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矛盾是構成小說的重要元素之一。《促織》這篇小說矛盾叢生,沖突迭起,教師應緊扣文本敘事中蘊藏的家國、倫理和情感三重矛盾,并且有意識地圍繞“矛盾”去構建課堂的知識序和認知序,引導學生在文本解讀中厘清矛盾條縷、探究矛盾成因、挖掘矛盾價值,進一步加深學生對主旨內蘊和藝術手法的理解。
關鍵詞:《促織》;多重矛盾;文本解讀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1003-3963(2025)02-0036-02
“矛盾”本身是一個哲學名詞,它無處不在、無時不有,是一切事物發展的動力和源泉。小說中的“矛盾”則是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關鍵因素,通常表現為不合常規、不通情理或者自相矛盾,甚至荒誕離奇等。這種“矛盾”并不限于人與人之間的性格沖突,還包含著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包括自己)間的種種矛盾。小說的敘事就是在矛盾的層層堆積中引發故事情節或者人物命運的波瀾起伏,在矛盾的不斷推進、疊加、重合、升級、變異、扭轉、沖擊中一步步走向高潮,最終在矛盾沖突不可避免的爆發中揭示出作品的主旨和內涵。
統編版高中語文必修下冊第六單元小說單元選入《促織》一文,展現了更集中、更突出、更典型的矛盾。筆者嘗試以三重矛盾的解讀作為抓手,緊扣文本厘清條縷,結合背景探究成因,積極思考作者對人性和社會最真實的理解,進而對文本價值有更為深入的把握,對小說教學也會有更為深刻的認知。
一、里正征蟲的家國矛盾
《促織》開篇交代了故事發生在明朝宣德年間,起因是皇帝喜歡斗蟋蟀的游戲,這一內容見于呂毖的《明朝小史》以及馮夢龍的《濟顛羅漢凈慈寺顯圣記》等史料。凡人有點愛好不足為奇,然而身為九五之尊的皇帝,他的愛好往往會被放大、被異化,就變成了“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了。上有征收,下有進奉,一條因“促織”形成的利益鏈蓬勃興起,矛盾也就隨之產生:縣令欲向上獻媚,進奉之物善斗有才,顯然這種職場行賄、受賄是利益矛盾的產物;下級里正被責令常供,是上下級矛盾的直接升級;游俠兒抬高佳品價格、囤積居奇,這是供需不均衡導致市場矛盾進一步的激化;里胥借此攤派有關費用,矛頭指向的是受苦受難的老百姓,這是階級矛盾的擴大和深化。
《促織》的主人公成名是處于上述矛盾漩渦中的里正。里,古代基層行政組織。里正,即里長,主要負責掌管戶口和納稅,明代以110戶為一里。文中介紹成名學業無成、為人迂訥,但是擔任這個差使要完成各種橫征暴斂,甚至要逼人“傾家蕩產”才行,必須得冷血、使鐵腕,可成名根本不是這塊料,這是矛盾之一;“里正”這個差使是狡猾的里胥上報后硬派給成名的,他人孜孜以求的官職成名卻想盡各種辦法不能推脫,這是矛盾之二;里胥的職位明明比里正低,但是大肆斂財、操職弄權,可見官位的高低和職權的大小不成正比,這是矛盾之三。當朝廷征收促織時,所有的矛盾集中匯聚,最終凸顯為以“官”為代表的朝廷大“國”和以“民”為主體的普通百姓的小“家”之間的矛盾。作為里正的成名,既不敢向各戶追逼,又沒錢買蟲交差,為官一方卻不能有所作為、造福百姓,而是成天不務正業、整日里忙于奔走捉蟲;身為一家之主的他,不僅沒能讓家人安居樂業,還賠盡了家產,自己挨了許多板子,最后幾乎是家散子亡。放眼當時,華陰縣只是冰山一角、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何地何時不聞促織聲?一只小小的蟋蟀完全攪亂了普通人的正常生活,作者從歷史出發,逐層深入揭開個人與國家、小家與大國之間的深重矛盾,意圖揭露封建統治階級的“苛政猛于虎”。
二、舍子獻蟲的倫理矛盾
《促織》中成名幾經輾轉、頗費周折才得到佳蟲一枚,舉家慶賀、好生供養,再多珍寶也比不上它。可惜原本的一場歡喜卻被成名之子不慎打破,出于好奇心,孩子打開了蟋蟀盆,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蟲逃子撲,蟲死子懼,蟲不復子投井,蟲再現子奄奄,子身化蟲無出其右……由此可見,促織和孩子的命運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表面看來,成名夫婦似乎沒有直接參與到以上情節矛盾中,一切仿佛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文中前情鋪墊交代:成名既無促織也無錢財賠償,憂悶欲“死”;成名因征蟲不利而被杖責流血,且不能捉蟲,惟思“自盡”。以上足可見促織和成名的生死直接掛鉤,跟隨作者的步步營設,站在全知視角的讀者自然而然就會形成一個概念:“一旦促織有個閃失,就是要了成名的命。”如果作者按照這個思路寫下去,矛盾沖突就不會那么激烈,諷刺效果就沒有那么顯著了。
“舍子獻蟲”的倫理矛盾爆發就定格在那一刻:當兒子一不小心闖了大禍后沒有得到想要的寬慰和安撫,母親的一句話“業根,死期至矣”如當頭棒喝,更是如同預言般昭示著命運的齒輪朝著既定方向運轉。還不忘提醒,父親回來還要和你再算賬,來自血脈的壓制則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孩子邊哭邊想,除了一死,還能有什么辦法呢?可是“死”就能解決問題了嗎?兒子投井后,成名化怒為悲,傷心欲絕;夫妻默然,不再有所指望;尤其再看看空著的籠子,內心悲傷到不再以兒子為念;蟲子俱失,哀莫心死。然而父母也就打算用草席裹著兒子的尸體埋葬,相較于前文所言用“蟹白栗黃”來喂養促織,二者之間孰輕孰重,答案顯而易見。成名夫妻生存的基礎是促織,生活的重心是促織,生命的保障是促織,人生得意且富貴依靠的還是促織,促織遠比兒子重要。和“人皆愛其子”的社會普遍現象相比,成名夫婦的言行舉止顯然有悖于綱常倫理的,這種異化恰恰是作者想要警醒世人的。
三、悲喜惘然的情感矛盾
“惘然”是表達內心情感的詞語,既可以指迷蒙不清或者疑惑不解的狀態,又可指心中若有所失或者不知所措的樣子。在《促織》一文中,我們跟隨主人公成名一起經歷了悲喜交織、惘然不知的人生。
成名當了里正,大小算是個官,原本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兒。但是不到一年微薄的家產逐漸耗盡,征收促織就是最為迫切緊逼的科斂,當然不喜反憂悶,哪怕自己去捉也是“靡計不施”和“輾轉床頭”,毫無辦法可言。幸得神巫指路,覓得佳蟲,不久之后蟲死他先是“如被冰雪”,瞬間心驚到拔涼,身體動彈不得,腦子也無法運轉;接著回過神就是怒從中來,但于事無補的成名轉而為悲,蟲子俱失使他只剩絕望。讀者在為其命運悲嘆時又忍不住斥其冷漠,同情之余也覺得可憐之人確有可恨之處。
但是,文中之喜似乎又比悲多。兒子幻化成蟲前,成名有兩喜:一是得蟲大“喜”,舉家慶賀;再就是發現兒子氣息微弱,“喜”置榻上,稍寬慰。但是在兒子幻化成蟲后,成名之喜有所增加:蟲宛然尚在,“喜”捕之;觀蟲意似良,“喜”收之;斗敗“蟹殼青”,成大“喜”;勇啄雞冠,成益驚“喜”;當這小蟲為成家帶來無盡封賞和榮光后,作者雖未再提及、讀者倒也能猜想成名夫妻之“喜”。可悲的是,一直到好幾年后,成名兒子突然“精神復舊”,其間未再被提及,更不用說父母因此痛苦心傷幾何,就好像那件悲痛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兒子也從來沒有投井昏迷一樣。我們在成名喜悅時很難與其共情,站在上帝視角的讀者知道是與蟲子合體,那是悲還是喜呢?這種情感的矛盾使一代代的讀者思索良久,也使經典作品流傳至今。
結尾處作者借鑒《史記》的寫法,直接揭示出上述家國、倫理和情感的三重矛盾的根本原因,警醒的是天子、告誡的是官吏、同情的是百姓,戲謔的是成名,諷刺的是封建制度。我們發現矛盾貫穿小說始終,思考其呈現和分析其成因,便會發現作者深沉的叩問構成了文章深遠綿長的回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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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徐文文(1986—),女,江蘇省南通市海門實驗學校一級教師,主研方向為高中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