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經(jīng)年，我該如何賀你

1

我仍記得那天，升入初三的某次月考后，一個尋常的晚上，因為重新分座位，我成了魏朝同學的前桌。他主動和我打招呼，笑起來眉眼彎彎：“同學，以后要好好相處啊。”我點頭示意，對他回以微笑。當時，我并沒有預料到這顆偶然的“小石子”會使我的湖心蕩起久久的漣漪。

事實上，我跟魏朝同學并不是第一次接觸。初一時，我們的位置就隔了一排，有過幾次短暫的交談。但要說印象也沒多少，一個成績很好的男同學，僅此而已。

我是一個很偏科的人，歷史可以考到年級第一，作文能被選作班級范文，卻絞盡腦汁也學不明白數(shù)理化。而魏朝同學則是一個典型的理科學霸，與我剛好互補，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他順理成章地肩負起了幫我講題的重任，當然作為補償，我也要幫他整理歷史資料。

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無論那道題是簡單，還是難，他都會認真地替我解答。可有些問題，哪怕他講了五六遍，我還是沒能理解其中的原理，只好雙手合十，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再講一遍吧，真的是最后一次。”對此，魏朝同學感到很無奈：“好吧好吧，那你這次要認真聽。”

有時候，魏朝總會被我神奇的腦回路震驚，他不理解為什么這么簡單的原理我都弄不明白。“要是我能學好數(shù)理化，也不需要你啊。”我在心里暗自吐槽，但表面上還是擺出一副誠懇好學的模樣。

托他的福，這次月考后，數(shù)理化終于不再是我的劣勢科目。看著大幅提升的分數(shù)，我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來過。又想到魏朝之前被我“折磨”的樣子，我決定買點零食補償一下他。我不知道他喜歡吃什么，干脆直接下單買了一個大禮包，想著里面總有他愛吃的。

“哎，今天晚自習下課別急著走，我有東西給你。”我偷偷傳了一張紙條給他。送東西這種事，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永遠也猜想不到別人會怎么起哄。“什么東西？”紙條又被傳了回來。“不要問那么多，記得晚一點走就行。”

晚自習結(jié)束，班上的同學逐漸離開，只剩下零星幾個人在收拾東西。我把裝著零食的袋子遞給他，開口道：“魏朝同學，非常感謝你在學習上對我的幫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被我一臉認真的表情逗笑了：“也要感謝你自己的努力啊，不然光是我一個人教也沒用。心意我收下了，東西你自己留著吧。”

當然，最后這袋零食還是被我硬塞給了他，說以后要他幫忙的地方還很多，這算是預支的精神損失費。看著他吃癟的表情，我莫名產(chǎn)生了一種成就感。

2

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這種別樣的心思。魏朝和我不一樣，他十分外向，經(jīng)常在課余時間緩解我們緊張的情緒，這也是我在他微信備注上加多一個太陽符號的原因。我很享受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光，光是看著他燦爛的笑容，就能汲取到滿滿的能量。

那時候的男生，在體育課上都愛打籃球，魏朝同學也不例外。其實我對看打籃球沒什么興趣，但架不住朋友的央求，便百無聊賴地坐在樹蔭底下，聽她們講某某打球真帥。我掃視了一圈，視線定格在魏朝身上。陽光打在他被曬得微微泛紅的臉上，看上去確實很青春，很有活力。

突然，他被另一個男生撞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的心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驀地站了起來，周圍的同學都嚇了一跳。

“阿瑜，怎么了？”她們有些狐疑地望著我。我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身影，看到他站起來后有說有笑，沒什么大問題，這才回過神來，故作鎮(zhèn)定道：“沒什么事，就是突然想到一道題的解法。”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相比起其他男生，我會對魏朝多一份關(guān)注。下發(fā)成績單時，我會下意識去尋找他的名字；其他女生找他問問題時，我心里會不舒服；遇到難受的事，我也會第一時間尋求他的安慰……

當然，我很清楚，自己的任務是好好學習。我不能，也不會讓這段本不該出現(xiàn)的感情影響我，影響他。我還是照常給他整理歷史資料，只是比往常更認真了一些；我會順手買下他喜歡的草莓干，然后找個理由送給他；我會敏銳地察覺他情緒的變化，并及時關(guān)心他。班里，偶爾也會有一兩句不太善意的話冒出來，說某某太關(guān)心魏朝了，不太正常，我也只是淡淡地回應：“要是你能給我這樣的幫助，我會對你更好。”

3

臨近中考，我們開始頻繁周考。本來成績起伏很正常，可我考砸了自己擅長的科目，這是在我意料之外的。再加上，我本身就是一個很敏感的人，看到成績的那一刻，我?guī)缀跏菑娙讨艣]讓眼淚落下來。

直到晚自習后，語文老師才向我解釋說，是讀卡器的問題，這才導致最后沒有加上作文分數(shù)。我委屈的情緒一下子就爆發(fā)出來了，眼淚止不住地流。懷疑了自己一下午，最后卻被告知不是你的問題，這讓我特別心酸。回到教室，我的眼睛依然又紅又腫。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會下意識地選擇靠近自己信任的人。我也幾乎是在無意識間走向魏朝，眼眶里盛滿了淚水。其實，我不是一個喜歡將情緒外露的人，但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態(tài)。

他擔心地看著我，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成瑜同學，不要傷心。你在我心里是作文寫得最好的人，不要去在意這次成績，我相信下次你能取得更好的成績。”

魏朝的話像一股清泉淌過我焦躁的心，撫平了我波動的情緒。我長呼一口氣，重新?lián)P起笑容：“謝謝你，魏朝。我會調(diào)整好心態(tài)的。”突然，魏朝把手伸到我面前，手心里躺著一顆阿爾卑斯硬糖：“吃點甜的，開心一下吧。”

我很少吃糖，我討厭那種充斥在口腔里的甜膩感。不過看著他眼角的笑意，我默默地把糖接了過來，撕開了糖紙。甜甜的草莓味在我口中緩緩蔓延開來，一絲蜜意悄悄劃過我心間。原來，魏朝送給我草莓味的糖和其他糖不一樣。

4

某次周考的作文主題是“遇見”，我腦海里瞬間閃過和魏朝相處時的一幕幕畫面。寫還是不寫，握著的筆遲遲落不下去。寫出來，就相當于明示了。可自從知道魏朝會去市里的高中讀書，畢業(yè)后我們大概率難以再見，我也想為這段故事留下點什么。

我沒有寫任何出格的東西，而是寫感謝命運，讓我們機緣巧合相遇，感謝他帶給我積極向上的動力，最后祝愿我們都能奔赴更好的未來。魏朝同學，這篇作文獻給你，感謝你讓我平凡無奇的少女時代多了一絲光彩。

做了一節(jié)課的心理建設后，我鼓足勇氣，敲了敲他的桌子，深吸一口氣，說：“魏朝，這篇作文給你。”他帶著疑惑接了過來：“給我？”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眼也不眨地盯著他，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個反應。文章不長，他沒花多少時間就看完了，隨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分鐘，兩分鐘，我實在受不了這詭異的寂靜，便搶先開口：“那個，你不喜歡就還給我吧，我就是想感謝你。”當我伸手試圖把作文拿回來時，魏朝卻把答題卡收了起來：“我看懂了。”他的話一下子把我給砸蒙了，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我也很感謝你，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會收下這篇作文，當作紀念的。”

我沒問魏朝說的“看懂了”是什么意思，因為我太了解魏朝了。如果他沒有明說，那就是不想說。我不會去揣測魏朝心里的想法，那從來不是我關(guān)注的內(nèi)容。他的心意由他做主，我的心意由我做主。我的目的僅僅是把作文送到他手里罷了。

5

畢業(yè)那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學校的小花園里彌漫著梔子花的清香。我費了老大勁才讓魏朝同意和我在這里單獨拍一張合照。我能感覺到，魏朝的身體十分僵硬，因為我和他一樣緊張。朋友招呼我們笑得自然一點，別跟陌生人似的。

聽到這話，我和魏朝同時轉(zhuǎn)頭，看著對方，彼此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咔嚓，朋友猛地抓拍到了這個畫面，把我氣得不行，明明是要拍正臉照的。我想和魏朝說重拍一張，可他卻說：“成瑜，拍完了的話，我就先走了，還有事。”我知道這是他的借口，但是沒有辦法，只好目送他離去。

我接過朋友的手機查看照片。畫面中，天空如寶石般湛藍，周遭綠色盎然，小巧的梔子花則起到了點綴的效果，讓整體多了份淡雅。我和魏朝都沒看鏡頭，而是互相看著對方，害羞地笑著，仿佛天地間只剩下彼此。我仔細地將這張照片觀摩了許久，感覺這是我和魏朝之間最純粹的一刻。

6

升入高中，大家都進入了新的軌道。高中的學習遠比初中緊張，繁重的學業(yè)讓人無暇顧及其他事情。我和魏朝也漸漸斷了聯(lián)系。從最開始的一周一次聊天，到一月一次，再到一學期一次，我們幾乎快消失在對方的生活里了。

刷不完的試卷，背不完的單詞，我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在魏朝身上。只是偶爾學累了，我會坐在窗邊，看著夕陽緩緩落下，當緋紅的晚霞和蔚藍的天空互相映襯之際，他總是闖入我的思緒。魏朝同學，最近過得還順利嗎？有什么煩憂嗎？交了很多新朋友吧，你還會想起我嗎？

后來，高考前的一個月，突發(fā)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導致我最終發(fā)揮失常，去了外省的一所普通大學，而魏朝則考上了江城最好的大學。聽到這個消息，我為他高興之余，也沒有過多驚訝。像他這般優(yōu)秀的人，考去更好的學校都是理所當然的。

大三的暑假，我順利拿到了保研名額。保研夏令營結(jié)束時，我收到了朋友的短信，問我要不要去跟魏朝聚一聚，因為她剛好要去他的學校參加活動。我難以相信，自己期盼了六年的見面機會，就這么送到了手里。直到朋友告訴我，她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我還感覺自己仿佛飄浮在空中，沒有半點實感。

到了見面的日子，我拿出早就搭配好的衣服，扎起麻花辮，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精心的打扮。剛出門，濃郁的泥土味便撲面而來。望向天空，全是厚重的陰云，灰蒙蒙的一片。看來是暴雨的前兆，真是天公不作美。

果不其然，剛走進餐廳，雨便下了起來。我和朋友坐在餐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過去的事。前一秒，我還在開玩笑說，這么多年不見，自己肯定認不出他了。可突然，魏朝的背影出現(xiàn)在門口，這讓我的大腦完全空白了——盡管那只是一個背影，但我無比確定，那就是他。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我無法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還是那么清瘦，左邊眉毛上的小傷疤依舊還在。如今，他就這么靜靜地坐在我面前，隔了整整六年，整整2205個日夜。

初中時，我很喜歡拜倫的一句詩：“若我再見到你，事隔經(jīng)年，我該如何賀你，以眼淚，以沉默。”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這種事情也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我腦子里設想過許多方案，最后卻只化作一句：“魏朝，好久不見。”而他，也對上了我的眼睛，微笑著說：“成瑜，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