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地質地貌到天文奇觀,從自然景象到人文風俗,從城市建設到鄉土田園,地理以其包羅萬象、博大精深的內涵,揭示了自然環境的演變與人類社會的變遷。在江蘇省南通市通州區金沙中學教師邱磊看來,地理不僅是一門學科,更是一種體悟生活的思維方式,凡是地球上發生的事情,都可以用地理的眼光去探索其中的奧秘、詮釋背后的規律。他將地理知識寓于生動的文化體驗,引導學生感受“天地大美”、領悟“萬物至理”,既為學生筑牢了基礎的“觀念地層”,也賦予了他們理解世界的鑰匙。
以文化人,以理喻學
成為教師的第一年,邱磊就在南通市通州區二甲中學負責帶8個教學班。面對不同班級講授相同的內容,是每位教師都會經歷的常態,尤其在師資相對匱乏的鄉村中學,“小學科”教師對此往往有著更為深切的體會。邱磊回憶道:“起初講前兩遍還感到有些緊張,待講到三四遍時,課堂教學便進行得很順暢,大約到第五遍就可以不用帶教材了,之后再講更能駕輕就熟。”
對于新教師而言,反復的歷練往往能夠促進他們對教材的掌握,也讓他們的教學逐漸變得得心應手。站穩腳跟后,邱磊想要做些新的嘗試。他開始思考:“或許僅用3年我就能對教材內容如數家珍,那么接下來的30年,我又該做些什么呢?”帶著這個問題,他仔細追蹤觀察學校里那些資深教師的授課風格。經過一段時間的聽課學習,他發現盡管學生換了一屆又一屆,有些教師的教學方式卻幾乎鮮有變化,這讓他頗感困惑。
直到兩年后,學校迎來新任校長,也隨之帶來了新的教育教學理念。新校長鼓勵教師們記錄每天的生活與思考,還經常邀請全國各地的教育專家來校考察和培訓。邱磊等年輕教師負責記錄并整理專家提出的各項建議。為此,他查閱了大量相關資料,深入接觸并了解到許多教育教學的經典理論與前沿動態,進一步加深了對教育的理解。其中,他最感興趣的是杜威關于反思精神、創造性及多領域融通等的相關理念,于是一頭扎入對杜威教育思想的研究,還不時參加全國各地的教育研討,結合地理教學實踐作進一步的思考。
邱磊表示,杜威著作中將哲學、心理學與教育相結合的做法,雖然有時令他在初讀時覺得艱深晦澀,但也給他帶來了啟發:教師不能局限于本學科的知識范疇,而應嘗試跳出固定的學科框架,尋求新的視角和思路,這樣的探索往往能為教學注入新的靈感。
在人們的刻板印象中,高中文科學習往往離不開長篇累牘的背誦。不少教師將應試視為首要乃至唯一的教學目標,要求學生一字不錯地記誦各個考點。這種做法或許對于提分立竿見影,卻可能因為機械式的重復記憶挫傷學生的學習興趣,讓不少學生叫苦不迭。學生的感受和反饋邱磊看在眼里,也試圖尋找為他們“減負”的方法。他認為:“從學習科學的角度分析,重復的確是習得知識的重要路徑,但重復不等同于死記硬背,而是要引導學生從不同角度反復觀察并認識同一事物,從而深化他們對知識本質的理解。”
邱磊自幼喜愛閱讀文史哲類書籍,對于文化給予人精神的滋養作用有著深刻的體會。初任教師時,他不僅啃讀學科相關的大量書籍,還積極組織讀書會,參與創辦讀書節目。正是從閱讀中汲取的力量,支撐他克服了物質條件的匱乏,解決了許多教育難題。基于對跨界探索的深刻思考以及在廣泛閱讀中積累的文化體驗,他希望能夠依托傳統文化,打造一套多元交叉的地理教學體系,真正實現“以文化人,以理喻學”。
2013年,二甲中學拆并重組,邱磊轉至金沙中學任教,開始系統梳理地理教材中的文化元素,幾年后,趁著學校鼓勵教師開發校本課程的契機,他開發出“古漢字中的地理課”,從造字原理、字體演變等視角挖掘古漢字中所蘊含的地理意義,課程一經推出便廣受學生歡迎。受此鼓勵,他又搜集了語文教材中的古詩詞,繼續發掘其背后的地理知識,做足準備后推出了“古詩詞中的地理課”。在教學“自然環境的地域差異性”時,邱磊帶領學生從詩句“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入手,探究不同海拔下氣溫遞變性對花期的影響,從而促進他們理解“非地帶性”的定義與特征。辨認山地、丘陵等地形時,他向學生展示“山”“丘”二字的甲骨文(見下圖),并引導他們對比觀察。從象形字來看,“丘”比“山”少一個峰,于是學生立刻理解了前者代表“稍矮的山”。他進一步帶領學生推理“岳”字的含義,學生由此懂得了為何常用其指代高聳的名山。在這樣的教學過程中,學生不僅加深了對地理知識的理解,還在分析與思考中感受到了中華傳統文化的精髓。
讓教學“接地氣”
邱磊認為,氣象氣候關乎“天”、地質地貌關乎“地”、城市人口關乎“人”、工農經濟關乎“商”,眾多地理現象背后都直接關聯著地理的原理和思維方式。他尤其注重學生思維的培養,因為“只教知識,不教思維,僅能教會學生教材之中的有限內容;唯有幫助他們實現思維上的成長,才有可能使他們真正學會探索萬千世界的通法。”對于地理這門廣博的學科而言,尤為重要的是提升學生的綜合思維,即運用綜合的觀點認識地理環境的思維方式和能力,從而有助于他們從整體的角度認識地理環境及其與人類活動的關系。
生活是一個難以分割的整體,為了便于研究和分析,人們將從中提煉而來的知識細分為不同的類目與分支,這導致部分學生孤立地看待生活中的各類現象。為了提高學生聯結空間及自然的綜合思維能力,邱磊將地理知識的整合融通拓展至更多領域,結合地名、地標性建筑、橋梁等開展教學,進而引導他們融合看待現實中的各類地理現象,并從中發現背后的原理和規律。
據邱磊觀察,對于具體、有形的地理現象及事物,學生通過觀察圖片、觸摸實物后往往容易理解,但面對抽象、形而上的概念時,常常會感到與現實世界脫節。以教學“城市功能分區”為例,有學生對不同類型的功能區分布圖感到不解,他便從英國經濟學家亞當·斯密下鄉考察工廠的故事講起,解釋專業化分工如何促進生產力的提高,并將這一概念與房屋戶型圖的功能劃分相聯系。學生由此明白了城市劃分功能區的目標和意義,更理解了因地制宜背后蘊含的人地關系。
在邱磊的課堂上,這樣的案例不勝枚舉。他從不簡單地將知識強加給學生,而是精心挑選合適的載體作為“顯影劑”,讓學生清楚地看到知識與現實世界的內在聯系。在一次前往鹽城上公開課的過程中,邱磊剛好講到我國的南北方分界線,他拿出一幅當地的行政區劃圖,帶領學生逐一回顧熟悉的地名,隨后引導他們觀察這些地名構成的獨特之處。很快就有學生發現,其中很多字都帶有“氵”和“日”,于是好奇地請邱磊解釋原因。“鹽城恰好處于秦淮分界線上,屬于南北方過渡地帶,有些地方雨水充沛,氣候濕潤,因此地名中多帶有‘水’的元素;有些地方日照充足,氣候相對干燥,所以地名中常出現‘日’的元素。這些元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地的地理特征。”看見學生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進一步解釋道,“如果我們把視野再放得寬一些,就會發現全國的地名基本都遵循這樣的規律。”緊接著,他又展示了全國行政區劃圖,帶領學生進行驗證,然后共同饒有興趣地進入了南北方分界線各項地理意義的討論。
在邱磊的引導下,“接地氣”的教學方式幫助學生習得了豐富的學科常識,久而久之,還逐漸培養了他們從生活本身獲得“生長”的能力。如今,學生們即便拋開GPS導航、指南針等工具,也能準確辨別方向。每次旅行前,他們都能根據目的地的實際情況,在衣食住行方面做出合理的準備。行進途中,還可以準確識別交通路牌上的各種符號與標識,并據此判斷出道路類型、方向指示等提示信息。哪怕身處陌生環境,他們也大多能在細致觀察的基礎上,提出一些實用的見解。
構建認知世界的“尺度觀”
讓思維在現實活動中得到反映,是促進學生形成正確世界觀的重要途徑。在引導學生如何認識世界這件事上,邱磊有著貼合地理學科的辯證思考:“每個理論或實例都需要建立在一定的尺度范圍之內,否則可能會得出不同的結論。比如討論氣候變化問題時,立足全省和某市(空間尺度)、十年和一年(時間尺度)進行考察,得出的結論往往有所差異。”
正因如此,在與學生探討問題時,邱磊總是鼓勵他們從不同的“尺度”出發審視、分析問題。以美國和中國的相對位置關系舉例,“如果在橫版地圖中單獨看二者及其間的太平洋區域時,可以發現美國位于中國的東面,所以我們看到不少去往美國的飛機航線是向東飛行的。當我們擴大‘尺度’,審視整張世界地圖時,便會發現美國實際上位于中國的北方,而且從這一方向飛往美國的距離相較于橫跨太平洋的航線更短。”他解釋道。
邱磊的課堂總是帶有探究的味道。他不僅給學生講研究結果,還盡可能還原科學研究的過程與方法,哪怕是試錯的經歷也要講,為的是讓學生明白試錯并不可怕,反而往往是走向真理的必經之路。他時常提醒學生,現在公認的一些結論并非不可動搖的“鐵律”,如果放眼未來,很多內容仍有進一步商榷與考察的空間。比如講到地球結構,他會在講完現有結論過后,告訴學生“地球內部結構像雞蛋”的說法是科學家們基于地震波的數據分析提出的假設,并在此基礎上構建了一套可能的模型,而這只是探究地球內部結構的眾多方法之一,而后鼓勵學生“如果日后對某個問題感興趣,一定要勇敢提出自己的創新想法”。“倘若教師直接告訴學生,地球就像雞蛋一樣分為三層,并讓他們記誦每一層的名稱和功能分別是什么,那將會限制學生的創造力和想象力。”邱磊如是說。
在這種開放、包容的氛圍中,邱磊的課堂成為滋養學生想象力與好奇心的適宜土壤,以至于總有學生萌生出濃厚的興趣,冒出一連串令他意想不到的問題。比如“飛碟如何在宇宙空間里飛行?”“人們為什么總是把外星人的眼睛畫得這么大?”“地形地貌為什么會朝著特定的方向進化,而不是其他方向?”,等等。還有人開始了進一步的鉆研,主動拿來大學的學習素材找他探討。面對這些提問,邱磊都會耐心回復,如果一時被問倒,就坦誠地告訴學生:“老師目前也不太了解,我們稍后可以一起來探討。”課下他會認真查閱資料,確保在下次與學生見面時,給出準確且詳盡的解答。在這樣日復一日的交流與學習中,邱磊力求當好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引路人,在為學生揭示世界深刻奧義的同時,呵護每一顆求知的火種持久而熾烈地燃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