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四個發現

文學史的開頭都是神話傳說，寫的大都是神或英雄，比如，盤古開天辟地、女媧造人、夸父追日，等等。文學的第一個發現，就是發現凡人，把視線從神或英雄轉向普通人。

第二個發現是發現女性。僅就中國的長篇小說而言，《三國演義》中有一些女性角色，可是她們跟男性沒得比，都是匆匆而來，默默而去。比如，劉備東吳招親，出現了孫夫人，劉備招完親，帶孫夫人回蜀，她的故事也就沒了下文。在滅董卓這件事中，貂蟬發揮了關鍵作用，可一旦任務完成，她也就消失不見了。到《紅樓夢》，才出現了大量女性角色，女性開始受到較廣泛的關注。換言之，文學的第二個發現，就是把視線從男人轉向女人。

第三個發現是發現兒童。一百多年前，中國沒有專門寫給兒童看的文學作品。童話童書是現代才從西方引進的，此后才出現了表現兒童的作品。西方很早就有了童話， 但也有一個發展過程。其早期童話，作用大都是嚇唬小孩子， 尤其是小女孩，比如小紅帽、藍胡子……告訴小孩世路艱險，人心叵測，要睜大眼睛，提高警惕。木偶匹諾曹也是這樣，他經歷了各種壞人壞事，才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孩。

曾經給小朋友講解《詩經》，講到其中的《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請小朋友發表自己的看法。有個小女孩就說，她想起了酒席上的圓臺面，菜擺在轉盤上，每上一道新菜，總是論資排輩，從長輩開始吃，左轉轉，右轉轉，就是轉不到她那里，等轉到她那里，盤子早已經空了。她就是這樣來理解“在水一方”的，怎么期盼都接近不了。我覺得這個理解很貼切，小孩子確實很容易遭忽視，不僅僅是在飯桌上。文學其實也是這樣，容易忽視小孩子。所以，文學的第三個發現，就是把視線從成人轉向孩子。

第四個發現是發現生態，發現人以外生命的存在。這是比較晚近的事情，和生態環保意識有關，但其萌芽早就存在了。人類本來是自我中心的，到了這一步，文學作品開始關注生態環境，把視線從人類轉向動植物。

這四個發現從神話中高大上的神或英雄，漸漸地轉向普通凡人，轉向女性、兒童等弱勢群體，轉向人類社會以外的自然界。

（摘自《如何閱讀文學經典》，岳麓書社，稻荷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