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受亞里士多德知識分類體系的影響,2,500多年來西方哲學一直重視理論知識,壓制和忽視了媒介技術的作用。歷史研究和教育研究也受到這種思潮的影響。自20世紀初以來,新媒介技術的不斷涌現推動歷史研究出現了幾次轉向。21世紀以來,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的發展給教育發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時代的需求呼喚教育史研究者開展“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本文借鑒20世紀歷史研究的轉向,從教育的技術起源說、技術與人的認知發展、媒介技術作為一種“元認知”工具、史料搜集和分析、學術研究共同體的協作模式等方面,探討了“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的新范式。從“長時段”教育變革的視角來看,未來教育發展的總體趨勢是:在個人素養層面,培養學生的多模態素養;在學校層面,調整課程結構,幫助學生建立終身成長的“知識坐標系”;在社會層面,重構人類知識版圖,支持智能社會的運轉。
關鍵詞:教育的技術起源說;長時段;知識坐標系;知識版圖
作者簡介:郭文茗,北京大學教育學院長聘副教授、研究員(通訊作者:wgguo@pku.edu.cn 北京 100871)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2024年度教育學重大課題“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課題編號:VCA240010)
中圖分類號:G40-05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458x(2025)2-0054-17
筆者小時候在山西南部長大。小城里散落著很多古跡,但我從來沒有去探訪過那些佛像和寺院。2024年《黑神話:悟空》的橫空出世,讓中國和世界的眼光聚焦到那些被遺忘在深山寺院里精美的懸塑上,我才第一次透過《黑神話:悟空》的畫面,從自媒體的鏡頭里,看到了小時候錯過的那些精美的歷史古跡。這些歷史古跡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匆忙的趕路者對它們“視而不見”,就仿佛它們不存在一樣。歷史的寫作也同樣如此。人們常說“歷史是一位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實,歷史作為一門科學并非可以隨意“任人打扮”。歷史事實就像一個記憶寶庫,一個歷史寫作的“素材庫”,但是,哪些歷史被看到,哪些歷史被忽視,卻要受到寫作者認知和注意力偏好的影響。
教育史中的“技術”就是這樣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結構變量。在人類教育發展史上,無論是知識的表征與傳播,還是師生的交流與對話,都離不開口頭語言、文字、印刷術、廣播電視和互聯網等傳播媒介技術,可以說,沒有媒介技術就沒有人類教育。但在傳統的教育史教科書中,“技術”并未得到充分的重視和表達。
歷史研究也同樣存在長期忽視“技術”的問題。歷史記載跟書寫的發明是同時出現的。在之后漫長的歷史時期里,歷史研究一直依賴書寫的文字資料并將其作為歷史研究素材。在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的西方,由于書寫材料匱乏,文字檔案主要記錄教會、皇帝等重要人物的思想和行動,逐漸形成了以思想史、觀念史為主的歷史研究范式。人們關注寫在紙上的思想和事件,而忽視了用來記錄歷史的紙張和文字等“技術”因素對歷史寫作的影響。
20世紀以來,隨著報紙的普及,以及電報、電話、廣播、電視等新媒體技術的不斷涌現,人們的生活和工作方式(歷史研究對象)和學術研究方法都受到技術變革的沖擊,不僅出現了信息論、傳播學、教育技術等一系列新興學科,還導致了哲學的“語言學轉向”和“技術轉向”。21世紀以來,互聯網和人工智能快速發展,202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和化學獎都頒發給人工智能專家,這一切讓人工智能就像《黑神話:悟空》一樣,將全世界、社會各界的注意力都聚焦到了“技術”這一要素上。溫斯頓·丘吉爾(Churchill, W.)曾說,我們“能看到多遠的過去,就能看到多遠的將來”。人工智能帶來的教育變革要求教育研究者回望歷史,開展“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為人類社會和教育的未來發展提供歷史經驗和實踐參照。
一、重新認識技術與歷史研究的關系
從哪一種“技術”的維度回望歷史?在人工智能的“故事”中,混雜著三種不同的“人工智能”:其一,信息科學領域基于數據和算法的人工智能;其二,生物學領域基因工程可能帶來的“人造人”的智能問題;其三,腦科學領域的腦機接口技術向人腦中“注入”知識的人工智能問題。有研究者(郭文茗, 2023)對這三種智能技術進行了分析,去偽存真,明確提出人工智能技術屬于一種支持人類表達、交流和溝通的傳播技術。
2,500多年來,受亞里士多德(Aristotle)知識分類體系的影響,西方哲學一直壓制和忽視媒介技術的作用(弗里德里希·基特勒, 2010)。亞里士多德把知識分為理論之學、實踐之學和生產之學。理論之學(即形而上學)作為第一哲學,一直居于人類認知的首要地位;技術屬于生產之學,居于末位。這其實就忽視了思想表達和傳播所依賴的媒介技術對人類認知和社會發展的影響。受這種哲學思潮的影響,歷史研究一直聚焦于從思想史、觀念史的視角研究人類發展的歷史,忽視了媒介技術這一“長時段”的社會發展的結構變量。忽視媒介技術影響的另外一個原因是,現代大學的學科分類體系主要是在印刷技術環境下建立起來的;在這種單一的印刷技術環境下,研究者的注意力自然聚焦到書上變化的思想觀念,而不是書本這種不變的技術制品。
從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初,隨著電報、電影、廣播、電視等新媒介技術一個一個被發明出來,“技術”從一個支持社會運轉的、容易被忽視的底層基礎設施,變成了一個推動社會發展的“動態”變量。20世紀初,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 L.)主導了哲學的“語言學轉向”;從馬丁·海德格爾(Heidegger, M.)起,西方哲學開始重視研究技術的作用(弗里德里希·基特勒, 2010),推動了哲學的“技術轉向”。20世紀中葉,媒介環境學派異軍突起,著力研究媒介技術對社會發展的影響。20世紀70年代,英國技術哲學家卡爾·波普爾(Popper, K.)批判了亞里士多德“二元認知論”,在物理世界和人的主觀認知世界之外,建構了一個“世界3:客觀知識”,提出了進化認知論的哲學認識論(卡爾·波普爾, 1987, p. 164)。20世紀下半葉,閱讀史、圖書史、印刷史、新文化史等歷史研究流派紛紛興起,積累了大量關于口傳修辭、羊皮卷、印刷技術、宗教改革、科學革命等技術變革的歷史資料,從多個方面推動了歷史研究的技術變革。
(一)重新認識媒介技術對社會發展的影響
社會由人組成。嚴格地說,社會是由相互交流、相互合作的人組成的。一群人,如果既不相互交流,也不相互協作,就構不成一個社會群體。只有當多個人借助于口頭語言或其他媒介技術相互交流、相互協作的時候,才能組成一個帶有“社群”意義的群體。從這個角度來看,媒介技術是社會建構的基礎,是社會建構的“技術工具”。
從“長時段”來看,從原始部落到全球化社會的發展,人類社會的組織規模、社會秩序與媒介技術的發展存在明顯的正相關關系(如表1所示)。
這一相關關系表明,人類歷史上每一次媒介技術變革都會改變原有的人類組織規模,以及人類交流、競爭與協作的方式。口語傳播的“同時在場”,決定了原始部落的群落規模;電報和電話支持地球上任意兩地之間即時對話,讓世界變成了一個“地球村”;互聯網支持在所有人之間開展同步、頻繁、即時的交流,推動了制造業、零售業的全球一體化發展。所有這一切證明,媒介技術影響著歷史研究的對象——社會發展,媒介技術是歷史研究中一種不可忽視的結構性因素。
(二)技術作為歷史研究的工具
歷史研究依賴對歷史事件的記載。歷史研究最大的特征是“非現場性”。歷史學家往往需要隔著很遠的時空距離,通過分析文字記載、文物以及其他材料,認知和還原特定的歷史事件。因此,歷史研究必然受到記錄手段——媒介技術的制約。即使描述自己親身經歷的事件,歷史學家的感知也只能代表一面之詞。一個人不可能從上帝視角,全方位、全時序地完整觀察一件事的來龍去脈和細枝末節,必須依賴不同媒介、不同視角的記錄,才能還原歷史事實。
歷史事實與歷史記載之間存在的這種永恒的矛盾和張力,表明記錄和表達手段的變化——媒介技術創新,必然引起歷史研究方法和研究范式的變革。歷史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人類歷史濫觴于口傳時代的《荷馬史詩》,誕生于手工書寫時代希羅多德(Herodotus)的《歷史(希波戰爭史)》(張斌賢 等, 2016)。公元前6世紀,在口傳到書寫的技術變革中,希羅多德將他聽到和看到的希臘人、波斯人、腓尼基人等關于希波戰爭的說法寫下來反復“閱讀”。他這樣通過多種材料相互驗證的方法,研究希波戰爭史并撰寫了《歷史》,帶來了史學史上第一次研究范式的變革,被公認為“歷史之父”。
(三)20世紀歷史研究的幾次轉向
20世紀以來,受到技術變革的影響,19世紀以來形成的蘭克史學研究范式遭遇挑戰,推動了歷史研究的幾次重要的轉向。其中,包括20世紀初利用錄音機新技術對荷馬史詩的研究,20世紀上半葉崛起的法國年鑒學派的研究,20世紀下半葉興起的日常生活史、書籍史、閱讀史、婦女史、身體史等微觀史學的研究,20世紀最后20年興起的新文化史的研究,以及21世紀以來新出現的量化史學、歷史動力學等新的歷史趨勢。這幾類研究為“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歷史素材和研究思路。
1. 錄音機與米爾曼·帕里的荷馬研究
在錄音機發明之前,口傳史詩既無法記錄,也無法重復播放。口傳詩歌的研究者只能依賴文本和聆聽作為研究手段,他們傾向于認為,吟誦《吠陀經》的詩人就像得到神助一樣,能夠一字不變地死記硬背(瓦爾特·翁, 2008, p. 3)。
錄音機發明以后,哈佛大學口傳歷史研究者米爾曼·帕里(Parry, M.)和他的學生阿爾伯特·洛德(Lord, A.)帶著特制的錄音機,來到毗鄰古希臘的南斯拉夫——那里當時仍然保留著口頭詩歌的鮮活傳統(Kirsch, 2021)——開展關于《荷馬史詩》的人類學研究。他們尋訪當地優秀的口傳詩人,用錄音機錄制“活”的口傳史詩,并把活的史詩和“死”的史詩(即《荷馬史詩》)結合起來,研究口傳詩歌的特性。帕里和洛德發現:行吟詩人擁有全套的套語(formula)、名號、程式、主題、場景等預制件,他們靈活運用固定的音節、音步和韻律等,去“組裝”大段的詩歌,并不像大家一直以為的那樣完全靠死記硬背——這就是著名的“帕里-洛德理論”。這一理論推翻了幾千年來的陳見,為研究口語時代的教育、研究口語文化對思維模式的影響奠定了基礎。
帕里和洛德用留聲機唱片和筆記本記錄的詩歌后來被數字化,建成了哈佛大學“米爾曼·帕里口傳文化數據集”(Milman Parry Collection of Oral Literature),這是世界上最全面的南斯拉夫口傳數據集之一,也是研究口頭傳統的最有價值的數字資料。
2. 年鑒學派
年鑒學派是20世紀法國出現的一個影響深遠的歷史研究學派,其中,影響最大的學者是其第二代代表人物費爾南·布羅代爾(Braudel, F.)。他強調地理、氣候和技術對人類行為的影響,主張從長時段、中時段和短時段等多種角度去考察歷史。他認為,“長時段”的社會深層結構才是歷史研究的核心。他甚至認為,歷史上的事件和人都是泡沫,最重要的是結構(孫晶, 2002)。
而媒介技術就屬于一種“長時段”的社會結構。布羅代爾的“長時段”理論于是為建構“長時段”的教育變革史研究提供了理論上的啟示。
3. 印刷史、書籍史和新文化史研究
20世紀最后二三十年,西方掀起了對印刷史(history of printing)的研究熱潮,推動了書籍史、閱讀史、新文化史等領域的研究。這類研究將歷史研究者的注意力從書上的文字內容轉移到了書的物質載體上,他們把書籍看作一個物質實體,關注它的物質形態、內容表達、出版、流通與傳播等對社會發展的影響。這方面的重要研究包括對《荷馬史詩》《詩經》等口頭傳播的研究,對中世紀大學教材和教法的研究(雅克·勒戈夫, 1996),以及關于印刷技術與近代宗教改革、文藝復興和科學革命的研究,等等。
印刷史和書籍史的研究還打破了思想史上的一些固有觀念。以羅伯特·達恩頓(Darnton, R.)的“三部曲”為例,達恩頓幸運地得到了17世紀瑞士納沙泰爾出版社保存的50,000多封往來通信,他通過對這些書信檔案的分析,還原了法國大革命前后法國圖書出版類別、銷量、流通狀況等實際狀況,對啟蒙思想和法國大革命之間的關系提出了質疑。過去,人們普遍認為“啟蒙思想”是法國大革命的思想源泉。然而,在1750—1780年法國私人圖書館的拍賣目錄上,2萬部作品中的大部分都與啟蒙運動無關,只有1冊是讓-雅克·盧梭(Rousseau, J.-J.)的《社會契約論》——“好像1789年以前,鮮少有人讀過這部18世紀最偉大的政論、法國大革命的圣經”,如此一來,啟蒙思想是通過什么途徑傳播并影響了法國大革命呢?羅伯特·達恩頓(2012, p. 1)繼續評論說,如此看來,法國大革命似乎不是“盧梭的錯”,可能也不是“伏爾泰的錯”。
4. 量化歷史與歷史動力學
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中,歷史研究的主要工具是卡片。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互聯網的快速發展,推動了紙質圖書資料的電子化和數字化變革,查詢和搜索資料變得更為便捷,世界各地紛紛建設大型歷史和人文研究數據集、語料庫和數據庫等。大型歷史數據集的出現為傳統依賴軟件輔助的手工分析方法帶來了挑戰,大型量化分析工具不斷出現,不僅為歷史研究引入量化分析方法,也使得歷史研究的視角從對靜態史實的描述,轉向了對歷史的動態變化過程的研究,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歷史動力學(Cliodynamics)。
歷史動力學(Cliodynamics, 2024)這一術語是彼得·圖爾欽(Turchin, P.)在2003年提出來的。歷史動力學認為,人類歷史過程是動態的,隨著時間而變化。歷史動力學把歷史表征為一個由多個元素(或子系統)組成的系統,這些元素相互作用并隨時間動態發展變化。歷史動力學的研究一方面依賴大量歷史數據庫,另一方面則采用了復雜性科學的方法,通過建立一個歷史動態變化的分析模型,尋找歷史變遷的周期性規律。有歷史動力學研究者組織一批歷史學家,建立起一個名為Seshat的全球歷史數據庫(Seshat, 2024)。該數據庫包括百年以上的大氣和污染變化數據、人口生育高峰和波谷數據、貴族別墅的大小和結構數據、考古發掘中發現的人體骨骼畸形及發育狀況數據、囤積硬幣數量、經濟數據等多學科來源的歷史數據。
隨著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學者們又開始探討歷史研究的智能化轉向(王申, 2024; 趙思淵, 2024),發掘人工智能進行大容量史料分析、發現潛在聯系、構建歷史實體的知識圖譜、進行“歷史模擬”的潛力。毋庸置疑,人工智能正在推動歷史研究范式的進一步變革。
二、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理論基礎
歷史研究的變革為“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打開了思路和視野。書籍史研究告訴我們,教育史不僅要關注教科書的內容與科目,還應該關注書籍的物質形態和傳播技術,不僅要關注教師的講授,還應該關注講授所依賴的口語傳播技術。年鑒學派啟發我們,不僅要關注教育思想史、觀念史和教育家的貢獻,還要關注媒介技術這種長時段的結構變量。量化歷史和歷史動力學則展示了數字技術帶來的歷史研究新工具和新方法。
作為人工智能時代教育史的一項新的研究課題,“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還有著對技術的一種獨特關切:媒介技術對人的發展、對人類群體知識增長的影響。為了創建“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的理論體系,必須首先澄清媒介技術之于教育發展、教育研究的幾個基本問題,建立“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的基本概念。
本文借鑒哲學進化認知論、媒介環境學、傳播學、信息論、知識論等相關領域的研究成果,從教育的技術起源說、技術與人的認知發展、媒介技術作為一種“元認知”工具這三個方面,確立“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的基本概念和基本理念。
(一)教育的技術起源說
孫培青和杜成憲(2019)主編的《中國教育史》和吳式穎等(1995)主編的《外國教育史教程》兩本教育史經典教材總結了人類教育起源的四種代表性觀點:法國社會學家、哲學家查爾斯·勒圖爾諾(Letourneau, C.)提出的生物學起源論,美國教育家保羅·孟祿(Monroe, P.)提出的心理學起源論,蘇聯教育史學家米定斯基(Медынский)按照弗里德里希·恩格斯(Engels, F.)的“勞動創造人類本身”的觀點提出的勞動起源論,以及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教育理論家楊賢江提出的需要起源論。這四種起源學說都誕生于20世紀早期,未能體現20世紀最新的歷史研究成果。教材主要聚焦讀寫教育和學校教育,若把巴比倫的泥板屋學校、埃及培養書吏的宮廷學校、中國夏朝的鄉校等正式教育組織稱為“人類正式教育的起點”(滕大春, 1998, p.16),則可以說是忽視了教育發展史上口語傳播的漫長歷史,未能像現代“歷史之父”利奧波德·馮·蘭克(von Ranke, L.)所倡導的那樣“寫歷史一如它所發生的”。
20世紀媒介環境學和法國年鑒學派的研究發現,由于書寫材料和圖書資料匱乏,一直到15世紀中葉古登堡印刷機發明之前,西方教育一直倚重口頭對話(雅克·勒戈夫, 1996, pp. 82-85)。中世紀的天主教徒大多數都是能聽會說、不識字的文盲,他們要到教堂里聆聽神父的口頭布道,才能接觸《圣經》和圣言。15世紀中葉,約翰·古登堡(Gutenberg, J.)發明印刷機。在16世紀的宗教改革運動中,馬丁·路德(Luther, M.)倡導“人人有責任自己讀《圣經》”(伊麗莎白·愛森斯坦, 2010, p.406),新教教徒成為最早能讀書識字的“印刷人”(Mcluhan, 1962)。1763年,普魯士頒布《普通鄉村學校規程》開展全民義務教育之后,讀寫教育才得到大規模普及。以讀寫為基礎的學校教育是晚近才普及的事情。因此,有教育史家批評說教育史“把適用于150年歷史現象的概念套用到更為漫長的歷史”(張斌賢 等, 2016)。
印刷技術是開展大規模讀寫教育的前提條件。在2024年出版的《教育技術的對話之道》一書中,劍橋大學教育學院教授魯珀特·韋格里夫(Wegerif, R.)等論證說,讀、寫、算教育——教學生閱讀印刷文字、用筆寫字以及學習數字和算術,就像21世紀的社交媒體應用或人工智能語言助手一樣,本質上是一種技術教育(魯珀特·韋格里夫 amp; 路易·梅杰, 2024, p. 2)。學生首先學會讀書寫字,然后再通過讀書(數字、圖、技術手冊)等,去學習更廣泛、更高深的知識。由此推論,教育起源于最早的一種表征、傳播與交流技術——口頭語言的誕生。
口頭語言是何時誕生的?經歷了怎樣的演進與發展過程?這是“科學界最難的問題”之一。最新的研究認為,口頭語言誕生于10萬年前(Origin of speech, 2024)。
在口語誕生以前,人類的經驗無法表達、交流和匯集,早期智人的生活與動物沒有太大的區別。口頭語言誕生后,個體經驗可以“外化”(Externalize)地表達出來,匯集在一起形成了最早的“知識的容器”(如圖1所示)。
早期智人A、B、C把他們在狩獵、采摘中觀察到的有毒植物的知識用口語“編碼”保存在“知識的容器”中,再通過對聲音的“解碼”,成倍增加了每一個人關于植物、動物的知識,由是也成倍地提高了早期智人的生存概率。從此,人類超越動物,成為地球上最有智慧的生物體。世界著名的早期人類文化研究專家、劍橋大學教授杰克·古迪(Goody, J.)把口語、文字等稱為“智力技術”(technology of the intellect)。尤瓦爾·赫拉利(Harari, Y.)則在《人類簡史》中,把口語帶來的人類知識的倍增稱為“認知革命”(尤瓦爾·赫拉利, 2014, pp. 28-29)。
這就是教育的技術起源學說。
(二)技術與人的認知發展
從圖1也可以看出,人的認知有兩個來源:第一,人對外界的直接感知;第二,通過廣義“讀寫”,借助于“智力技術”獲得的人類群體積累的知識體系。數萬年來,人對外界的直接感知并沒有太大的增長。然而,從10萬年前口語誕生、6,000年前文字出現、500年前印刷機的發明、近200年來電報電話廣播電視的出現,一直到30年前互聯網的誕生,依賴媒介技術建立起來的“知識的容器”卻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成為人類認知增長的主要渠道。媒介技術變革對人的文化素養和思維特征產生了顯著的影響。
1. 技術變革與文化素養內涵的變遷
一個人想學習和掌握恢宏的人類知識,就必須像韋格里夫論證的那樣,首先學習“技術”——聽與說或者讀與寫;只有在掌握了技術工具之后,才能通過廣義的“閱讀”去學習更高深的知識和學問。廣義“讀寫”是一個人文化素養的重要標志。隨著技術的變化,“文化素養”的內涵發生了幾次歷史性的變化(如表2所示)。
2. 技術與人的思維方式的變革
今天,有大量研究批判互聯網、人工智能讓兒童變“傻”了。這引起了教育研究者的注意,他們開始關注新技術對人的思維的影響。關于這個問題,英國社會人類學家杰克·谷迪(Goody, J.)的《野蠻人思維的馴化》、法國結構主義大師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Levi-Strauss, C.)的《野性的思維》、美國古典學家埃里克·哈弗洛克(Havelock, E.)的《柏拉圖導論》和蘇聯學者亞歷山大·魯利亞(Luria, A.)的《認知發展的文化和社會基礎》都進行過深入的分析。他們的研究都是基于“長時段”技術變革的視角。
哈弗洛克在《柏拉圖導論》中通過對古典文本的分析證明,當抽象、分析和視覺的文字編碼鎖定了難以捉摸的語音世界后,希臘人的思維水平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瓦爾特·翁, 2008, p. 20)希臘哲學的萌芽與文字對希臘思想的重構由此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瓦爾特·翁, 2008, p. 17, p. 20)
魯利亞分析了“基于口語的思維”和“基于文字的思維”兩者之間的差別,他用“操作性思維”和“抽象思維”描述這兩種不同的思維模式。1931—1932年,魯利亞接受了蘇聯杰出的心理學家列夫·維果斯基(Vygotsky, L.)的建議,對烏茲別克和吉爾吉斯地區文盲和半文盲的思維特征進行了研究。他設計了一個從文盲到不同識字水平的分級系統,用來描述受訪者的文化水平和思維特征。
魯利亞發現,與識字的人相比,文盲的思維有以下特點:第一,具象而不是抽象;第二,缺乏抽象分類能力;第三,不具有邏輯推理能力;第四,不會給事物下定義;第五,缺乏自我分析能力。魯利亞最后總結說:“口語文化不能對付幾何圖形、抽象分類、形式邏輯推理、下定義之類的東西,更不用說詳細描繪、自我分析之類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不僅僅是思維本身的產物,而且是文本形成的思維的產物。”(瓦爾特·翁, 2008, p. 42)
未來,“基于人工智能的思維”會出現什么樣的新特征?2019年,我在德國柏林訪學,曾帶著“90后”的兒子去參觀柏林墻。當我在谷歌地圖上費力地尋找東西南北的時候,身為“90后”的兒子已經把手機放平,將地圖和路口最“銳”的角對上,大步走向柏林墻。“基于人工智能的思維”會是這種在玩網絡游戲中練出來的、基于圖形的模式識別嗎?
(三)媒介技術作為一種“元認知”工具
教育學的另外一個核心概念是知識。知識本質上是人類群體認知的一種結晶。近代以來,隨著人類學科體系的日益分化,“兩種文化”、多個學科之間的紛爭日益加劇,忽視了所有學科的共同基礎。今天,隨著人工智能的崛起,所有學科都面臨挑戰,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世界模型等通用概念的提出,讓人們重新關注到所有知識的共同基礎,重新關注哲學認識論(也叫知識論),思考人工智能的本質和知識的未來變革。
關于知識與技術工具的經典論述來自弗朗西斯·培根(Bacon, F.)。培根在《新工具》中論述說,人并非僅憑赤裸裸的智力來認知世界,而是借助于工具認知世界(培根, 2018, pp. 3-4)。熟悉西方哲學的讀者一望而知,《新工具》針對的就是亞里士多德的《工具論》。身處印刷技術變革浪潮中的培根感受到亞里士多德在“口傳—手工抄寫”變革中提出的那一套探究知識的“工具”已然過時了,在印刷技術環境下,需要創造一套新的探究、表達和傳播知識的“新工具”。與培根同時代的勒內·笛卡爾(Descartes, R.)寫了一部《談談方法》,其原名是“正確運用理性在各門學問里尋求真理的方法”,這既是對培根“新工具”的進一步發展,也是從工具、技藝到“方法”的一個轉折點。今天高校普遍開設“研究方法”課程,就是一種“工具論”的訓練。
21世紀,數字技術和人工智能的發展呼喚知識探究的新技術和新工具。這一次,信息技術領域的先驅者扮演了培根和笛卡爾的角色。1974年,圖靈獎得主唐納德·克努特(Knuth, D.)在獲獎致辭環節,發表了題為“作為一門藝術的計算機編程”的講座(Knuth, 1974)。他追溯了“Art”一詞的拉丁詞根和希臘詞根的含義,分析了“Liberal Arts”的歷史變革,并以歷史為參照,介紹了硬件設計師、軟件設計師、字體設計師、(程序)語言設計師如何合力打造出數字時代的“自由技藝”(Liberal Arts)。1975年圖靈獎和197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赫伯特·西蒙(Simons, H.)出版了《人工科學》一書,詳細討論了自然科學、心理學、經濟學等各門學科的“人工性”,“Artificial”一詞本身就具有技術和工具的含義(司馬賀, 2004)。克努特和西蒙不約而同地提到了英國學者查爾斯·珀西·斯諾(Snow, C. P.)在1959年發表的《兩種文化》,這其中反映出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到1981年第一臺IBM PC問世之前,西方學界關于信息技術哲學本質的爭論。1985年,著名的“虛擬社區”研究者霍華德·萊茵戈德(Rheingold, H.)出版了一本介紹早期計算機和信息技術發展史的專著,書名為《思考工具:思維拓展技術的歷史與未來》(Tools for Thought: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Mind-Expanding Technology)(Rheingold, 1985)。“Tools for Thought”這個題目與亞里士多德的《工具論》和培根的《新工具》遙相呼應,揭示了信息技術和人工智能的哲學本質。今天,人工神經網絡代表了“Tools for Thought”的最新發展。
本文借鑒卡爾·波普爾的“世界3:客觀知識”,亞里士多德的《工具論》,16世紀法國教育改革家彼得·拉米斯(Ramus, P.)提出的“適合所有科目教學的、可以用來解釋知識與現實、展示知識的不同分支之間的聯系的通用框架體系”(a universal formula)(Sharratt, 1987),培根的《新工具》,笛卡兒的《談談方法》,以及克努特和西蒙等的論述,提煉出一個跨學科的、適用于從口傳到互聯網所有媒介技術的“元認知”框架(如圖2所示)。
本文從兩個方面對圖2的框架做進一步解釋。第一,斯諾的《兩種文化》呈現的是科學、人文的割裂。但從“工具”的角度來看,無論自然科學知識,還是社會科學知識,都建立在共同的“工具和技藝”基礎之上。在印刷技術時代,所有學科的知識都離不開“書”這種工具,離不開文字、數字和圖表等表達修辭技藝。在數字媒介時代,無論自然科學知識,還是社會科學知識,都離不開芯片、服務器和互聯網等物質工具,離不開網頁、視頻、虛擬現實、超鏈接、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數字修辭“技藝”。
第二,在“工具與技術”范疇內,硬技術層技術的“可供性”(魯珀特·韋格里夫 amp; 路易·梅杰, 2024, pp. 46-65),對工具層的表征修辭技藝,以及知識表達、組織和分類,具有決定性的制約作用。例如:在口語傳播時代,不可能出現基于文字的修辭技藝;在印刷機精準復制幾何圖形之前,不可能出現笛卡兒“坐標系”這樣的科學語言;在計算機和互聯網出現之前,不可能出現網絡游戲這種多模態、互動式的表達修辭文體。在數字媒介時代,“01二進制符號、芯片和互聯網”這一套“硬技術”,以及在“01數字信號”與“文字、數字、聲音、視頻、游戲、虛擬現實、地圖等表意符號”之間的相互轉換,催生了人工智能這種表征、處理知識的“新工具”(郭文茗, 2023)。
三、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一種新的教育史研究視角
綜合以上分析,教育的技術起源說、文化素養內涵的變化、“基于口語的思維”和“基于文字的思維”等不同思維方式,以及媒介技術作為一種“元認知”工具,從技術與個人認知發展、技術與人類群體認知發展(知識生產)兩個方面,為“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這一教育史研究的新框架提供了理論支持。
用什么樣的術語來提綱挈領地描述不同媒介技術階段教育實踐的特征?近年來,教育研究者提出的數字教育學、智能教育學等概念提供了可借鑒的概念術語。“數字教育學”英文為“Digital Pedagogy”,也可以翻譯成“數字教學法”。侯懷銀和原左曄(2023)、張廣斌和薛克勛(2023)等教育學研究者撰文倡導建立“數字教育學”新學科。郭文革等(2022)、黃榮懷等(黃榮懷, 2024; 黃榮懷 等, 2024)教育技術研究者撰文討論了數字教學法的問題。楊宗凱等(2022)倡導發展智能教育學(Intelligent Education)。本研究采用“技術+教育學”為概念,描述不同媒介技術環境下的人類教育。
綜合已有研究成果,從技術維度來看,人類教育發展史主要呈現出表3所示的主要特征。
四、技術推動的教育史研究新方法
作為一個跨學科研究領域,“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涵蓋的歷史時間周期長,歷史材料散布在教育學、哲學、知識社會學、媒介環境學、口傳史詩研究、印刷史、圖書史、閱讀史、新文化史、信息科學、人工智能等多個學科領域。如果采用傳統的紙媒閱讀的研究方法,在資料搜集與分析方面面臨巨大的挑戰,因此,必須采用新的研究方法和研究組織模式。探索新的教育史研究范式本身,就是對智能教育的行動研究。
(一)教育變革史資料的搜集:從檔案袋到數據集
在印刷技術時代,歷史研究者主要依靠圖書館和卡片作為研究工具,抄寫和查找資料殊為不易,每一項研究掌握的歷史資料數量都很有限,制約了歷史研究的開展。以20世紀中葉興起的媒介環境學這個新學派為例,研究者要么像馬歇爾·麥克盧漢(McLuhan, M.)那樣從宏觀視角對媒介技術變革進行“粗”描,要么像瓦爾特·翁(Ong, W.)和伊麗莎白·艾森斯坦(Eisenstein, E.)那樣選擇口語或印刷媒介時代進行深入的研究。如果要搜集所有媒介技術階段的詳細研究材料,從中篩選與教育變革史有關的史料,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紙書的數字化、網絡化傳播為獲取歷史材料帶來了巨大的便利。期刊論文庫、中國大學慕課、嗶哩嗶哩網站的學術講座等,都是篩選和查找高質量資料的途徑。意想不到的是,豆瓣、知乎的算法推薦和讀者評論,為研究者帶來了大量最新的、高質量的學術專著。這些著作,特別是英文的學術著作,大多數都可以在網上以合法方式獲得。這樣的高速度和低成本,讓研究團隊在短時間內就建立起一個包含1,000多項內容、覆蓋所有媒介技術時期、來自多個不同學科的“教育變革史的數字檔案集”。可見,只有在數字時代,才有可能開展“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
(二)歷史資料的數字化閱讀和分析
“教育變革史的數字檔案集”數據量大、學科跨度也大,但真正有價值的史料卻沒有那么密集,資料內容之間還可能存在大量重復。在這種情況下,對歷史資料的多模態閱讀、利用人工智能輔助的批量閱讀工具,就成了歷史研究者必須掌握的研究“技藝”。
在數字時代,歷史研究者可以綜合采用聽、讀、查詢等多模態閱讀方式,提高對歷史材料的分析效率。這就要求研究者掌握OCR、語音文字相互轉換等技術手段,將泛讀式的“聽”和精讀結合起來,提高對原始材料的分析處理能力。
值得關注的還有,NotebookLM等智能工具可以對文獻進行批量化分析。NotebookLM是一個集OCR、自動閱讀、查詢、定位、語音文字相互轉換等功能為一體的智能輔助閱讀工具。與ChatGPT不同,NotebookLM在回答問題的時候,會附上某一段內容的出處超鏈接。點擊超鏈接,可以直接顯示某一本圖書的具體頁數,極大地提高了研究者的文獻處理能力。
(三)教育研究的組織模式:大規模在線協同研究
數字媒介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成本,為跨校、跨區域甚至跨越國界的大規模協同研究提供了支撐平臺,進而改變了學術共同體的組織模式。人類第一條染色體的基因測序、維基百科的研發、“人工智能之母”李飛飛團隊開發的ImageNet圖片標注數據集等,都是采用由在線平臺支持的大規模協作模式。
教育研究領域也開始出現大規模協同研究的范例。2020年,美國現代語言學會開發出版的《人文學科中的數字教學法》數字教材,就是以X(原Twitter)、Github等在線大規模平臺為基礎,組織4位編輯、84位關鍵詞策劃人,以及來自10多個學科的近800位作者共同研發的一部新型的教學法數字教科書(郭文革 等, 2022)。
“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將依托微信公眾號、虛擬教研室、騰訊會議等平臺,通過共享研究數據集、共讀一本書、在線合作教學、共同培養研究生等協同活動,吸引更多的教育研究者共同參與,讓研究過程成為一個開放的教學過程,提升全社會對教育智能化未來發展的理論認知和思考,為教育強國建設培養人才。
五、讓歷史告訴未來:教育未來發展趨勢
“技術維度的教育變革史研究”在基本概念、研究方法和學術共同體協作模式等方面,都展現出一種數字時代的教育研究新范式,為人工智能時代教育的未來發展,提供了“長時段”的宏觀分析。目前,關于人工智能時代教育未來發展的展望主要建立在“短時段”比較的基礎上。例如,將智能輔助的大規模個性化教學與印刷時代的“班級授課制”相比較。這類“短時段”研究遮蔽了對智能教育總體發展的戰略布局。從“長時段”的視角來看,人工智能時代的未來教育在個人素養、學校和社會三個層面將呈現以下的總體發展趨勢。
(一)個人素養層面:按照成長規律,有序培養學生的多模態素養
在人工智能時代,知識以多模態表達。人類歷史上發明的口頭語言、文字、數字、公式、圖形、音頻、視頻、游戲、虛擬現實等多種表達模態,在互聯網上共存共生。因此,一個人仍然需要學習掌握口語素養(Oracy)、讀寫素養(Literacy)、數字素養(Digital Literacy)和人工智能素養(AI Literacy)等多種素養,才能成為智能時代的終身學習者。
從“長時段”教育變革史和一個人的終身成長經歷來看,一個人的成長過程與人類智能的發展進化具有相似的路徑和軌跡。從幼年開始,一個人總是要循序漸進,逐步掌握口頭語言、文字書寫、算數、信息技術和智能素養。在人工智能時代,教育仍要遵循人的成長規律。要讓兒童有充分的時間感知大自然,感知人與人的關系,因為人對外界的直接感知是人類創造力的源泉。
總之,無論培養學生的語言能力,還是讀寫和數字素養,都要從“元認知”的層面上,加強學習者對“符號—事實”關系的判斷能力,培養學生的批判性思維。當然這也要求提高整個教師隊伍的“元認知”素養和元認知能力。
(二)學校層面:調整課程結構,幫助學生建立終身成長的“知識坐標系”
從口傳到人工智能,人類生存的社會環境也從知識和信息匱乏的原始部落,發展到今天內容泛濫的互聯網、人工智能時代。在當今時代,一個人若要生存與發展,首先就需要具備分辨真實與虛假信息的能力。這一能力的具備,不能依賴幾條簡單的邏輯原則,而需要掌握關于天、地、人、時間、空間的充足知識,唯此才可建立起一個基準的“知識坐標系”,對網絡信息進行甄別和判斷,從而去偽存真,去除糟粕,獲得真知。這就要求學校教育及時調整課程結構,幫助學生建立一個判斷和識別真偽信息的“知識坐標系”,以支持他們的個性化發展和終身成長。
(三)社會層面:重構人類社會的知識基礎設施
從“長時段”的社會變革史來看,共同的語言、共有的知識、共享的價值觀與規則是人類社會規模不斷擴大、經貿往來日益頻繁的知識基礎。以現代性為例,在“現代性”這個概念背后是一系列支持人類現代社會交流、合作的共同知識基礎:統一的公元紀年;統一的大地經緯坐標系;統一的精準計時系統;由阿拉伯數字、笛卡兒坐標系、微積分、化學分子式等組織的統一的科學語言,等等。離開這些共同的知識基礎設施,火車、飛機將寸步難行,科學知識將無法傳播,世界貿易將無法運轉,人類將回到前現代社會,缺吃少穿,缺醫少藥。
今天,就像印在紙上的二維地圖變成手機上、空天中的數字地理信息系統一樣——手機上的地圖可以通過縮放改變比例尺,提供多層次地理信息,而由地理信息系統、北斗導航定位系統、傳感器、時間構成的四維數字地圖系統可以讓人避開擁堵,還可以為無人機、自動駕駛汽車導航。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正在將全部人類知識裝進數字化的知識新容器中,重構整個人類的知識版圖,成為支持人的智能化成長和社會智能運轉的數字化、智能化知識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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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istory of Educational Change from A Technological Perspective: A New Era and New Paradigm for Educational Research
Guo Wenming
Abstract: Influenced by Aristotle’s classification system of knowledge, Western philosophy has historically prioritized theoretical knowledge, suppressing and marginalizing the role of media technology for more than 2,500 years. This intellectual trend has similarly affected historical and educational research. Since the early 20th century, the continuous emergence of new media technologies has prompted significant shifts in historical studies. Since the 21st century,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the Interne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as introduced unprecedented challenges to educational development. The needs of the times call for educational historians to carry out “technological dimension of educational change history research”. Building on the transformative trends in the 20th-century historical research, this paper proposes a new paradigm for studying the history of educational change from a technological perspective. Key areas of focus include the technological origins of education, technology and human cognitive development, media technology as a “metacognitive” tool, historical data collection and analysis, and collaborative models of academic research communities. From the long-term perspective on educational reform, the overall trends of future educational development will likely encompass: at the individual level, fostering students’ multimodal literacy; at the institutional level, adjusting curriculum structures to support lifelong learning by establishing a “knowledge coordinate system”; and at the societal level, reconstructing the human knowledge map and supporting the operation of an intelligent society.
Keywords: the technological origin of education; long-time period; knowledge coordinate system; knowledge map
Author: Guo Wenming, long-term associate professor and researcher of Graduate School of Education, Peking University (Corresponding Author: wgguo@pku.edu.cn Beijing 100871)
責任編輯 郝 丹
1 本文的一些論點得到王珠珠、董標、閻鳳橋、何朝暉、譚維智等專家的啟發,在此特表感謝!當然,文責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