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著作權問題與應對機制

［摘要］文章從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著作權現狀入手，發現其面臨作品原創性存在爭議、作品侵權類型復雜化、合理使用界定模糊、人工智能技術增加作品侵權認定難度、侵權責任主體識別存在爭議等困境?；诖?，文章從著作權客體、著作權主體兩個方面來探討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著作權歸屬問題。同時，文章還提出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著作權侵權的應對策略，即“明確著作權侵權行為的界限”“立法明確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法律地位”“明晰各主體的責任”，旨在構建健康的音樂產業生態。

［關鍵詞］生成式人工智能；音樂作品；著作權

隨著科技的持續進步，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已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顯著提升了人們的生產效率，但同時，其潛在的侵權風險也日益凸顯。對此，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聯合六部委于2023年7月10日印發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為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侵權認定與防范提供了參考框架。然而，相關法律法規對侵權認定的標準還需要進一步細化，當前人工智能生成的音樂作品可能涉及對現有音樂作品的復制與改編、對音樂素材的傳播性利用以及著作權糾紛等風險。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現有的著作權法律規定亟須適應新的創作方式，以確保音樂著作權人的權益得到保護。完善著作權保護機制及如何在推動技術創新的同時防止侵權行為是當前研究與實踐中亟須解決的關鍵問題。

一、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著作權現狀

（一）作品原創性存在爭議

人工智能創作音樂依賴于廣泛搜集并復制的大量數據，用以訓練和優化其軟件模型，此過程涵蓋算法、模型構建及數據處理等多個層面，導致追溯原創音樂版權歸屬及證實侵權行為變得異常復雜。同時，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在旋律、和聲等方面可能與現有音樂作品高度相似，進而引發關于原創性的爭議［1］。例如，2024年6月24日，美國唱片業協會代表包括索尼音樂娛樂、華納音樂集團以及環球音樂集團在內的多家原告公司，對AI音樂初創公司Suno和Udio提起訴訟，稱這兩家公司未經授權復制了其旗下人類藝術家的知名歌曲數據，并以此訓練AI模型，進而產出大量機器生成的音樂作品，意圖“充斥并飽和市場”?？梢姡S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許多公司正轉向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來生成音樂作品。因此，如何在促進人工智能技術創新的同時保護著作權歸屬成為立法部門亟待解決的問題。

（二）作品侵權類型復雜化

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面臨多重潛在侵權風險，不僅涉及著作權侵權，還涵蓋鄰接權、商標權及人身權等方面的侵權風險。在鄰接權侵權風險方面，特別是表演者權和錄制者權，若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使用了人類表演者的聲音卻未獲其許可或未支付相應報酬，則可能構成對表演者表演權或錄音錄像制作者權益的侵犯；在商標權侵權風險方面，若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采用了與商業活動相關的特定品牌或商標標識，不僅可能構成對商標持有人商標權的侵權，還可能誤導消費者；在人身權侵權方面，原作者享有名譽權和署名權等，若人工智能生成作品以不當方式使用了原作者的名字或損害了原作者的聲譽，則可能構成對原作者人身權的侵犯。

（三）合理使用界定模糊

人工智能在訓練模型時使用的音樂作品是否構成合理使用，目前國際上尚無定論。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法律對此有不同的解釋和實踐，從合理使用的角度來看，合理使用的判斷標準會根據使用的目的、數量以及方式的不同而有所差異。在一般情況下，商業目的的使用更難被視為合理使用，而非商業用途，如教育和研究，則更符合合理使用的標準；使用較小部分的旋律片段相比使用整個作品或其核心部分更易被視為合理使用。同時，已發布音樂作品的使用更容易通過審查，而未發布音樂作品的使用可能引發侵權爭議，當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源自未公開的原創曲目時，其被視為合理使用的概率往往較低。我國現行的著作權法及其相關法律法規對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在合理使用方面的具體規定尚屬空白，而人工智能的發展會對音樂產業、創作者、使用者等多方主體的利益產生深遠影響。因此，如何在保護音樂創作者權益的同時促進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合理使用和產業發展，是當前立法部門面臨的一大問題。

（四）人工智能技術增加作品侵權認定難度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不斷發展，侵權的形式變得更加多樣化。例如，生成式人工智能既可以模仿著名藝術家的風格，創作出風格高度相似的作品，還可以快速生成大量音樂作品，導致侵權現象頻發。由于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數量龐大且侵權形式多樣化，音樂著作權人在維權過程中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這增加了維權成本，使得音樂著作權人面臨更大的經濟壓

力［2］。同時，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降低了音樂創作的門檻，使得非音樂專業的普通人也能夠輕松創作高質量的音樂作品，這加劇了市場競爭的激烈程度，使得音樂著作權人需要不斷創新來保持競爭優勢。

（五）侵權責任主體識別存在爭議

針對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侵權責任歸屬，由于多個參與者可能參與創作過程，司法部門難以準確判斷哪個主體應當承擔法律責任。這其中主要涵蓋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的責任和用戶的責任。對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而言，其設計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算法和模型，為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提供了技術支持，因此，有觀點認為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應對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負有著作權責任［3］。然而，這種責任是否延伸至侵權行為的識別與預防方面，仍存在爭議。對用戶而言，其在運用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時可能對原始作品進行了修改和完善，在此類情況下，用戶可能被視為再創作者，進而需要承擔一定的著作權責任［4］。然而，當用戶僅使用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而未直接參與創作流程時，其責任如何界定也是一個難題。綜上所述，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責任識別仍然存在爭議。

二、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著作權主客體認定

（一）著作權客體

在人工智能創作音樂的過程中，實際生成的旋律、和聲、節奏、配器等音樂元素，以及錄音文件（如音頻資料），音樂的編排與演繹方式，還有基于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在特定條件下進行改編、混音等二次創作所得的衍生作品，均可被認定為著作權客體。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各國的著作權法需要進行相應的調整，以適應這一新興領域。雖然人工智能可以獨立生成音樂作品，但這并不意味著其作品具備足夠的原創性，能夠獲得著作權保護。在多數國家和地區的著作權法律體系中，通常要求作品具備原創性且由自然人創作才能獲得著作權的保護。此外，有些國家的法律更進一步規定，至少需要有一名人類作者參與創作，方能授予著作權［5］。鑒于此，在認定作品的著作權時，司法部門需要分析人工智能在創作過程中的具體作用，若人工智能被視為工具，由人類進行創作并做出重要貢獻，那么著作權可能歸屬于人類創作者；若人工智能生成的音樂作品流程是全自動的，并且沒有人類參與其中或進行干預，著作權的歸屬則變得模糊。

（二）著作權主體

就人工智能作為創作輔助手段產生的音樂作品而言，其著作權的歸屬尚未被明確界定，是歸屬于提供人工智能技術的服務商、運用人工智能進行創作的用戶，還是音樂作品的最終消費者，各國法律對此仍存在分歧，這無疑提升了國際法律適用的復雜度和難度。許多國家的著作權法律規定，著作權的主體必須是自然人，由此導致當前法律框架難以清晰界定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創作主體身份。第一，自然人創作者。根據大多數國家的著作權法，著作權通常歸屬于自然人。如果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是在人類創作者的指導或控制下進行的，這些人類創作者可能會被認定為著作權的主體。例如，如果一位音樂制作人負責設定人工智能的輸入條件與參數，并全程監督音樂作品的生成，那么他有可能被視為該音樂作品的著作權所有人［6］。第二，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當人工智能服務于特定公司或個人并生成音樂作品時，服務提供者可能會依據其在人工智能創作流程中的貢獻與創新，特別是在模型設計與訓練上的投入來主張對生成的音樂作品擁有著作權。第三，人工智能用戶。在某些情況下，使用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用戶也可能被視為著作權主體。如果用戶在生成音樂作品的過程中進行了承擔創造性決策（如選擇使用的參數、樣本或風格），那么他們可能會被認為享有部分著作權。

三、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著作權侵權的應對策略

（一）明確著作權侵權行為的界限

1.從現行法律規定角度

司法部門在判斷某個行為是否構成侵權時，應當根據知識產權侵權構成要件進行分析，包括客觀上是否實施了侵權行為，主觀上是否存在過錯，是否造成了損害，損害與侵權行為之間是否有因果關系等。鑒于此，司法部門需要分析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是否違反合理使用規則。如果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與被訓練音樂作品構成實質相似，就不構成合理使用［7］。反之，則構成合理使用。根據著作權法規定，對他人作品的使用應“事前授權”，如果未經授權即使用，除非屬于法律規定的合理使用情形，否則都將構成侵權。當前，我國著作權法對“合理使用”列舉了12種有限情形，而《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進一步設定了約束要件，即“不得影響該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合法利益”。目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訓練流程尚未被納入現行著作權法所明確規定的合理使用范疇。從市場替代效應來看，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進入市場后，會對現有享有著作權的音樂作品造成沖擊，甚至可能取而代之。綜上，從現行法律規定的角度來看，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應當被認定為侵權。

2.從后果主義角度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飛速發展，其生成的內容將成為人們獲取信息的關鍵途徑。若將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認定為合理使用，著作權法將無法有效應對和規制這些作品，也難以控制它們在這一新渠道上的傳播。此外，著作權法是一個隨時代變遷和技術進步而不斷演進發展的法律體系，若將人類利用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傳播行為視為合理使用，將會削弱著作權法的實際效力，進而可能影響人類的創作動力和生產能力。

（二）立法明確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法律地位

1.健全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法律制度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發展，許多國家在努力推動人工智能立法。歐盟議會頒布了首項《人工智能法案》，該法案對應用于藝術、音樂等內容創作的基礎人工智能模型（如ChatGPT）所涉及的法律議題進行了明確的規范與界定。當前，盡管我國頒布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但是該辦法總體上僅提供了原則性指導，尤其在涉及利用受著作權保護內容進行訓練、生成內容可能引發的侵權風險、著作權歸屬爭議，以及在多元利益主體間如何平衡等核心爭議問題上，僅表述了反對侵權的寬泛立場，缺乏具體執行層面的明確指引，導致在實際操作中難以應用。未來，立法部門在完善人工智能立法的過程中應構建新的知識產權制度，增設針對著作權問題的條款，以詳細規定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權屬界定、許可流程、交易規則、侵權判定標準與救濟措施，同時明確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在利用著作權材料時的內容邊界與行為準則。這一制度旨在平衡好人工智能企業、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用戶等各方利益，從而促進人工智能產業健康發展。

2.探索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新型保護模式

用戶使用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顯著優勢在于能有效降低雙方溝通成本并提高效率。然而，由于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過程需要大量采集音樂數據，著作權人不得不與每位使用該音樂作品的主體分別進行談判，這一過程既復雜繁瑣，又難以操作。因此，在當前國情下，立法部門既要促進人工智能技術和應用的發展，也要重視維護著作權人對其作品應有的利益。鑒于此，立法部門可考慮對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實施法定許可制度，規定使用者在使用作品時需要向著作權人支付補償金，而無需事先征得著作權人明確同意［8］。這在提高雙方合作效率的同時還能保障音樂作品著作權人得到一定的報酬，簡化了著作權使用流程，可以促進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的傳播，實現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的平衡。

3.用戶合理使用免責

合理使用制度適用于公共領域的使用，而法定許可制度則針對商業性使用。我國著作權法將教育、研究、評論、新聞報道等領域的使用視為著作權的合理使用，不構成侵權。如果司法部門決定在教育、研究、評論及新聞報告等公共領域對用戶使用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實施法定許可制度，這將可能對公共領域的發展產生影響。因此，當相關主體以公共利益為目的對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進行使用時，可以適用合理使用制度主張免責。

（三）明晰各主體的責任

1.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的責任限制

當前，我國法律制度尚未認可生成式人工智能作為法律主體，因此，在人工智能侵權案件中，侵權行為人本質上仍是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部分學者認為，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可適用“通知—刪除”規則，而另一部分學者則反對這一觀點。支持者主要從受害人角度出發，認為在“通知—刪除”規則不適用的情況下，立法部門應當探索新途徑來限制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承擔的侵權責任，這一新途徑即要求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承擔防止侵權內容再次生成的義務。而反對者認為，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難以在合理的經濟和技術成本基礎上防止侵權行為的發生，僵硬地要求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承擔這一義務，不具備現實可行性。筆者認為，“通知—刪除”規則的適用效果應僅限于刪除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中的侵權內容，無須對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施加更嚴格的責任要求。究其原因，在當前技術水平下，法律尚不宜要求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承擔高度模型優化責任，強制其采取技術措施確保侵權內容不再出現，因為若將此作為評判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是否存在過錯的依據，會與依據“現有技術水平”來判定過錯的標準相沖突［9］。

2.音樂著作權人的防范措施

音樂著作權人要對自己的音樂作品及時進行著作權登記，在可能的情況下，要應用數字水印、內容識別等技術持續監控音樂作品的使用情況，及時發現和應對未經授權的使用行為。在人工智能侵權行為發生后，音樂著作權人可以采取發送侵權通知、律師函甚至提起民事訴訟等措施來維保護其合法權益。同時，音樂著作權人擁有在作品發布時明確聲明拒絕其作品被納入人工智能訓練數據集的權利。在具體實踐中，已有音樂著作權人在演出時要求演出方簽署拒絕人工智能使用的承諾書。對音樂著作權人來說，其應用高效、敏捷的著作權保護監測技術手段，先發現問題，再對應解決尤為重要。

3.用戶的救濟路徑

用戶應提高對知識產權的保護意識，確保在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時遵守相關法律法規，避免侵犯他人的知識產權。同時，立法部門應增強公眾對知識產權的認識，減少侵權行為的發生?。當生成式人工智能侵權行為發生時，用戶可通過提起民事訴訟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如果用戶與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簽訂了合同，且該服務提供者在明知其產品可能存在權利瑕疵的情況下故意或因重大過失未向用戶披露這一信息，即便合同中包含了免責條款，該條款也將被視為無效，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仍須對用戶承擔相應的侵權責任［10］。

四、總結

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對我國現行著作權制度帶來一定的沖擊，主要體現在音樂作品原創性爭議、合理使用、主客體認定以及侵權歸責等方面。對此，在不限制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未來發展的前提下，立法部門需要進一步采取措施完善法律應對機制。在作品認定層面，立法部門通過專門立法，為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制定明確客觀標準，認可其生成音樂作品屬性而給予著作權保護；在作品使用層面，立法部門可應用合理使用制度，結合作品使用登記和著作權使用費制度以保障著作權人利益。同時，立法部門必須高度重視保護音樂著作權人的權益，從而實現技術發展與著作權保護的共贏局面，以有效防范侵權問題?？梢灶A見，未來隨著技術的不斷發展以及法律的逐步完善，人工智能生成音樂作品產生的著作權問題將得到更為清晰、妥善地解決。

［參考文獻］

［1］王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輸出侵犯版權內容的救濟研究［J］.科技與出版，2024（07）：59-69.

［2］張新寶，卞龍.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著作權保護研究［J］.比較法研究，2024（02）：77-91.

［3］焦和平，梁龍坤.人工智能合成音樂的著作權風險及其化解［J］.知識產權，2023（11）：103-125.

［4］孫赫.生成式人工智能侵權責任研究［D］.長春：吉林大學，2024.

［5］劉云開.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著作權侵權風險與侵權責任分配［J］.西安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4（06）：166-177.

［6］陸小華，陸賽賽.論生成式人工智能侵權的責任主體：以集體主義為視角［J］.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4（01）：119-131.

［7］王利明.生成式人工智能侵權的法律應對［J］.中國應用法學，2023（05）：27-38.

［8］林嘉潤.人工智能生成音樂的著作權保護研究［D］.北京：中國政法大學，2023.

［9］徐小奔，薛少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版權注意義務的法律構造［J］.科技與出版，2024（07）：48-58.

［10］周學峰.生成式人工智能侵權責任探析［J］.比較法研究，2023（04）：117-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