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的行動邏輯

摘"要：在新冠肺炎疫情和就業市場“內卷化”的影響下，部分青年擇業表現出“逆向選擇”“向下兼容”等特點，而地攤經濟便是“向下擇業”的熱門選擇之一。文章以理性選擇理論為基礎，通過對多位擺地攤的青年進行訪談，根據其選擇地攤經濟的動機和現實情況進行分類，以青年從業群體、消費者以及城市管理部門三大主體對地攤經濟的態度為切入點，從生存理性、經濟理性和價值理性三個層面分析青年群體擺地攤的行動邏輯。研究發現，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是微觀的個體自身條件和宏觀的社會就業環境耦合下的結果，是內外博弈競合下主動選擇與被動選擇的復雜產物。

關鍵詞：地攤經濟；生存理性；經濟理性；價值理性

中圖分類號：F299.2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6432（2025）04-0031-04

DOI：10.13939/j.cnki.zgsc.2025.04.008

1"引言

青年群體的就業擇業問題一直受到社會各界的高度關注，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把促進青年特別是高校畢業生就業工作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在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和國際經濟形勢持續放緩的背景下，企業縮招、降薪、裁員現象屢見不鮮，就業市場供需矛盾愈加激烈，青年群體就業形勢嚴峻。在“內卷化”的就業市場中，青年群體的擇業出現了許多新的特點，“向下兼容”便是其中之一，即青年求職者主動選擇低于社會期望和自身主觀期望的工作崗位，其薪資待遇、行業類別以及發展前景等方面，以傳統觀念看往往與青年求職者的教育背景、綜合素質等不相匹配［1］。而地攤經濟便是青年群體在“向下兼容”的過程中的熱門選擇之一。

現代城市中的地攤經濟指本市中的低收入群體為了在城市中生存發展而采取的低成本、經營自由的商業經濟模式［2］。時任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考察時曾表示，地攤經濟、小店經濟是就業崗位的重要來源，是人間的煙火，和“高大上”一樣，是中國的生機。作為一種自雇就業的經濟形式，地攤經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就業率，改善了民生狀況，促進了消費和貨幣流通，為居民的日常生活帶來了便利。傳統意義上，擺地攤的更多是一些無法向上求職、不具備相關知識和技能、處于邊緣化的群體。作為推動社會發展的主力軍，在人生最好的時光里，青年群體為何能放下身段選擇擺地攤，擺地攤是否青年群體理性選擇的結果，背后的原因值得探討。

2"分析視角

地攤經濟的火熱是從業人群、消費者群體和管理部門三大主體理性選擇的結果。換言之，以三大主體對地攤經濟的態度為觀察點，可以透視其理性行動的過程，能更好地揭示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的邏輯。為此，可按照圖1的分析框架對三大主體的理性選擇過程進行探究，進一步解釋青年選擇地攤經濟的原因。

圖1"不同主體選擇地攤經濟的分析框架

3"研究方法

文章聚焦青年群體擺地攤的行動邏輯，在2024年5月，選取了西安市W區Y路步行街十余位從事地攤經濟的青年個體進行訪談，盡可能兼顧了訪談對象的多樣性和典型性。訪談內容主要圍繞個體基本信息、選擇地攤經濟的原因、對“擺地攤”的看法及個人感受、遇到的問題等方面展開。選擇該地段的原因如下。

其一，地理位置優異，人群消費能力高，地攤經濟密集，樣本充分；其二，樣本多樣化。包括工薪階層、學生、商販、臨時工；其三，經營形式多樣化。個體經營、合伙經營、家庭經營等；其四，地攤類型多樣化。蔬果攤、零食攤、小吃攤、甜點攤、潮玩攤、寵物攤、服飾攤等；其五，攤位流動性不強，出攤時間和經營地點較為固定，方便觀察，及時記錄。

基于此，筆者采用質性研究的方法，采用訪談法、參與觀察法等研究方法，以理性選擇理論作為切入視角，揭示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的行為邏輯。

4"不同主體選擇地攤經濟的理性行動

4.1"青年經營者個體的理性選擇

在就業市場內卷化的大環境下，地攤經濟給予了青年更多選擇機會，尤其是那些在社會資本、經濟資本和個人資本都處于不利地位的弱勢青年。無論是長期還是短期擺地攤，維持生活所需或是追求經濟效益，青年群體在“向下兼容”的過程中有了屬于自己的“避風港”。作為支持性經濟，部分青年能維持基本生活，規避了因為失業帶來的經濟風險，從而進一步尋找“向上求職”的機會；作為補償性經濟，部分青年能依靠自己的勞動增加經濟收入，提高生活水平，是合理合適合規的“副業”；作為嘗試性經濟，部分青年能提前體驗社會生活，感受賺錢的過程，將自身的才能和市場所需相結合打造優勢。通過訪談可以發現，大部分青年群體對地攤經濟秉持肯定態度，他們選擇地攤經濟更多是出于理性考量，并不是“病急亂投醫”的表象，看似荒唐抉擇的表面暗含著充分的理性思考。

4.1.1"賴以生存：就業困難后的無奈之選

例如，青年人大毛，2023年畢業，本科學歷，家庭經濟條件一般。由于畢業之后找的兩份工作都不盡如人意，薪酬低，工作時間長，加班頻繁，于2024年2月底離職開始擺攤，主營奶茶飲料類。對于像大毛這樣就業困難，不愿意找門檻過低、付出與回報不成正比工作的青年來說，擺攤是他們最后的退路，雖然說不上體面，但有口飯吃，挽回了其作為“成年人”的尊嚴。一是擺攤的營收要高于其先前的工資水平，二是擺攤的時間自由與便利性。于大毛而言，擺攤是肄業之后的無奈之選，是孤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的生計，是滿足基本生活所需的保障。

4.1.2"打發時間：下班之后的娛樂消遣

例如，青年人小張，本科學歷，某公司員工，在西安市有房有車，家庭經濟狀況良好。早八晚五，有雙休，加班少。青年小張是膽子大、喜歡新鮮事物、勇于嘗試的一類人，其主營甜品面包類，一般幾個人一起出攤，小張是合伙人之一。在冬季和春季時，小張的甜品攤生意還不錯，天氣漸熱后，就大不如從前了，后面可能考慮會進貨賣別的東西。于小張而言，擺攤是其打發自己空閑時間的一種方式，有著穩定的經濟收入和良好的家庭條件，小張寄托在擺攤盈利賺錢的期望并沒有那么大，他受人之邀，合伙出攤，擺攤帶給他的更多是一種情緒價值、一種新鮮的體驗感和經歷。擺攤相當于一種團建的方式，增加了他和其他朋友的交流機會和友誼互動，可能對于習慣了機械化、程序化工作的小張而言，擺攤更多是一種轉換場景、娛樂消遣的方式。

4.1.3"抓住商機：不想躺平的再次就業

例如，青年人小李，高中學歷，有臨時工作。小李看重的是該地段大學生巨大的消費能力和人流量的密集，主營小吃攤。疫情后，文旅業的迅速發展帶火了一座座城市，這些城市中的特色食物也成為許多人專程出遠門的理由。小李的小吃攤便是利用了這種“出圈”效應，憑借其良好的口碑和不錯的味道吸引了許多大學生駐足停留，消費買單。小李出攤的時間一般都在下午4點半，早于這條街出攤時間的平均時間，一來可以提前做好準備工作，在人流高峰期可以及時出餐；二來可以提前搶占好有利的位置，在同類型的小吃攤競爭中更有優勢。小李小吃攤的生意十分火爆，預估每天的流水在1000～1500元，生意最好時預估流水可以達到2000元以上。在小李身上，能看到更多的是青年地攤創業的拼搏精神，拒絕躺平的心理，審時度勢的長遠眼光。作為一種潛在的社會環境，大眾傳媒和輿論的力量是巨大的，順應并利用這種潛在的環境，就能為個人的生存發展帶來益處，而青年小李的遠見卓識和用心經營讓他吃到了這波“流量的紅利”。于小李而言，擺攤是一場甘霖，雖然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但還尚在便全力汲取。

4.1.4"自主創業：常年擺攤的經驗老手

例如，青年人大明，初中學歷，擺攤為其主要工作，主要經營一家水果攤。大明經營這家水果攤已有2～3年，會根據季節的變化上新不同品質和類型的水果。作為這條街上水果攤販的老手，大明會用嘹亮的吆喝聲吸引路人駐足，在客人試吃水果時，大明會迅速將一個撐好的塑料袋遞到客人手中，然后細心地為客人挑選品質好的水果，在結賬時還會為客人抹去零頭或者贈送一些品質不那么好的水果。于大明而言，地攤的社會環境深深影響著他的行為和語言，想要在這群競爭激烈的商販中擁有一席之地，需要有良好的質控和推銷能力，這也是在經過一段時間“社會化”的過程后練就出的“本領”。擺攤對于大明來說更像是一份正式的職業，存在著同質性群體的競爭與優勝劣汰的過程，因此競爭的表現形式也更多樣化，在水果價格、水果質量、地理位置、攤主的推銷能力等多方面都存在競爭，競爭的結果就是水果的銷量以及最后所獲取的實際利潤。因此，“擺攤”于大明而言是一份長期可持續發展的職業，需要全心全力，用心經營。

4.1.5"心血來潮：跟風擺攤的在讀學生

例如，青年人慧慧，研究生在讀，空閑時間較多，聽聞擺攤利潤較大，無須繳納各種費用，心血來潮，出于好奇和期待的心理開始嘗試擺攤，主營壽司類。在學業空閑之余，發揮自己的興趣特長，賺取一定的生活所需費用。每天下午五點半左右出攤，持續到10點左右。對于慧慧而言，擺攤意味著能賺取一部分生活費，帶給人自給自足的成就感，且“地攤”的社群氛圍是開心的、積極的、互動的，在滿足其經濟需求的同時，也能給予一定的情緒價值。

4.2"消費者群體的理性選擇

在開放的市場環境中，消費者的選擇更加多元化和復雜化。地攤經濟的競爭對手包括顯性的周圍的商場店鋪、學校商店與食堂等，還包括隱性的網絡店鋪。消費者和銷售者之間是一種相互影響、相互選擇的關系，維持供給和需求之間的平衡。面對如此琳瑯滿目的選擇，消費者是否也存在某種“理性選擇”促使其選擇非正式的地攤經濟，而不是其他有正規門店的商鋪。可以發現，W區Y路地攤經濟的火熱和從業者年輕化趨勢在一定程度上與消費者的消費水平和頻率存在正相關，消費促進生產，生產引來消費，彼此相互促進。據分析，該地區地攤經濟的消費群體主要以學生和附近的住戶為主。筆者認為，消費者選擇地攤經濟是在經濟理性和價值理性綜合作用下的結果，是追求性價比的理性消費。青年消費觀在經過注重使用價值和符號消費后，主體消費更傾向于花最少的錢得到最大化的消費價值［3］。享受與理性并存的消費模式成為青年消費的主流［4］。而地攤經濟在一定程度上便是綜合考慮后性價比最大化的選擇，青年消費者選擇地攤經濟更多是經濟理性和社會理性綜合作用的結果，是各方面條件評估后的一種“滿意”的狀態。同樣，消費者的理性選擇促進了地攤經濟的發展，吸納了“向上就業無望”的社會成員加入地攤經濟的行列，其中就包括廣大的青年群體。

4.3"城市管理部門的理性選擇

在開放的競爭市場中，相關管理部門的態度也體現出理性選擇的過程。“嚴抓嚴管，整頓市容市貌”“抓大放小，拉動經濟效益”“開放包容，適當監督干預”，不同的態度也會對地攤經濟的發展產生不同的影響。在中央文明辦公開表明態度后，在全國文明城市測評考核時不再把占道擺攤經營、馬路擺攤市場、流動攤販列為考評指標和考核內容［5］。全國各省市或地方政府積極回應或默許地攤經濟的發展，結合地區特色與實際情況出臺配套政策，支持地攤經濟的發展。且地攤經濟對區域經濟和民生狀況存在影響，在不同地區之間存在一定競爭關系，經濟效益是區域發展的重要考核指標之一，所以不同區域的城管部門對地攤經濟的干預和管理程度也不同。換言之，城市管理部門的理性選擇是控制和塑造一個區域的地攤經濟生態，是權衡經濟效益、市容市貌和政策制度的理性選擇。在政策的開放和經濟壓力的雙重作用下，地區的城市管理部門對地攤經濟的干預程度有所放緩，更多體現以“民生”為主的指導思想，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地攤經濟的發展以及吸納更多弱勢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作為連接從業者和消費者的“第三方”，城市管理部門的態度對地攤經濟的發展至關重要。作為政府的下屬組織，城市管理局主要負責城市市容環境的管理，在對地攤經濟的管理過程中，并沒有體現一味打壓或者嚴令禁止，而體現出差異化的管理，既保障了基本市容市貌的整潔，又保護了老百姓的“錢袋子”。在訪談過程中，受訪者提及“不用繳納攤位費”或“繳納少量攤位費”，具體根據擺攤位置的不同有所劃分，以及城管對于地攤經濟的開放態度都體現出管理者理性選擇的過程。從個體層面看，地攤經濟起到了保障基本民生、供給就業渠道的作用;從整體層面看，地攤經濟補足了區域經濟，促進了生產消費和經濟流通。

5"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的行動邏輯

5.1"生存理性：市場擠壓，以退為進的被動之舉

青年群體在選擇職業時，往往要受制于現實條件。這類青年由于個人自身能力、家庭條件并不突出，所擁有的社會資源不充足，加之就業市場的內卷化，在社會競爭中處于劣勢地位，受到就業市場的擠壓和排斥，而被動選擇地攤經濟。根據ERG理論，當高層次的需求不能得到滿足時，個體對低層次的需求會更加強烈，會自發地尋找出路和替代性的方案，而地攤經濟便是個體出于生存理性下的選擇。對于像受訪者青年大毛這樣的人群來說，地攤經濟是其暫時緩沖、為向上就業發起沖刺的積累與沉淀，是一種退出競爭后再次競爭的選擇。對一部分青年而言，擺攤是破解失業或者無業可就的理性選擇，能夠在最短時間內保障自身生存發展、實現效益最大化。同時，地攤經濟也為社會中處于弱勢地位的青年個體提供了非正式就業的機會，保障了其基本生活水平和生存所需，起到了兜底的作用。

5.2"經濟理性：精準定位，追求機遇的主動出擊

生存理性以自身的生存狀況為優先考慮，而經濟理性以經濟目的為首要目的［6］。對于部分重視經濟利益訴求的青年而言，擺地攤并不是其主要職業，而是在空閑時間獲取更多經濟營收的副業或者抓住商業機遇的暫時性選擇。

由于地攤經濟的營業成本低、時間自由、風險小，若經營良好，在像W區Y路步行街這樣地理位置良好的地段可以帶來理想的收入，是一份“低投入、高回報”的工作。例如，組裝一輛流動餐車或將一輛電三輪車改裝成小吃攤，再加上配套物資，固定成本僅在千元左右，而且原材料多來自綜合批發市場，可以實現薄利多銷。

無論是作為補償性的“副業”還是支持性“主業”，在滿足地理位置、產品質量、價位合理等條件下，不體面的地攤經濟所創造的營收不低于、部分甚至遠高于青年個體正式工作的收入，如利用自媒體將地攤經濟和“直播引流”結合打造“網紅攤位”等。在疫情影響和就業環境惡化的雙重壓力下，降薪、縮招和裁員屢見不鮮，似乎只有更多的財富積累才能更好改善當前的生活狀況和應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正如青年小李提到的“有錢才是硬道理”“面子不能當飯吃”。在明確其核心目標和現實條件的基礎上，青年個體的“經濟理性”驅使其選擇地攤經濟，把握住地段優勢，抓住機遇，實現“生活補貼”或創造“經濟利益”的目的。

5.3"價值理性：拒絕內卷，橫向對比的自恰之選

對于更加關注自我、重視綜合性價比而言的青年而言，地攤經濟的自由營業時間和市場的開放與多樣化給予了青年更多“活動空間”，一方面不需要受制于固定死板的工作模式和老板上司的壓榨剝削，另一方面產品的受歡迎程度決定了流水上限，市場的分配與競爭更體現公平原則，不存在“拿一份工資干一百個人的活”“晉升靠關系不靠實力”的潛規則，促進了個體主體性的發揮和情緒價值的獲取。

面對內卷嚴重的就業市場，這部分青年采取退避的方式，規避激烈競爭的強壓迫狀態。他們不參與就業市場的白熱化競爭，而是關注自己的感受、當下的生活狀態和價值。他們也不選擇完全躺平，而是將個人自身興趣特長和地攤經濟結合起來，打造產品優勢，實現經濟效益和價值追求的平衡。

6"結語

總體上看，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是理性行動的結果，是個體自身因素和社會經濟環境以及就業市場制度約束下綜合作用的結果，是主動選擇與被動選擇的復雜產物。消費者和城市管理部門對地攤經濟的態度也會促進地攤經濟的發展，吸納更多包括青年群體在內的從業者。生存理性和經濟理性是大部分青年選擇地攤經濟的行動邏輯，既有規避風險、臨時就業的被動選擇，又有追求經濟利益最大化的主動選擇。而價值理性體現在當生存理性和經濟理性得到一定程度滿足時，地攤經濟帶給青年的幸福感和滿足感，這也是科層化的規章制度和機械化的工作內容中所不具備的。可以發現，青年選擇地攤經濟有一定的理性邏輯，在生存理性和經濟理性的作用下，他們短期嘗試或者長期擺地攤，在價值理性和經驗對比之下，增加了其對地攤經濟的認同感和滿意度。因此，青年群體選擇地攤經濟是基于一定理性選擇的行為邏輯，是追求經濟效益和現實需求下的“滿意狀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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