使得其內涵得到進一步發展。

（一）初期觀點：創造性的音樂經驗

基礎教育領域對音樂創意實踐活動的關注起源于20 世紀20 年代，受美國教育學家約翰·杜威（John*Dewey）實用主義經驗論的影響，1919 年，音樂教育學家薩斯蒂·科爾曼（Satis*N.Coleman）在哥倫比亞大學林肯教師學院開展了“為兒童創造音樂”（creative*music*for*children）的實驗，目標是讓一般兒童通過創造音樂獲得基本、重要以及快樂的經驗。這項研究開啟了音樂創意實踐教學的先河。與之同期，如卡爾·奧爾夫（Carl*Orff）、佐爾丹·柯達伊（Kodly Zoltn）和愛彌爾·雅克·達爾克羅茲（魪mile*Jaques*Dalcroze）等音樂家均不同程度借鑒教育學、心理學領域的研究成果，探索一般兒童的音樂創意實踐的教學形式，主要目標都是幫助兒童建立“創造性的音樂經驗”，認為這種創造性的音樂經驗不同于一般音樂經驗，能夠極大程度滿足兒童自主性需求，有效地提升兒童參與音樂活動的動機水平。

（二）現代觀點：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

創造力的相關研究興起于20 世紀50 年代，進入七八十年代基本形成共識：創造力是一種認知能力， 主要體現在創造性思維能力上。這一時期的音樂創意實踐素養被定位在能力層面，即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具體包括對音樂的擴散思維能力和聚斂思維能力。思維存在人腦中難以被窺探， 只有以作品的形式表達出來，方能被他人“遇見”。因此，用音樂作品的創新性表征學生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的做法，在當時得到廣泛認可并沿用至今。隨之，一系列量化評價工具產生，例如：美國凱斯西儲大學音樂教育學家彼得·韋伯斯特（Peter%R.Webster）于1994 年出版的“音樂創造性思維測驗（MCTM-‖）”、哈佛心理學家特蕾莎·艾瑪貝爾（Teresa%M.Amabile） 于1982 年提出的“共識評量技術（CAT）”等。工具的發展促使音樂創意實踐教學體系進一步完備。

（三）當代觀點：核心素養

世紀之交，核心素養作為一種“最關鍵、最必要的共同素養，無論哪個領域的從業者都應該具備的素養”，成為全球教育的共同目標。因國別與民族特色，各國對核心素養概念的界定存有異同。共性在于各國均凸顯關鍵能力的核心地位，差異在于我國在關鍵能力的基礎上加入道德要素并強調“育人”宗旨。藝術創意實踐素養理應包含能力要素與道德要素，對應于音樂學科中的創意實踐素養，能力要素以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為主但不限于此，道德要素以音樂創新活動中需要具備的正確價值觀和必備品格為主但不止步于此。道德要素的加入表明音樂創意實踐教學的價值取向由認知技能轉向人本主義，真正體現與承載了“育人”的目標，這相比歐美國家展現出鮮明的中國特色。

二、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內涵與生成邏輯

（一）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內涵

“2022 版課標” 定位了核心素養的三個要素：“必備品格”“關鍵能力”以及“正確價值觀”，其中藝術創意實踐素養被如此界定：“綜合運用多學科知識，緊密聯系現實生活，進行藝術創新和實際應用的能力。”音樂創意實踐素養作為藝術創意實踐素養在音樂學科的細化， 同樣應涵蓋上述三個要素。

1.潛在的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

“藝術創新”描繪了創意實踐活動的結果，即形成新穎且有價值的藝術作品（或行為）。這需要以培養學生的潛在能力———音樂創造性思維為前提。 從音樂教育的視角審視，一個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強的學生，善用擴散思維技能形成諸多新穎的創作方案， 同時又能運用聚斂思維整合擴散思維的結果，選擇出最佳方案，使得作品既“新穎”又有“價值”，進而運用音樂語言去表達他的所思所想，實現藝術創新。從核心素養的整體視角來看，思維能力的培養是落實核心素養的主要途徑。創造心理學專家胡衛平教授指出：“核心素養的形成都依賴積極主動的思維。”思維作為一種高級認知形式，不但能夠揭示事物間的關系，形成概念，更重要的是利用概念進行判斷、推理，去解決人們面對的各種問題，這種問題解決能力正是當今社會對人才的客觀要求。因此，無論從整體還是局部來看，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理應成為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核心。

2.外顯的音樂實際應用能力

“實際應用”能力是建立在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基礎上的外顯能力，即通過創造音樂去發揮音樂功能的能力。音樂人類學家艾倫·帕·梅里亞姆（Alan%P.%Merriam）曾總結音樂的十大功能：情緒表達、審美、娛樂、溝通、象征再現、身體反應、社會規范、制度和宗教、文化傳承以及社會融合等功能。這些功能往往是其他學科創意實踐不具備或很難凸顯的。如一個音樂實際應用能力強的學生能夠通過作曲充分宣泄個人的情緒情感，而不是演唱別人創作的歌曲去共情；能夠在公眾場合通過即興歌唱自主、靈活地實現溝通與交流，而不依賴預設的腳本或固定曲目。潛在能力與外顯能力實為一體，共同結構了音樂創意實踐的能力維度，是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主成分。

3.必備品格與正確價值觀

對于品格的論述自古希臘時期就涵蓋“德性”的成分，必備品格特指學生在學科實踐活動中形成的穩定的心理傾向，這種心理傾向在具有德性成分的同時能夠促使學生產生有道德的、積極正向的行為。如在音樂團體即興活動中表現出尊重理解他人；在音樂探索活動中敢于挑戰。這些優秀的品格同能力一樣對個人發展起到積極作用。但品格無法以學校課程的形式進行有計劃的教學，而是以一種非預期的、內隱的方式生成。輥輰訛此外，音樂創意實踐素養需要正確價值觀的引領，因為不是所有的音樂創意實踐活動都是向“善”與向“美”，如某些青春期學生為了博得關注創作一些低俗、反叛的歌曲，一旦方向偏差便不能被稱為素養。必備品格與正確價值觀以其導向功能確保音樂創意實踐的正向發展，進而實現育人宗旨。

至此， 我們可初步界定音樂創意實踐素養：以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和實際應用能力為主成分，其良好的發揮仰賴具有德性特征的必備品格并受正確價值觀引領。思維是內部景觀，實際應用則為外部畫像，必備品格與正確價值觀則確保能力的起點是正確的、道德的（結構關系見圖1）。

（二）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生成邏輯

“2022 版課標”用“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形容四個藝術核心素養之間的關系。因此探討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生成，可以其他三項素養與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內在關聯作為切入點展開。

1.以審美感知為前提開啟音樂創意實踐

審美感知既包含感知又包含審美，是對“自然世界、社會生活和藝術作品中美的特征及其意義與作用的發現、感受、認識和反應能力”。無論是改編還是原創，都要從積累創作素材開始，這需要創作者能夠感知音樂并進行審美判斷。學生對節奏、旋律、和聲和音色的感知能力是音樂創意實踐的基礎。此外，音樂活動中也充斥著審美，這是一種對美與丑的價值判斷，一個不分美丑的學生同樣創作不出優秀的音樂作品。因此，能夠審美感知是進行音樂創意實踐的前提。

2.以藝術表現為基礎實現音樂創意實踐

學習領域技能通常不需要創造力，但創造力的實現則需要領域技能。音樂創意實踐如何實踐？ 聲音與音樂探索、即興表演和音樂編創是音樂創造活動三種基本形式，這三種形式需要在演唱、演奏以及律動等音樂表現活動中實現，因此至少能形成三個大類九種樣態的音樂作品： 探索類（嗓音探索、樂器探索以及動作探索）、即興類（即興歌唱、即興演奏以及即興律動）以及編創類（歌曲創作、器樂曲創作以及律動/ 舞蹈創編）。其中，探索類和即興類需要演唱、演奏以及律動等操作性技能的支持；而編創活動不但需要作曲相關知識，更需要大量瀏覽經典作品獲得布局音樂結構的經驗。這些技能和經驗均需要在藝術表現活動中，通過演唱、演奏經典作品獲得積累。可以說，藝術表現是開展音樂創意實踐的基礎。

3.以文化理解為方向指引音樂創意實踐

“文化理解”是對特定文化情境中藝術作品人文內涵的感悟、領會、闡釋能力。為什么要強調特定的文化情境？ 特定的文化情境有利于學生形成“情境認知”，這是一種把實踐、學習和意義融為一體的經驗， 這種經驗直接作用于積極價值觀的塑造。比如： 教師帶領學生參加達斡爾族的庫木勒節，與當地牧民即興共舞“魯日格勒”，在即興的過程中塑造采摘、捕魚等形象。此時學生將深刻體會即興舞動的意義在于對達斡爾族民族文化的感受、傳承與認同，而非獲得一種技能去應試，這種經驗將有助于促進學生民族觀的建立，進而提升文化自信。它能使學生明了，為什么要進行音樂創意實踐，以及如何向善、向美地去創意實踐。

三、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培養路徑

在明確內涵和生成邏輯的基礎上，我們結合實務教學工作提出三條培養路徑， 分別針對課程、評價和應用。

（一）扎根學校課程，以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為主線開展課程與教學

從思維歷程來看，音樂創造性思維的發展可概括為四個環節：“建立意圖－擴散思維－聚斂思維－形成作品”。“2022 版課標”為音樂創意實踐的教學流程提供了建議：“激發動機－創作構思－創作與制作－視唱（奏）試演－表演或展示－交流與評價－改進與提高”。思維歷程描述的是學生在音樂創意實踐過程中的內部景觀，而教學流程刻畫的是課堂上學生和教師進行素養建構的實際作為。對應思維歷程的發展，教學流程可整合為三個階段（見圖2）。

階段一：建立創作意圖，與之對應的教學環節為“激發動機”和“創作構思”。意圖包括兩項內容：其一，思維對象確定，即“音樂表象”，可具體為對節奏、旋律以及和聲的聽覺表象，這主要依靠審美感知活動獲得積累。其二， 音樂表達方式的選擇，探索、即興與編創均能助力學生表達音樂表象，需擇其一。完成上述任務，此時頭腦中有了一個模糊的作品形態。

階段二： 擴散思維和聚斂思維動態轉換階段，與之對應的教學環節可落實在“創作與制作－視唱（奏）試演”，這是課堂教學的核心環節。在這個環節，學生需要把模糊的作品用準確的音符予以表達并具體化。除精熟的音樂領域知識技能外，一項關鍵的技能需要補充：創造技能。創造技能中的認知風格（例如：打破認知定式）、啟發式知識（例如：讓熟悉的東西變得陌生）和工作風格（例如：在適當的時候有效地遺忘）均能有效促進擴散思維與聚斂思維動態轉換。比如，鼓勵學生打破認知定勢把平時意想不到的物質（例如：水、紙）當成樂器進行樂曲的創作等等。學生運用這些知識和技能將不斷有“奇思妙想”生成，作品的新穎性便由此而生。

階段三：通過展示作品實現反思與提高，與之對應的教學環節首先體現在“表演或展示”和“交流與評價”。當作品逐漸成形， 需要教師組織學生展示并交流。通過展示， 學生有機會相互比較，進而反思自己的作品。但此時并不意味著一個完整創意過程的結束，因創造力的過程多是循環的。在展示、交流過后，教師要組織學生進入“改進與提高”環節，開啟新一輪的創新，進而精進作品。

（二）觀照創新特性，完善音樂創意實踐素養評價

評什么？ 首先，評作品。一般的音樂認知能力（如：聽辨、記憶等） 多以成就測驗的方式開展評價， 根據即時反應與作答獲得“對與錯”或“是與否”的評價結果。但在創造力領域“作品或可觀測的反應才是體現創造力發展水平的有力證據”。因此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評價要評作品，通常采用以下四個指標：音樂延展力（能夠把一個簡單的音樂動機發展成片段或樂曲能力）；音樂靈活性（對某種音樂要素操縱的靈活程度）；音樂原創性（音樂作品的獨特程度）；音樂表達力（音樂作品的邏輯性以及是否具有一定的意義）。這種實作評價（Performance6Assessment）方式能夠以分數（或等級） 呈現音樂創造性思維的發展水平。其次，評過程。音樂創意實踐素養除了創造性思維能力外， 還包含音樂實際應用能力以及在創造音樂過程中涵養的必備品格和正確價值觀。這些能力和個性特征作為過程性成果難以顯現在最終的作品中， 但這與能夠創作音樂佳作同樣具有育人價值，理應成為評價內容。

怎樣評？ 首先，目標上求“增值”。在價值觀正確的前提下，音樂創意實踐是一個程度的問題，并不存在一個臨界點判別一個人是否具有該素養。因此，學生在各項評價內容上的“增量”理應成為價值追尋。其次，方式上“質”“量”混合。無論是形成性評價還是終結性評價， 均能以分數為代表的量化評價方式幫助學生做橫向（與同學） 和縱向（與自己之前和現在的水平）的比較，也能幫助教師掌握整體教學情況并發現問題。但發現問題還需解決問題， 尤其對于音樂創意實踐這種極具個性化的行為， 教師有必要提供針對性的評價與建議，這往往需要通過質性評價方式（例如：評語、行為觀察等）推進。比如教師對學生創作的歌曲給出簡練、有針對性的評語，指明后續努力的方向。

（三）創設真實情境，在實際應用的過程中涵養品格塑造價值觀

音樂創意實踐既要“創意”更要“實踐”。中小學音樂課堂上教師創設的情境屬模擬情境并非真實情境， 然而音樂創造性思維能力與實際應用能力的發展均需要真實情境提供復雜的現實問題。同時，必備品格的生成需要在“動態的實踐活動過程中經歷數次努力獲得”，正確價值觀更要在真實情境中進行深入的文化理解方能形成。因此，音樂創意實踐素養的培養， 除關注課堂教學與評價外，另一要義便是進入真實情境開展實際應用，這需要在以下方面用力：首先，創設貼近學生生活的真實情境。城鄉、民族等人口特征差異，要求在情境創設時要因地制宜， 比如我們很難要求蒙古族學生在萬圣節舞會上形成文化認同。唯有在學生熟悉的情境中開展音樂創意實踐， 方能在提升關鍵能力的同時催生價值認同，實現價值觀的塑造。其次，在真實情境中開展跨學科主題教學。把音樂創意實踐相關教學內容嵌入跨學科主題教學，促進音樂領域知識技能、音樂創造技能與其他學科知識技能的有機整合， 進而發展真實情境中的問題解決能力。最后，搭建平臺分享成果，促進反思升華品格。分享作品能夠為反思提供更多機會，展演、網絡平臺等分享均能使作品獲得多方的評價與建議， 這就使學生有機會把經驗理性化并與自身形成意義關聯，進而引發品格的升華。

結語

本文在“2022 版課標”的語境下，明確了音樂創意實踐素養“是什么”和“怎樣教”的問題。培養中小學生音樂創意實踐素養不是為了打造作曲家，在創造音樂的過程中，學生的思維能力和應用能力得以鍛煉，必備品格獲得涵養，這種能力和品格最終將遷移至各類生命活動中， 惠及個人并貢獻社會， 最終在音樂方面的收獲僅是全部收獲的一小部分。

[本文系2023 年度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數字化資源支持下的音樂創意實踐教學模式建構與驗證”（批準號：2023SJYB0484）研究成果；2023 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項目“中外音樂交流視野下漢唐歌詩演變研究”（批準號：23YJC751037）研究成果]

劉思遙 博士，江蘇第二師范學院教育科學學院講師

段召旭 博士，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 張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