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俺揀的日子

跟我同處一室辦公的周全自學成才，不經意間邁入了“擇日師”的行列。我們農林協會在編一共十來號人，半數以上同事不按單位任命的職務叫他，而是直呼其為“周大師”。他呢，也樂意接受這個稱謂。這一點，從大家叫喚“周大師”時回音的響亮應答中聽得出來。

何謂“擇日師”？也就是替客戶揀吉日良辰的專家或師者，乃時下炙手可熱的職業，開業喬遷、男婚女嫁、祭祖祈福……全用得上，且大有市場。

對周全而言雖是業余愛好，但學以致用，幫人趨利避兇毫不含糊。有一年“植樹節”臨近，協會核心層開了個碰頭會，決定在“植樹節”當天去結對幫扶的同樂村種些果樹。目的有二：其一美化庭院，凈化空氣，助力鄉村實現全面振興；其二把林業專家引進并嘔心瀝血培育的一種名叫太秋柿的新品種果樹推廣開來。

通知下發的第二天，周全叩開會長辦公室的門，委婉提出植樹活動推遲一天的建議。會長起先有些猶豫，覺得朝令夕改不妥，但轉而一想周全“擇日師”的“名望”，也就不再將信將疑，采納了他的意見。

開赴同樂村種植太秋柿那天，風淡云清、陽光明媚，而此前幾天卻是霧靄籠罩、陰雨霏霏。天公作美，現場一位同事感嘆：“今天的天氣正適合種果苗，泥土潮濕容易開挖，要是前幾天這樣下雨就會增加很多麻煩。”“那是俺揀的日子！”周全從人群中鉆出來，急切地接過話茬兒，“看，天氣多好呀！”

欲擷取碩果，先種好果苗。周全不忘提醒一番，他登上一農戶的露天陽臺，雙手合攏圍成喇叭狀，放在嘴邊高喊：“大家注意了！果樹苗種得好不好，直接關系到果樹的存活率、產量和經濟效益。記住了，要深送淺提、埋沒紅皮……”

“大師不愧為大師，擇日、植樹都是好把式，周到、全能，佩服佩服！”我聽罷，面向周全豎起了大拇指。

一轉眼，時間過去將近三年，“秋風起兮木葉飛”，已到了太秋柿掛果的時節。會長指派我和周全，以及特地相邀的幾位林業專家，到結對幫扶的同樂村看看太秋柿的生長情況。

周全擇定日子后，告訴了我和一道前往的幾位專家。那天由我駕車，周全坐在副駕位置。他那架勢突然令我想起當兵參加演習時帶車的一名隊長，神氣自若，好生威風。

上高速不到半小時，車載導航傳來林志玲細柔動聽的聲音：“長路漫漫，要不我們來首歌吧？”我說：“這提示音還是頭一次聽到，以前播報的都是些關于車速、紅綠燈與方向之類的提醒。”“那是俺揀的日子，林志玲也特別關照。”周全一句幽默的自詡把同行的專家都給逗樂了，氣氛一下子活躍了起來。

車子一路朝前奔跑，越過一道又一道的彎，穿過一條又一條的隧道。林志玲再度發聲：“今天路過了所有彎道，從此人生進入坦途。”

“你聽，還有更暖心的呢！”周全又冒一句，“那是俺揀的日子！”

進了村，我們一行七人抬眼望見農戶庭院間的一棵棵太秋柿掛滿黃澄澄的果子，好一派“柿柿如意”的美麗鄉村景象，內心的成就感猶如潮水一般涌來。周全更是喜不自禁：“這些柿子樹栽種的日子是俺揀的。”

自打周全多了一頂“擇日師”的頭銜后，同我聊天兒多了好些話題，慕名相求者接踵而至。有一日快下班的當口兒，平日里很少來串門的隔壁辦公室季主任找到周全，相告兒子的另一半已經確定，請求擇個完婚的日子，順手遞上一張寫有兒子和準兒媳出生年月及時辰的紙條。“好呀好呀，恭喜季主任要升級做爺爺了！”周全滿口應承，翌日便幫這對新人擇定了締結秦晉之好的日子—5月20日，諧音“我愛你”。

季主任為兒子兒媳操辦婚禮盛宴，我們單位同事全員出席道喜慶賀。T臺兩側鮮花簇擁，新娘左手挽著新郎的右手并肩而立，一個笑靨如花，一個含情脈脈。婚禮主持人致辭歡迎各位的到來，當說到“今天是個大好的日子，高朋滿座，喜氣洋洋……”時，我又聽到了坐在我旁邊的周全那句“那是俺揀的日子”，語氣充滿了得意與自信。我隨之附和：“是啊是啊，520好日子！”

可世事難料，即便“520”諧音“我愛你”，聽起來一往情深、美妙無比、大吉大利，卻未必能代表一對戀人從浪漫愛情到平實婚姻后彼此之間真正的和諧與愛意。

這天上班，我同季主任在停車庫相遇，他靠近我，把聲音壓到平時一半的分貝告訴我：“兒子兒媳感情不和，離了。”“這好端端的一對，怎么就散了？”我頗感詫異，這樣的結果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估算一下小兩口兒結婚才滿一年，難怪最近看到季主任總是悶悶不樂、心神不定的樣子。

好不容易為兒子舉辦一場婚禮，說好的百年好合卻只好合了百分之一，曾經的山盟海誓已然作廢，作為父親的季主任，他心里能好受嗎？

來到辦公室，見周全已先于我坐在了辦公桌前。我轉述剛才季主任同我說的事后，續上了一句：“記得小兩口兒結婚的日子還是你給揀的呢。”

估計是周全把我說的話理解偏了，誤以為我在質疑他揀的日子的吉兇。他沒有正眼看我，而是側過身打開窗戶，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再回過頭來說：“現在離婚率這么高，我哪敢保證他們天長地久一輩子呀！再說了，這倆人根本就是不適合結婚的主兒，硬湊在了一起。”

“那倒也是。”聽著周全的解釋，我頷首表示認同。再往深里想，周全只是誠心誠意地為季主任的兒子兒媳擇個成親的日子而已，并沒有也無法走進小兩口兒的內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