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韻律美主要體現為外在形式和內在精神兩個方面。敦煌壁畫的韻律美主要體現為線條剛柔并濟、疏密有致,色彩冷暖相間,形象動靜相襯。
敦煌壁畫深受中國傳統繪畫藝術的影響,展現出一種獨特的美學特色。本文通過追溯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韻律美,探討敦煌壁畫韻律美的美學特征。韻律美,是指事物因均勻、規律地運行而生發出富有節奏和韻味的美感。“韻律”一詞,“律”指規律、規范等外在的靜態特征,“韻”是指韻味、神韻等內在精神的動態特征。“韻”和“律”完美融合才能實現韻律美。
一、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韻律美
韻律美是中國傳統藝術形式美的一個重要特征。中國傳統的書法、繪畫、詩詞等藝術形式都蘊含著豐富的韻律美。在中國傳統繪畫藝術中,韻律美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筆墨形式中的韻律美;二是審美意趣中的“品格”賦予作品的韻律美。
(一)外在形式的韻律美
談到中國繪畫藝術,不得不提及書法藝術,歷來就有“書畫同源”的說法。書法和繪畫中的各種筆法技巧極為相似,繪畫線條的疏密、曲直、長短與筆法技巧中的抑、揚、頓、挫,配合筆墨濃淡、布局留白,共同構成書畫作品外在形式的韻律美。外在形式的韻律美重在規則,也重在變化。韻律美,首先是有規律、有章法,筆墨形式之間都有固定的搭配組合,規律性是繪畫作品韻律美的重要體現。同時,筆墨線條變化也能彰顯作品的韻味。南朝王微在《敘畫》中提出了“動者心變”的繪畫形式,他的意思是繪畫要創造“動”的形式,打破常規,出其不意,讓欣賞者產生“心變”,“心變”是體會作品內涵的開始。
(二)內在精神的韻律美
每幅作品都有自身的內在精神。在審美意識層面,作品首先要具備形式美,隨后,審美主體會根據不同的形式美產生各異的審美感受,從而使得作品產生獨特的精神內涵。南朝謝赫提出了“氣韻生動”的繪畫理論。所謂“韻”,最初是指音樂節奏規整,“氣韻”中的“韻”引申為格調風度。“氣韻生動”的繪畫理論強調繪畫的“格調風貌”。繼承了中國傳統繪畫精神內涵的敦煌壁畫,也處處彰顯著這種韻律美。著名的唐朝《飛天》壁畫以疏密有致的流暢線條,給人以強烈的韻律美感。壁畫人物的舞姿婀娜,衣帶仿佛在隨風翻飛跳躍,外在形式和內在精神都富有韻律美,給人無限遐想。
二、敦煌壁畫中韻律美的體現
上文提到,韻律美的一個重要特征是規律性。敦煌壁畫中的線條具有規律性。首先,壁畫用磚紅色線條起稿,突出形象要點及整個畫面的明暗;其次,用黑色的線條勾勒出外在輪廓,用于定位出形象的基本特點;最后,用白色線條裝飾或刻畫細節,用來強調形象特征。這三種用線方式雖然有一定的規律性,但不同時代、不同作品也有不同的側重,以用線偏好突出不同的審美內涵。
北魏時期善用白色線條勾勒刻畫細節。坐落于257窟的《須摩提女經圖》用較多的白色線條精細刻畫出人物五官、衣服的褶皺紋理,強化了作為“韻”的動態效果。北魏之后,壁畫中的白線減少,主要用紅色和黑色線條。紅色起稿,粗略自由,黑色勾勒線條,細致入微,兩種色彩互相穿插,互相襯托,彰顯了豐富的層次感,同時也增加了作品的韻律美。
總的來說,敦煌壁畫中線條形態的韻律美體現為兩個方面:一是線條形態剛柔并濟、疏密有致;二是線條與色彩、形象等要素搭配和諧,畫面流暢。
(一)線條形態剛柔并濟、疏密有致
線條既有彈性又有韻律,線條的長短、粗細、曲直既有規律性,但又不完全受規律束縛。同樣的線條,既可以勾勒出樹木挺拔的靜態形象,又能描繪出駿馬奔騰的動態形象;既可以描繪高聳的建筑,又可以描繪飄逸的衣帶。敦煌壁畫也十分擅長運用線條表現主體,既用柔美的曲線展現衣襟等動態事物,又用剛硬的直線展現靜態事物。曲線和直線共同體現了敦煌壁畫線條形態的韻律美。
敦煌壁畫常用大量的曲線表現柔美。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提道:“由于把形體化成為飛動的線條,著重于線條的流動,因此使得中國的繪畫帶有舞蹈的意味,這從漢代石刻畫和敦煌壁畫(飛天)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在敦煌壁畫中,不管是飄帶服飾,還是神獸、動植物等元素,都用曲線來突出其自由奔放、無拘無束的狀態。西魏第285窟用曲線表現飛天的裙子和飄帶,畫面靈動飄逸,栩栩如生,有宗白華先生所說的“舞蹈的意味”,體現出韻律美。
舞蹈的最大特征是律動性。它通過人們以各種動作、姿勢和陣型的排列組合,并結合動作的速度變化、力量強弱以及幅度大小,營造出一種動態的韻律美感。舞蹈的韻律美是動態的,是在強與弱、快與慢的對比中產生的。與舞蹈相似,敦煌壁畫的線條形態既包含了曲線的運用,也融入了直線的元素。正是直線與曲線之間所產生的動態對比,營造出了一種錯落有致、流暢而和諧的韻律美感。在一些建筑、山石的刻畫上,直線線條讓人眼前一亮。例如北魏251窟《山林藥叉》中的山外輪廓,突破了早期敦煌壁畫采用的平滑曲線畫法,采用一側以直線勾勒,另一側用曲線的畫法,通過直線和曲線的左右對比來突出山石的挺闊與自然狀態。到了隋代后期,為了更加凸顯山石堅挺硬朗的形象特征,山石刻畫逐漸形成了以硬朗直線為主導,圓潤曲線為輔的筆法特點。總之,敦煌壁畫中曲線和直線對立交融、剛柔并濟、疏密有致,恰如其分地體現了線條形態的韻律美。
(二)整體畫面的流暢和諧
形式美是審美活動的起點。敦煌壁畫的韻律美也首先體現在外在線條的形式上,但僅有線條美是不夠的,色彩、形象、構圖,也需要加以配合,才能在整體上形成流暢和諧的韻律美感。
在敦煌壁畫中,色彩的韻律美體現在冷暖相間的用色規律上。不同時期的敦煌壁畫用色偏好并不一樣。早期的敦煌壁畫受到西域色彩風格影響較深,善用暖色點綴,色彩明亮且明快。從西魏開始,敦煌壁畫色彩受中原傳統繪畫風格影響較深,多用素色鋪墊。冷色和暖色會給人帶來不同的心理感受,《藝術的精神》一書談到:“紅色能夠引起精神震顫,因為紅色同時又是火焰的顏色,暖調的紅色是以使人激憤的形式發生作用的。這種顏色強烈起來可以達到病態痛苦的程度。”正如書中描述,顏色是有情感的,或者說顏色會給人心理映射。顏色一旦被注入主觀情感,就具備了獨立的審美價值。在敦煌壁畫中,不同時期的色彩偏好及壁畫風格不一樣,但冷色和暖色結合給人造成了視覺上的沖擊,打破了事物固有的用色規律,給人以想象的空間。敦煌壁畫用色冷暖相間,排列有規律,又常常打破規律,出其不意,從而營造出一種獨特的色彩自由度。如莫高窟第428窟的《須達拏本生故事》和《薩埵太子飼虎》,就打破了顏色的常規用法。這兩幅圖的人物皮膚都用藍色填充,十分亮眼。還有的壁畫作品中人臉的顏色被紫色、粉色、黑色、白色等顏色填充。這不符合固有的用色規律,既大膽又自由,給人以神秘的想象空間。顏色本身的表現力得以突顯,色塊彷佛成為具備生命力和思想的生命體。
在敦煌壁畫中,形象的韻律美體現在動態形象上。上文提到,謝赫提出的“氣韻生動”,與規律性的“韻”相比,作品更需注重“生動”這種動態的精神狀態。敦煌壁畫中也多是動態的形象,不管是隨風飄動的衣帶,還是代表神秘力量的飛禽神獸,甚至是花草山石,無不顯示出生機勃勃的樣子,具有氣韻生動的韻律美感。如莫高窟第249窟窟頂刻畫的野牛形象,其外形輪廓用曲線勾勒,流暢生動,具有節奏韻律。該圖表現的是野牛奔跑的形態,運用長線勾勒,率意生動,筆勢和線條恰到好處,非常具有動感。除了飛禽神獸,一些靜態形象也富有動態的韻律美感。其中藤蔓的形象就極具代表性。無論是菩薩身后的藤蔓,還是樹木枝干上垂落的藤蔓,彷佛有風吹過,有的向左邊傾斜,有的向右邊傾斜,顯得生機勃勃。
總之,敦煌壁畫以剛柔并濟的線條為基礎,加上冷暖相間的用色規律和富有動態的形象刻畫,它們之間彼此融合,相互襯托,缺一不可,形成了統一和諧的壁畫作品,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韻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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