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中國式現代化的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

摘 要：中國式現代化的實現迫切需要中國式教育現代化的積極回應。教育的高質量發展離不開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有力支撐。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是一個系統推進、動態提升的過程，其根本落腳點在于教育治理共同體如何建構。中國式教育現代化語境下的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聚焦其結構框架和行動邏輯，可以從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展開。宏觀層面要以結構功能理論為依據，整合教育治理系統的對象、功能、生態和制度，推進治理主體多元化、流程網絡化、分工精細化和機制科學化；微觀層面要以社會行為理論為依據，確立立德樹人的行動導向，建立共建共享的行動機制，運用多元協同的行動策略。在此基礎上，考察宏觀層面和微觀層面的互動機理，以結構與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為指導，變革治理理念，優化治理職能，重構主體關系，協調利益沖突，實現宏觀結構與微觀行動的相互依托、協同共進，有效推動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關鍵詞：教育治理共同體；中國式現代化；結構；行動；多元協同

作者簡介：顧棟棟，鹽城師范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鹽城" 224007）

基金項目：2024年度江蘇省社科基金項目“來華留學生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認同及路徑優化研究”（項目編號：24MLD004）

中圖分類號：G5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458ｘ（2025）2-0020-13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到二〇三五年，我國發展的總體目標是“基本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成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習近平， 2022， p.24）。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落實到教育強國戰略的具體實踐上，就是要實現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提出了推進教育現代化的總體目標和八個方面主要發展目標，包含“形成全社會共同參與的教育治理新格局”，重點部署了面向教育現代化的十大戰略任務，其中，“推進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立多元參與的協同治理新機制，是教育現代化的重要保障（中共中央 amp; 國務院， 2019）。基于此背景，明確教育治理體系之系統要素和教育治理能力之提升路徑，在教育治理的現代性和中國特色之間尋求“共謀”，是教育治理現代化的必然趨勢。在現代社會“分工—合作”體制下，不同治理主體往往有著不同的利益訴求、行動邏輯和實踐路徑，這些都深刻影響著教育治理中的利益、觀念、目標、組織、體系、制度等，帶來許多矛盾沖突和利益博弈。從國家治理視角看，教育治理現代化與共同體理念不謀而合，不僅蘊含著適應性演化機制，還表現出共同進化的特征，能夠促進不同主體間的權力分配和利益平衡，實現廣泛認同的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因此，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既要在宏觀層面以結構功能理論優化教育治理系統，在微觀層面以社會行為理論優化治理行動策略，還要以結構與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為依據，推動教育治理在宏觀和微觀上的多元協同、貫通互動。

一、問題的提出：教育治理共同體的社會學視角闡釋

形成全社會共同參與的教育治理新格局，是中國教育現代化在2035年要實現的遠景目標。在深挖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本質要求的基礎上，從治理體系的表現形態和治理能力的提升機理角度入手，如何形成全社會共同參與的教育治理新格局？如何理解“全社會共同參與”？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建構顯得應時應景。

（一）教育治理共同體的科學內涵

共同體并非嶄新的概念范疇，可以追溯到卡爾·馬克思（Marx， K.）、斐迪南·滕尼斯（T?nnies， F.）、格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爾（Hegel， G. W. F.）等哲學家的共同體思想。馬克思從“現實的個人”出發，將人類社會的共同體分成自然共同體、虛幻共同體和真正共同體三種形態，認為“共同體是生活本身，是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人的道德、人的活動、人的享受和人的本質的。人的本質是人的真正共同體”。（中央編譯局， 2002， pp.394-395）人類社會每前進一步，都離不開教育的伴隨，而教育的發展和進步，也依托于其治理的有效適配。從概念本身出發，教育治理共同體并非教育治理和共同體兩個概念的簡單重合或堆砌，而是基于共同理想、共同價值、共同利益、共同實踐、共同生態等共性因子，為實現立德樹人根本任務而形成的互相合作、彼此依賴的新型治理體系。進入現代社會，從宏觀層面看，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建構是政府部門、各類學校、社會組織、行業市場等治理主體，通過“有形之手”與“無形之手”有效把控教育治理的過程。從中觀層面看，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建構是政府、學校、企業、個人等治理主體，通過制定教育政策、推進教育過程、落實教育評價等實現人才培養目標的過程。從微觀層面看，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建構是學校內部諸多共同體（如教學共同體、學術共同體、學習共同體等）相互作用、協調利益關系的過程。孫杰遠（2020）提出，在教育治理共同體中，所有主體擁有共同的治理規范、價值認同、思想協同與利益契合，會以協商、對話、合作等方式，運用教育治理共同體規范體系（政策、制度、文化等）開展教育治理實踐，調節各主體關系。褚宏啟（2021）認為，教育治理共同體的運行是政府機關、事業單位、相關企業、社會組織、利益群體、社會公眾等社會主體，以多邊對話、合作參與等方式共同組織和參與教育活動，不斷豐富教育政策工具，促進教育治理變革，引導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過程。綜上所述，現代社會的教育治理共同體建設是以多元治理的方式解構傳統的教育治理框架結構、組織體系、權力關系等，帶來治理思想和治理模式的分化與重構，從而形成多元協同、充滿活力的教育治理新格局。

（二）社會結構和社會行動的理論綜述

在傳統社會學理論中，社會結構與社會行動多是“二元對立”的理論體系，前者多以系統論、全局觀等研究社會結構；后者多以個體與行動為出發點，將社會秩序和社會結構視為社會行動的結果。

根據結構功能理論，社會結構包括社會系統、社會制度、社會網絡、社會整合等要素。該理論聚焦對社會結構的探討，代表人物有勃洛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Malinowski， B.）、塔爾科特·帕森斯（Parsons， T.）等。結構功能理論源于社會有機體理論和功能分析方法，以結構與功能、規范與價值、體系穩定、系統均衡等為基本構架，對社會系統的制度性結構進行功能分析，揭示了社會系統運行的基本規律。比如，奧古斯特·孔德（Comte， A.）、赫伯特·斯賓塞（Spencer， H.）等提出了功能主義的基本原則，將社會有機體類比為生物有機體，將社會視為“諸角色相互作用整合的結構”，完全摒棄個體因素對社會變遷的影響（奧古斯特·孔德， 1996， p.16），并認為，社會有機體運行需要各個子系統相互協調、發揮特定的功能，維護社會系統的動態平衡（赫伯特·斯賓塞， 2001， p.35）。帕森斯將社會學、人類學等研究方法用于社會結構研究，提出了結構功能主義理論，并總結了社會結構的基本原則：目標的獲得、對環境的適應、部分組成的整體和對越界行為的控制（塔爾科特·帕森斯， 1988， pp.34-36）。羅伯特·默頓（Merton， R. ）進一步提出經驗功能主義理論，論述了文化結構、社會價值觀等對社會結構功能的影響（羅伯特·K. 默頓， 2015， p.482）。概而言之，結構功能理論提出的結構框架和要素因子之間的邏輯關系，從宏觀上為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提供了分析框架，有助于從政府、學校、大眾、市場等不同角度明確其功能，推動教育治理共同體建設。

社會行為理論以人的行為、人與人的相互作用等為研究對象，以社會心理學理論解釋人的行為、集體行動等。馬克斯·韋伯（Weber， M.）認為，社會是由行動者構成的，行動包含了人的心理、意志、信仰、利益等，要研究社會結構就需要以個體的行動者為出發點（劉少杰， 2002， p.343）。喬治·霍曼斯（Homans， G. C.）從刺激、反應、褒獎、價值等心理學視角研究社會現象，甚至將社會行為簡化為心理現象，以“刺激—反應”模式解釋個體的社會行為（Homans， 1974， pp.16-29）。曼瑟爾·奧爾森（Olson， M.）以趨利避害的理性人假說為依據，論述了集體行動中“搭便車”“囚徒困境”“公地悲劇”的必然性，提出了產權私有化、國家介入等解決方案（曼瑟爾·奧爾森， 1995， pp.1-3）。奧爾森出版《集體行動的邏輯》后，社會行為理論轉向“集體行動”這一課題，埃莉諾·奧斯特羅姆（Ostrom， E.）深入研究了不同制度安排下個體合作的增進或阻礙問題，探索了人類集體行動的困境破解之道，并認為，若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相背離、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相沖突，就會產生“集體失靈”現象。她認為，傳統的社會行為理論以理性人假說、“囚徒困境”等為依據，提出社會行動的最優方案，并未充分反映制度變遷的漸進性、歷史性等，也未關注政治法律制度對集體行為的影響、集體行為中的信息和交易成本（埃莉諾·奧斯特羅姆， 2012， pp. 53-65）。她提出，社會行動中的個體不僅是“理性自我中心主義者”，也是“有條件合作者”和“有懲罰意愿者”，在社會活動中，個體之間可通過各種方式交流、互動，進而建立理解、信任和合作等。顯然，奧斯特羅姆突破了“國家化—私有化”的二元對立，提出了自主治理、多中心合作等新思路（Ostrom， 2000）。社會行為理論從人本身出發，揭示由人引發的各種關系的互動機理，而教育治理從根本上來說，也就是圍繞人進行的一系列活動，這樣的互動關系機理為教育治理共同體的運行提供了重要參考。

綜上所述，結構功能理論和社會行為理論是分析社會現象、揭示社會規律、開展社會治理的重要工具，前者可以從整體、宏觀和系統等層面為教育治理共同體建設提供理論指導，后者可以從個體、微觀、具體等層面為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提供理論依據。不管是安東尼·吉登斯（Giddens， A.）、帕森斯等學者的結構功能理論，還是奧爾森、奧斯特羅姆等學者的社會行為理論，都試圖將社會學理論的“結構—行動”的二元對立轉換為二元融合，實現社會學的理論綜合。那么，教育治理共同體中的“結構—行動”互動關系如何有效實現？為此，本文以“結構—行動”有機融合為依托，搭建“結構—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充分發揮社會結構與社會行動的共同作用機理，建構政府、市場、社會、公眾等全面協同而又各司其職的教育治理共同體。

二、教育治理共同體的結構優化與功能再造

教育治理的有效實現，依賴于參與教育的社會結構各要素功能的發揮。因此，從源頭上來說，教育治理共同體構建首先表現在宏觀層面上的結構框架和功能形態的調適，即協調不同治理要素間的合作與競爭關系，重構治理主體、治理流程、治理分工和治理機制，重塑教育治理共同體的結構和功能。

（一）明確結構組成，推進治理主體多元化

從結構功能理論看，共同體是由具有共同利益基礎、共同責任擔當、共同價值遵循等諸多“共性”的社會組織、成員等構成的有機聯合體，各級政府、教育組織、經濟組織、社會組織、公民個人等都參與教育治理，同時也是教育治理共同體的結構對象因子。雖然各個治理主體的使命、職能、空間、任務等不盡相同，但每個治理主體都擁有一定的治理資源。在政府支配權力、行政體制運作的傳統教育治理模式下，教育治理主體在解決學生優質教育產品需求不斷增長與優質教育產品供給始終不足這一突出矛盾時，往往資源與能力有限，行為失之偏頗，效果不盡如人意。

為此，要結合教育治理新實際，建構政府、學校、企業、社會、個人等多元協同的治理主體框架，既要發揮各級政府部門在教育治理中的主導作用，也要吸引企業行業、社會機構、人民群眾等主體參與教育治理事務，建構新型教育治理共同體。在教育治理實踐中，要厘清各類治理主體的權力邊界、具體責任等，發揮各類治理主體的資源優勢。一是要發揮政府的政治資本優勢，確立政府在資源分配、規則制定、教育方向等方面的主導與支配地位。二是要發揮學校的文化資本優勢，確立學校在辦學理念、專業建設、課程教學、實習實訓、教學評價等方面的治理權力。三是要發揮企業的經濟資本優勢，確立企業在學生實習、人才需求、產教融合、校企合作等方面的治理權力。四是要發揮社會組織的社會資本優勢，確立社會組織在學生就業、教育中介、教育評價、教育監督等方面的治理權力。

（二）平衡結構效應，推進治理流程網絡化

隨著教育產業化和市場化的深入發展，教育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愈加復雜，不同治理主體之間的依存度不斷加深，傳統的教育治理范式均遭遇嚴峻挑戰（張輝蓉 等， 2022）。在網絡化的教育治理流程中，各主體之間既協商共治又各司其職、各負其責，形成動態化、柔性化的教育治理共同體。從結構功能理論看，結構與效應、規范與價值之間是動態平衡的，社會系統的發展變化必然帶來各個子系統的結構調整和功能優化。所以，教育治理要順應市場化、數字化的時代趨勢，將協調和信任機制嵌入教育治理關系網絡，在觀照自身映射教育治理領域優缺點的基礎上，構筑一種協商的教育治理“伙伴”關系。

這種網絡化的教育治理流程包括以下內容：一是建構再嵌入再組織教育治理體制機制，形成一種復雜、動態、合作的網絡結構，在多元治理主體之間形成教育治理共同體善治共識（趙新峰 等， 2021）；二是根據治理事項的差異，以“網絡節點”的形式確立不同治理主體的功能定位（郭丹丹， 2022），如在教育治理中，政府承擔政策制定、財政支持和質量監督等職責，學校承擔人才培養、課程設置、教學考核等職責，社會、企業、媒體等承擔質量監測、教育評價、輿論監督等職責；三是各類教育治理主體各司其職、各負其責，通過合理界定多元主體治理范圍、集體協商、公平靈活的行為規則，推進多中心、多層級、多元化的教育治理，讓各類治理主體以“網絡節點”形式處理教育治理領域的公共事務。

（三）整合結構生態，推進治理分工精細化

作為特殊的生態系統，教育系統由多元化、多層次的社會子系統組成，其產生、發展、變化都有復雜的運行機理（張會慶， 2023）。所以，需要聚焦到教育系統的各個子系統，搞清楚凌亂而復雜的社會事實，讓多元主體在參與教育治理的過程中形成基本的信任關系和平衡的權力結構，繼而增加民主與治理的契合性。同時，要在追求教育善治的共同目標下，建立協同高效的組織體系，完成“功能適當化”，實現教育治理同向同行、共同發力（靳瀾濤， 2021）。鑒于不同治理主體的差異性，這種治理分工精細化表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中央和地方政府要承擔監督、管理、調控等宏觀職能，包括但不限于制定出臺課程、教育、教學文件和學校人事管理與日常規范準則，提供財政支持，調處教育行政爭議，外部評估，辦學資格審批等，從頂層設計角度為教育治理如何走、走向哪里、為什么治理等提供行動指南和改革方向。二是各級各類學校要承擔教育產品生產、設計與流通等微觀職能，如通過對教材、教法、實踐活動等教學元素的再設計，推動教育對象全面發展；通過教師專業發展、儀器設備更新、接受社會資源供給等手段，實現教育教學水平和科研技術的高質量發展。三是社會要協助教育產品生產，如企業參與教育治理的重要途徑就是產學研結合，也即參與到學校人才培養全過程中，在技術、人才、設備等方面與學校實現共建共享。四是行業協會要充當服務、協調與管理等角色，承擔教育質量監督與評價、特殊考試組織、特別證書考核與分發等任務。

（四）落實結構制度，推進治理機制科學化

從結構功能理論看，教育系統既不是純粹市場化的經濟系統，也非純粹行政化的政治系統，而是介于“有形之手”和“無形之手”之間的公共系統。所以，要從教育系統的屬性和特征出發，建立多元協同的教育治理共同體，既要充分發揮地方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門在教育治理中的主導作用，也要以市場機制為補充，適當借助市場規則推動教育治理共同體建設（袁利平 amp; 王冰瑩， 2023）。為此，以學校為起點，可以將教育治理分為學校治理和校外治理兩個維度。從學校治理的角度來說，必須依靠政府和相關職能部門牽頭組織和實施，以充分保證教育公平和實現教育均等化。從校外治理的角度來說，需要調動治理主體的能動性和創造性，推動教育治理共同體建設和教育治理模式創新。具體而言，要從三個方面入手：一是要建立多元主體合作治理機制，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內部實行權力劃分，加強不同層次不同類型教育治理組織之間的信任合作，形成相互牽制又相得益彰的權力機制，減少因權責不明造成的“權力尋租”“越位”“缺位”等（王少媛， 2020）；二是要優化教育資源市場的競爭配置機制，以市場交換實現教育資源互補，調整政府與教育機構之間的關系，協調各個主體間的利益沖突與多元行動；三是要加速各個主體間教育資源的共建共享，破除教育治理中的數據壁壘和技術鴻溝，發揮市場在高效配置資源中的積極作用，強化企業、社會組織、媒體等主體的服務、協調和監督功能。

三、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建構原則與行動邏輯

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建構在微觀層面表現為社會行動、利益博弈等，如建構以立德樹人為中心的價值共同體，建構以共建共享為特征的命運共同體，建構以多元協同為手段的行動共同體等，充分體現了多元治理主體的心理、意志、信仰、利益等，能夠更好地策應教育治理共同體的結構完善。

（一）確立立德樹人的行動導向

一段時間以來，我國教育功利化的現象較為明顯，體現為教育教學中的唯分數、唯升學、唯文憑，以及教育管理中的學術造假、論文抄襲、教育腐敗等，影響著我國教育的可持續發展。根據奧斯特羅姆（奧利諾·奧斯特羅姆， 2010）的觀點，在教育治理共同體中，治理主體可通過交流、互動等方式，建立理解、信任和合作等，而共同的價值目標是這一行動邏輯的基本前提，即“為什么要進行教育治理”。從黨的十七大確立“堅持育人為本、德育為先”，到黨的十八大提出“把立德樹人作為教育的根本任務”、黨的十九大強調“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再到黨的二十大反復強調“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立德樹人始終是教育包括教育治理的核心價值訴求。

為此，要始終堅持以立德樹人為導向的行動邏輯，強化教育治理共同體的目標和追求，破除教育功利化、教育商業化等不良傾向，消解“教育發財、教育上位、教育開路”等負面思想，建構以公共利益為出發點的教育體系（杜明峰， 2024）。還要堅持全面育人理念，把立德樹人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引導學生樹立共產主義理想信念、中華傳統美德、全球觀念和核心價值觀，努力將學生培養為時代新人，確保教育回歸育人本位。

（二）建立共建共享的行動機制

從社會行為理論視角看，個體的對話、溝通、信任、合作等是破除“囚徒困境”“公地悲劇”的有效策略，個體也有意愿和動機開展協商、合作等。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無論什么行業、崗位、角色都需要以協商、合作的方式建立教育治理的“朋友圈”。為此，在教育治理中要堅持共建共享的基本原則，突破單一政府主導或市場驅動限制；要以不同主體的教育治理水平差異為基礎，制定教育治理合作新框架，建立區域性教育治理聯合體；要推動多元主體的廣泛參與，形成“合作式的網絡化”治理新格局，以共建共享的方式賦予教育治理新內涵。

此外，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要開創科教融匯、產教融合、集體辦學、開放辦學等教育治理新模式。對內而言，要發揮學校主體作用，考慮不同權力的位階秩序，重視與教育治理相關權力的界分，落實教育公共權力的配置，不斷拓寬教師、家長、學生參與教育治理的權利和途徑，深入推進教育全生態治理（朱永新， 2023）。對外而言，要兼顧各方利益和關切，全面推行教育治理命運共同體建設，吸引相關組織、行業協會、關聯企業等主體共同管理教育公共事務，并在具體參與中化解分歧、正視差異，形成共建共享的區域性教育治理行動機制，以此擴大教育治理的受益面。

（三）運用多元協同的行動策略

從社會行為理論視角看，強烈的集體認同、完善的制度框架、長期的共同利益、緊密的團結互助和持久的支持信任，是教育治理共同體彼此依賴、相互協同、集體行動的重要前提。為此，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要以社會行為理論為指導，建立責任共擔、利益分享、多元協同的教育治理行動策略，以多元協同的行動策略指導集體行動，提升教育治理效能。多元主體要利用各自的資源、優勢和權力，為了共同目標而各司其職、對話協作、相互協同，在協商共治中推動教育治理模式現代化（劉坤 amp; 陳通， 2020）。

多元協同的行動策略主要體現為：一是建構教育協同治理制度體系，推行“網格管理員”制度，探索混合式治理模式，實行自治自主機制、資源共享機制、分權機制、激勵機制、權力共治機制等基本機制，推動區域范圍內的橫向協同和單位范圍內的縱向協同；二是給學校下放必要的權力，健全多元主體協同治理組織，自下而上地按照民主原則組建，著手完善職能部門設置，成立教育協同治理委員會，建構融合治理的嶄新格局；三是充分利用數字技術，建立教育治理信息共享平臺，開發回路暢通的治理系統，以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突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建構以多元協同為手段的行動共同體。

四、結構與行動互嵌下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路徑

從結構與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看，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既要推動宏觀層面的教育治理系統建設，實現微觀層面的教育治理行動策略優化，還要將宏觀治理和微觀治理結合起來，建構動態化、立體化、多層次的教育治理體系。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建構必須依據中國國情，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框架下實現“結構—行動”的有效互動，這樣才能充分彰顯中國特色。為此，要以社會學中的結構與行動互嵌為理論指導，找到教育治理共同體結構模型與行動機制的結合點，變革治理理念，優化治理職能，重構主體關系，協調利益沖突，最終實現宏觀治理與微觀治理的互為依托、互相促進。

（一）變革治理理念，建構回歸教育本質的教育治理共同體

教育治理結構是歷史的、動態的，隨著教育技術、教育模式、教育組織形態等不斷變化，教育治理問題日益增多，教育治理環境更加復雜，只有充分發揮不同治理主體的能動性和創造性，才能規避傳統教育治理模式的弊端，實現更深層次的資源、經費、效能和信息共享，促進教育公共利益最優化和最大化。為此，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設中，要將結構功能理論和社會行為理論融合起來，一方面要在宏觀層面樹立政府主導、多元協同的治理理念，另一方面要在微觀層面培育多方協同的集體共識，樹立以善治為導向的公共價值信仰。

一要樹立教育治理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思維，發揮政府的統籌與協調作用。在現有教育治理框架下，要重視政府的元治理作用，發揮政府在統領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治理優勢。要著眼于把握方向和服務指導兩方面，推動政府重構教育治理職能，強化教育治理的頂層設計，明晰各主體責、權、利，促使政府主動承擔教育治理的協商責任，發揮政府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的資源整合、環境營造、利益協調、信息溝通、宏觀調控、真空彌補等功能（史華楠， 2016）。

二要樹立共建共享的教育治理理念，提升各個社會行為主體的自組織性。從傳統理念轉向善治理念的時代背景下，政府要穩步下放教育自治權，建立以學校為中心的分權制度（張志勇 amp; 趙新亮， 2024），出臺多項鼓勵教育多元共治的政策文件，賦予中介機構、新聞媒體、社會組織等更多的教育監督權、評價權、建議權等。同時，要建立多元治理主體體系，充分保障辦學自主權和參與主體利益，架構信任網絡和互惠關系，增強多元主體參與積極性。

三要培養公共參與精神，發揮社會大眾在教育治理中的主體作用。要培育民眾參與教育治理的責任意識和主人翁意識，倡導并鼓勵社會大眾參與教育治理，并不斷增強主體能力，確保人民在教育治理領域應有的各項權利。

四要培育市場主體的教育治理意識，引導行業、企業等參與學校的人才培養方案設計、課程設置、實踐教學、教學評價等，建構滿足社會、市場需求導向的教育治理共同體。

（二）優化治理職能，建構集聚各方合力的教育治理共同體

在市場化、數字化的時代環境中，教育深深嵌入產業優化、技術變革、社會變革之中，深刻影響著地方政府、各類學校、企業和社會組織等主體的利益，在教育治理各主體之間以及教育治理各主體和教育治理共同體之間形成一種復雜的網絡結構。在這種情況下，單一的結構功能理論或社會行為理論都無法有效化解教育治理問題，也無法應對網絡化、復雜化的教育問題。為此，要以結構與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為指導，重構政府與學校、政府與社會、學校與社會、學校與家庭等權力關系，建構相互協作、共同參與的教育治理共同體。

一是要摒棄政府對治理權力的過度壟斷。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政府要當仁不讓地起到主導作用。如果政府權力過度集中，就會弱化其他治理主體的參與積極性，這就需要摒棄政府強制統領的傳統教育治理體系，應當在充分尊重政府的地位和權威的同時，積極推動多元治理格局建構，發揮學校、社會、市場、公眾等在多元化教育治理格局中的地位和作用，加速推動多元治理與教育治理的互嵌互構（吳南中 等， 2023）。

二是在教育治理主陣地中要適度放權和分類放權。政府要堅持“服務型”治理理念，尊重教育發展規律，合理確立各類治理主體的權力向度。要根據不同類型、不同層次學校的發展特色，梳理學校管理自主權清單，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規范基層權力配置，有針對性地、分類化地放權，厘清政校關系。

三是要向教育治理共同體放權，不僅要給予學校自治權，還要給社會和市場分權和讓權，充分尊重學生、家長和社會大眾的教育治理權。針對校外培訓、中小學教育過度“內卷”等問題，既要從制度層面實施“雙減”政策，遏制校外培訓的發展勢頭，也要將市場化治理思維、工具和手段用于教育治理領域，賦予家長、媒體、大眾、社會組織等更多教育治理權。

四是要實現教育治理權的動態平衡。政府放權并不意味著徹底不管，而是在承認政府治理能力有限性的基礎上，利用發展規劃、購買服務、落實監督等多種手段做好規劃、統籌工作，協調處理好各方利益訴求，努力做到既“不越位”，更“不缺位”。

（三）重構主體關系，建構滿足大眾需求的教育治理共同體

從結構與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看，教育治理共同體是多元治理主體共同參與、有效協同、共贏發展的社會系統，各治理主體之間不僅要有相對明確的分工，形成權力分散、責任共擔的社會組織體制（朱濱 amp; 張新平， 2022），還需要在教育治理之前形成集體共識，保持多元主體間的相互信任和利益平衡。為此，要樹立增量治理的教育治理新思路，建構優勢互補、協同互益的教育治理格局，要發揮共同體內部子系統的自組織功能，推動實現政府、學校、市場、社會、個人的多元主體協同共治，創造“1+N”的增量治理效果。

一是要建構以教學共同體為中心的教育治理生態。教學活動是教育的基本活動單元，要充分體現共同體在教學場域界定、教學規則制定、教學成果評價等方面的作用，發揮教學共同體在課程設置、實踐教學、教學科研、育人實效等方面的治理功能。

二是要發揮治理共同體的行政服務功能，對內整合教學和科研資源，進行合理布置和有效分配，服務教學和科研活動，對外對接企業、社會、市場等，提高教育從各層面滿足最廣大人民需求的能力。

三是要以實現公共利益為目標，建立基于共建共享理念的教育治理合作新機制，培育和扶持社會組織，培養公民教育治理參與精神，給予其他組織一定地位和身份認同（張偉 amp; 劉恩允， 2023），保證合法性與獨立性，并且不斷創新多元主體參與和激勵機制，吸引社會公眾、企業、行業組織等參與組成教育治理共同體。

四是要充分考慮不同主體在教育治理中的行為原則和運行機制，克服個體理性的局限，搭建適宜的組織架構，健全民主的協商機制。針對新的教育問題，溝通協商、民主決議，找準各方利益的結合點，通過利益共享機制、主體聯動機制，加以法治保障力量，推進教育問題的系統治理、協同治理，建立不同主體緊密聯系的互動關系，實現政府、社會以及市場機制相互嵌套，并突出“共”的要義和角色，組建專業化治理隊伍，確保治理共同體內部運轉安定有序。

（四）協調利益沖突，建構彰顯核心價值的教育治理共同體

從結構與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看，教育治理共同體由多個擁有共同愿景和利益需求的子系統組成，如果教育治理共同體內的不同主體無法獲得充分且合理的利益，就可能產生利益與矛盾沖突，只有在多元異質的治理主體之間建構穩定、長期、高效的協作關系（蔣帆 amp; 鄧莉， 2023），建立完善的利益調節機制，才能實現教育治理共同體的內外平穩、高效運行。為此，要以結構與行動互嵌的分析模型為依據，建立反映政府、市場、社會組織、公民等治理主體利益訴求的綜合治理體系，讓政府的“有形之手”、市場的“無形之手”、社會和公民的自組織性等發揮應有的治理功能。

一是要推動利益引導與約束機制相互融合，始終強化立德樹人的共同價值認識，引導各個治理主體正確認知教育資源分配不同的利益差異性，合理選擇利益目標，提出利益訴求（曲正偉， 2021）。不斷加強教育治理共同體的法制建設，對以非正常手段獲取共同體利益的主體進行懲戒，引導教育治理共同體的法治化和規范化發展，暢通各個主體間的利益關系。

二是要完善利益表達與訴求機制，利用行政力量、市場機制、新興技術等，建構教育治理共同體各主體利益訴求表達的通道或平臺，推進利益訴求透明化、規范化，不斷尋求利益的契合點，避免直接利益沖突。要完善利益協商與協調機制，就某一利益獲得進行協商，自覺調整利益需求，盡可能將個體利益轉化為共同體利益。

三是要完善利益糾紛解決與補償機制。當主體間因利益問題而出現矛盾時，有必要根據不同情況，按照公平公正原則，以維護共同體根本利益為出發點，通過行政、經濟、法律等手段對受損者的利益進行補償，處理好各方利益訴求，妥善解決利益糾紛，縮小主體間利益差距。

五、結語

教育治理共同體絕不是教育治理與共同體的概念疊加，而是共同體理論寓于中國式教育現代化的生動實踐。教育治理共同體不僅能夠實現社會網絡再組織，突破碎片化治理的結構約束，還可以發揮同頻共振、策略共施、合作共贏的治理合力效能，實現價值共創、共識達成以及資源整合。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既有頂層設計與整體結構框架上的政策性制度性宏觀把握，如《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關于深化教育體制機制改革的意見》等國家層面文件的制定和發布，又有多元治理與區域行動實踐的有益舉措和經驗探索，如“雙減”在各地的精準實施、“教育公平”的大力推進、“素質教育”多年來的有效推行等。在教育治理共同體建構中，既要把握教育治理的結構功能，也要掌握教育治理的行動邏輯，更要達成結構與行動良性互動、共同作用，在多元協同中推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為教育強國戰略打下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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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struction of A Community of Educational Governance Facing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Gu Dongdong

Abstract： The realization of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urgently requires a proactive response from Chinese path to educational modernization.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education relies on the strong support of a modernized education governance system and governance capacity. The modernization of education governance systems and capabilities is a process of systematic advancement and dynamic enhancement， with its fundamental focus on how to construct an educational governance community.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path to educational modernization， the construction of an education governance community centers on its structural framework and operational logic. This can be explored at both macro and micro levels. At the macro level， based on structural functional theory， the focus is on integrating the objectives， functions， ecology， and institutions of the education governance system. This involves promoting the diversification of governance entities， the networking of processes， the refinement of the division of labor， and the scientific mechanisms. At the micro level， guided by social behavior theory， the focus is on establishing an action orientation of fostering virtue through education， building co-construction and sharing mechanisms， and employing multi-collaborative action strategies. On this basis， the interaction mechanism between the macro and micro levels is examined. Guided by the analytical model of the inter-embedded structural and action， we aim to transform governance concepts， optimize governance functions， reconstruct stakeholder relationships， reconcile conflicts of interest， achieve mutual support and coordinated advancement between macro structures and micro actions， thereby effectively promote the modernization of education governance systems and governance capacities.

Keywords： a community of educational governanc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structure; action; multi-collaborative

Author： Gu Dongdong， associate professor of the School of Marxism， Yancheng Teachers University （Yancheng 224007）

責任編輯 郝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