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我的父親

繼《父親放羊》發表后，我接連寫了八篇有關父親的文章。有文友建議我出本父親系列文集，我也有此意。

我為何執筆寫父親，固然受懷念、感恩之情所觸動，關鍵在于值得書寫。父親雖是農民，卻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閃光點”。重溫有關父親的記憶，追尋父親足跡，傳承精神血脈，我樂此不疲，執著所為。也許有人會問，你的父親果真如你所寫的那般好嗎？我只能說文中所寫并無虛言，是真實的記述，是真情的流露。

父親生性倔強，他認定的事很難改變，有時也犯糊涂。他秉承“長子不離門”的古訓，反對我參軍。當時，我們村勞動工值較高。我若不當兵走，家里多個壯勞力，每年就能多“分紅”幾百元。二弟私下兵檢通過后，帶兵的連長很看好他，多次“家訪”做工作。父親被眼前的利益迷了心智，死活不讓走。二弟負責村上種菜供應工廠，被一廠領導相中，愿將女兒許配給他，并允諾安排工作。姑娘模樣俊俏，招人喜歡。村上人都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父親卻堅決不答應，擔心日后將二弟“拐跑”。

兄妹五人中，我是挨父親打罵最多的。我從小怕他，一度對他的嚴厲管束心生怨恨。成婚分家另過后，我方才理解父親的用心良苦，兒時對他的記恨悄然消散，反倒平添了更多的敬重。正是父親的嚴厲訓教，使得他的優良品質于我身上得以承繼延續，而他的性格缺陷也時刻鞭策我自勵警醒。

父愛如山，威嚴深沉，透過他那不茍言笑的面孔和滿含深情的眼睛，盡顯父親無私的大愛。父親的品行，如同一粒種子，在我的心底生根發芽，激勵我傳承修為基因，汲取精神力量，以知促行，知行合一，勇于追求和擔當。縱有不是，也難以抹去父親令人敬服的人格魅力。我常暗自思索，父親真是古怪，異于常人的行為讓人難以捉摸。他生性爭強好勝不服人，干什么總會生出新奇的花樣，都要“露一手”蓋人一頭。為此，我寫了他放羊、趕車、唱戲、辦廣播等的經歷。

父親出身寒門，命運多舛，未及記事兒，父母相繼離世，跟隨大伯父生活。好在他被祖父收養，走上了革命道路。是黨從苦海中將他拯救出來的，是艱苦的歲月把他鍛造成鋼的。

父親一向勤勞，最后一次來我家時，已重病纏身，明顯消瘦。他看到院里堆放的山楂樹枝，默不作聲地拿起斧頭就劈起來，而后碼放整齊。不承想，未及一個月，他竟離我而去。每當提及此事，我心里都特別難受。妻子總寬慰我：“他老人家是給咱留念想……”十多年過去，迄今我仍常做這樣的夢，夢中他手持斧頭，我走近身旁勸他莫累著。父親低頭不語，只管不停地劈。夢醒后，我淚眼蒙眬，再無睡意，他精細整地、筑壩引水、義務修路、交售公糧的身影，一一浮現在我的腦海，方才有了記述父親的連篇文章。

2007年清明時，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可他執意要去祭奠先祖，在墳前給我們兄弟幾個逐一講述過世的長輩，神情肅穆，眼眶滾落平日從不示人的淚珠。他長嘆一聲對我說：“我恐怕是最后一次來了，往后就由你領著了。”我聽聞一陣心酸，沒承想竟被他言中，父親真的走了。2008年8月31日，父親病情加重。這次我請來附近幾位名醫，他們都說病情不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我和二弟商量，加了張床，晝夜守候在父親身旁。2008年9月11日清晨，已兩日未曾開口的父親，或許知曉大限將至，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會兒（我乳名），我去不了了。”言罷，便緊閉了雙眼。父親走得極為安詳。父親于2008年9月11日早晨8時離世，享年78歲。父親平生節儉，不講究吃穿，生前唯獨向我表明一個心愿：“活著一卷好鋪蓋，死后一口好棺材。”趁父親在世能親眼看到，我為他置備了5寸厚的當地柏木壽材。

壽木落成，喜慶之余，我卻添了心病：當時的鄉村道路，雨天泥濘不堪，而墳地遠在南坡，倘若逢雨天，上千斤的棺木如何抬得上去？所幸一切順遂，我心頭的愁緒終歸平復。下葬第二天，剛收拾利索，就下起了雨，我心想：莫非是老天為父親的離世悲傷落淚？莫非是降雨為父親歸天灑掃路途？

父親，愿您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