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醫之青花瓷

1

綿綿密密的細雨沒日沒夜地飄灑著，在寬闊的昌江上形成一片迷蒙的水霧，散發出一種逼人的冷氣。

少年游醫孫景賢一路南行，來到“村村窯火，戶戶陶埏”的浮梁縣，正趕上一年一度的“七月半”，也就是瓷器業四大節中尤為關鍵的“變工節”。

所謂“變工節”，是各大窯主請領頭工匠上館子吃大茶，決定是否更換師傅的重大日子。因而每到七月半，浮梁縣的氣氛就會變得相當緊張，大家心頭都多了些惶恐不安，號稱“多事之秋”。

此時，孫景賢正手持幡旗走在街道上。突然，街角處跑來一個十五六歲的白衣少女，一把拉住他，拐入一條深巷，進了一家青瓦白墻的宅子。

只見屋內一位老者躺在床上，面色烏青，口唇發紫。

孫景賢尚未回過神來，少女已躬身作揖，急切地說道：“小女魏見青，還請救救我爹爹！他今日赴了東家的蟠龍宴，回來時還一切安好，不料一個時辰后，竟突然吐血暈厥！”

孫景賢聞言，忙上前號脈，旋即面色突變，大驚道：“老先生分明是中了毒??！”

魏見青一時怔愣，失聲道：“怎么可能，莫非真的是東家……”

驀然，孫景賢想起少女此前提到的蟠龍宴，腦中靈光乍現，打斷道：“令尊先前可曾食用過茶水？”

“爹爹每日必喝一杯荊芥茶，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許多人都知曉?！?/p>

孫景賢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要知道，蟠龍宴的主食是鱔魚。他在北方游歷時曾聽聞，鱔魚乃至陽之物，單食大補，但與荊芥同食則會陰陽相沖，吐血不止。但這僅是坊間流傳，藥典中并無記載。

因此，害人者正是利用鱔魚與荊芥相沖的醫理，欲殺人于無形。

孫景賢忙給老者服下藥箱中的瀉藥，將這兩種食物排出，癥狀終得以緩解。但年邁之人仍虛弱不堪，昏睡不醒。

傷心之余，魏見青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2

原來，魏家世代燒瓷為生，工藝精細，遠近聞名。半年前，因浮梁縣第一大窯崔窯試圖開發新的青花瓷，崔氏家主遂花重金聘請她父親做領頭師傅，并為其獨辟火窯。

就在半月前，魏父終于燒成了一只絕美的“青花見三色”，圖案青翠披離，堪稱青花界之奇跡。由于瓷器燒造全憑多年經驗和直覺，師徒代代相傳。因此，屢有窯主為占不世之功，暗中派人在工匠酒水中投放毒藥。這樣，窯主即可確保所得瓷器為傳世孤品，名垂青史。不少工匠就這樣含冤而死，許多寶貴的秘技亦隨之而去。魏父便險些慘遭毒手，命喪黃泉。

三日后，在孫景賢的悉心醫治下，魏父雖已醒轉，卻口不能言，手腳亦顫抖不停。魏宅中，工匠們皆神色戚戚，既為一代匠人的手藝即將失傳而痛惜，亦為自己的飯碗而心憂。

突然，大門被人推開。一個衣著華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此人正是崔窯的主人崔煉。原來，崔煉聽聞魏父中毒身殘，手腳不便，便立即派人前來收回火窯，要將魏氏父女趕出浮梁縣！

此時，魏見青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毒害我爹爹的事，我雖無證據。但從今日起，我代表魏家向你宣戰！”

崔煉面色一沉，笑意盡斂：“丫頭，瓷行祖規‘傳男不傳女’，你憑什么？”

原來，魏氏人丁不旺，魏見青竟是魏氏唯一后裔。她一聲冷哼，妙目冰冷似箭，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嘴角帶起一絲嘲諷：“女子怎么了？我偏要打破這不成文的規矩！魏見青今日在此立誓，愿為振興魏窯，終身不嫁！”

手無寸鐵的少女竟敢孤身一人，挑釁能夠在浮梁瓷業呼風喚雨、只手遮天的崔煉！

霎時，魏見青的言辭如一根刺猛然扎進崔煉心中。他的眼神陡然鋒利，暗裹著殺氣，怒聲疾喝：“綁了她！”

孫景賢眼色一凜，大步流星擋在少女身前，喝退眾小廝：“她所犯何罪，你們憑什么綁人？！”魏見青昂首怒視，眸光銳利如槍。她身后是一眾工匠，皆麻衣束腰，挺立如樹。

崔煉驚怒交加，半晌后，咬牙吐出幾個字：“明日起，此窯關閉，生人不得入內！”

3

自此，魏見青耗盡家中積蓄，并在自愿留守的工匠們的扶持下，尋了一處荒僻院落建起了魏窯，雖是環境簡陋，但也一應俱全。

少女身為窯主，不顧諸多禁忌，大膽走進窯屋，大聲宣告魏窯開張。百姓驚駭之余，亦對其膽量佩服有加。魏父也打破了“傳男不傳女”的祖規，帶病將多年積累的技藝書寫下來，傳給女兒。孫景賢則因要清理魏父余毒，被邀請暫住魏宅。

轉眼間，荷葉田田，已入盛夏。一道圣旨傳入浮梁縣：“八月初，在所有民窯展開遴選，勝出者將獲準為宮廷燒制官瓷。”

一石激起千層浪，廣大民窯紛紛報名參與。其中，聲名最旺的當屬曾為御窯廠搭窯的崔窯。

這日清晨，崔窯周圍聚集了眾多百姓，人群中還傳來慟哭聲。魏見青與孫景賢為魏父去買藥材，正巧路過，卻見一名少女正被五花大綁，拖入崔窯。

原來，早先御窯廠有極為重要的瓷器入窯時，曾以少女祭窯，傳說可得精血之氣。但因過于慘烈，已有多年未曾實行。

魏見青見狀，毫不猶豫地沖上前攔下少女，大聲告知眾人：“窯房之精要在于四壁，只要高低大小合適，火氣方能矯如游龍，燒出精美的瓷器。犧牲少女，毫無意義，放開她！”

崔煉見又是這丫頭，便命家丁持刀拿人。

刀鋒襲來，魏見青不假思索，用手臂擋住了鋒利的刀刃。瞬間，刀鋒劃開皮肉，溢出大量鮮血。

持刀的家丁被少女的膽魄所震懾，愣在原地。而此時，孫景賢也及時引來衙役，化解了危機。那名險些被拖入崔窯的少女，則立即跪地求救。

崔煉迫于壓力，終究還是將那名少女放了。但見這一幕，大家都知，從此崔、魏兩窯必定更為劍拔弩張。

而就在不遠處，一位身穿綠色袍服的官員微微揚起唇角，對魏見青帶了些贊許的意味……

4

八月初八，雷雨新霽。百姓聽聞府衙大院有斗瓷大會，紛紛意興盎然，前來圍觀。只見院內陳列在案幾上的匣缽被逐一打開，一件件精美瓷器頓時呈現在眾人眼前。

驀然，人群中有人驚呼：“快看，那竟是‘青花見五色’！”

大家循聲望去，只見一只靛藍色的青花梅瓶上畫的是“萬壑松風”，筆墨秀勁，柔中帶剛。原本單調的藍色竟呈現出“頭濃”“正濃”“二濃”“正淡”“影淡”五種深淺不同的藍，層次分明，神韻非凡。

原來，魏見青知曉父親燒制“三色青花”那一窯的火溫，又知火窯內匣缽、器物擺放位置，于是按之前的條件反復嘗試，終于燒出了“青花見五色”！

忽然，又有人驚呼道：“釉里紅！”眾人抬眼一瞧，立刻驚呆了。

眼前是一件出自崔窯的釉里紅花口盤，白底紅紋，潤澤晶瑩。此時，晚照方好，半天斜陽徐徐鋪開，照在瓷面上，鮮艷的紅色如同欲滴的血水，美得攝人心魄。

參與評審的官員紛紛鼓掌叫好。

本次遴選，崔窯和魏窯的兩件瓷品脫穎而出，卻難分伯仲。但因崔窯占有官窯扶植的優勢，眼看即將勝出。此時，一個清脆的聲音破空而出，說話的正是魏見青：“各位大人，恕小女無禮。工藝不足，我可以學，但融畫入瓷，并非人人可為。請再給魏窯一個機會！”

一旁身穿綠色官袍的督陶官聞言，沉默片刻，朗聲道：“你小小年紀，確實不易。本官就再給你一個機會。十日后，魏窯與崔窯在此一決勝負！”

一瞬間，周圍既有附和聲，亦有非議聲。督陶官皆不理睬，轉身離去。

人潮漸漸散盡，魏見青抬首與孫景賢對視，怎奈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索性緘默，兩人一同邁入皎皎月色之中……

5

垂暮時分，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這座江南小鎮。

“塑泥，成胚，入爐……”挽起袖褂的魏見青正神情專注地等待著這次入窯，希望能在雨天燒出極其罕見的天青色瓷瓶。

待她走出瓷窯時，卻發現夜影中站了一個人，手里還拎著一盞油燈。此人正是游醫孫景賢，他是趕來告訴魏見青一個好消息：魏父已開口能言。

整整一晚，魏家都沉浸在無限的喜悅之中。不遠處，隱約傳來陶車聲，間雜著犬吠聲，令本不安分的黑夜平添了幾分躁動。

深夜，一群蒙面人闖進魏窯，掄起棍棒刀劍，打向火窯……待翌日魏見青趕到時，作坊中的數十個火窯盡毀，滿地狼藉，碎礫遍地。

遭此大劫，大病未愈的魏父經受不住打擊，噴出一口鮮血，頹然倒地，沒過幾天就撒手塵寰。臨終一刻，老人聲音虛弱，神態卻異常肅穆：“丫頭，你比我有天賦，定要做出最精美的瓷器，振興魏窯……”他用最后一絲氣力凝視著魏見青，眼底通明，多少深意盡在不言中。

堅強的少女獨自一人承受了一切。她明知是誰在暗中下黑手，但眼下最關鍵的是要制出好瓷，這樣才能不負父親遺愿，不負魏氏祖訓。

所幸，魏氏火窯所用泥漿配方獨特，黏結性極高，因此尚有兩個窯洞破損程度較輕。經過魏見青用祖傳手藝進行搶修后，尚能使用。

夜涼如水，風呼嘯著掠過耳邊，像一首悲涼的歌，在為少女內心的酸楚哭泣。

孫景賢望著少女憔悴的面容，輕語道：“在浮梁的這些日子，我已知制瓷如做人，差距最大的不是技術，而是人心的寬窄。你且沉下心來，放手一搏吧?！?/p>

魏見青聞言，精神為之一振，想起父親的遺愿。她深吸一口氣，悠悠看了一眼面前破碎的坯料，突然想起一種瓷器，與她此刻的心境如此契合……

6

還剩七天，魏見青幾乎把自己關進了那座小小的瓷窯里，輪盤轉動，如蔥細指在旋轉的坯料上揉捏提拉，慢慢讓瓷泥在她手中流動成形……

最后的比試很快到來。那日，天還未亮，昌江邊已是人頭攢動。

首先打開的是崔窯的匣缽。一經展示，頓時響起一片驚嘆。入窯一色，出窯萬彩。只見一個五彩青花纏枝牡丹罐呈現在大伙面前，釉上青花與釉下五彩搭配得恰到好處。白釉如凝脂，紅彩似艷血，綠彩若碧水，宛若一位絕世美人，亭亭而立。

臺上督陶官不禁贊道：“真是極妙！”

之前對魏窯抱有厚望的鄉親，內心也不禁動搖，心知這位倔強的少女要想獲勝，簡直難如登天。

旋即，隨著督陶官一聲令下，魏窯的匣缽亦被打開。

頃刻間，全場鴉雀無聲。只見呈現在眾人眼前的五色青花瓷盞上，竟有一個個雕琢出的玲瓏小孔，凝重而通透，仿佛散發著神秘誘人的氣息。這正是傳說中的玲瓏瓷！此時，有水盛在盞中，陽光透過小孔照射在案幾上，水的細紋晶瑩浮動，煞是精妙。

時光仿佛靜止下來。督陶官看愣了，好半天，才緩緩從嘴里迸出兩個字：“完美！”

誰見過這般瓷色？人們仿佛被釘住了，再也不肯挪動半步。若將崔窯的瓷罐比作嬌艷佳人，那魏窯瓷盞就如同靈動仙子。孰優孰劣，立見分曉！

一旁的崔煉面如死灰，卻也輸得心服口服。

7

最終，魏窯的五色青花瓷盞被敲定為此次入京進貢的瓷品。

浮梁知縣還特意上書向朝廷，奏報此前魏見青救下祭窯少女的事跡。天子對魏見青的膽量和技藝贊賞有加，下旨革除“以活人祭窯”的陋習，同時請魏見青入御窯廠，擔任督陶官。

消息傳來，浮梁縣歡聲雷動。接旨那一刻，魏見青如同做夢一般。她竟以女子身份，被任命為督陶官！

那一刻，微風漸起，掀起滿園花草香氣，朦朧了魏見青的雙眼。她壓抑著，隱忍著，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喃喃地叫了一聲：“爹——”淚水便奪眶而出，再也收不住……

與此前歷任督陶官不同，魏見青更懂瓷，并身體力行，不斷革新。在她的主持下，浮梁縣的瓷業也逐漸形成了“工匠來八方，器成天下走”的嶄新風貌。

此時，孫景賢正默默看著少女，唇角含笑。他親眼見證了魏見青的成長，更深刻感受到了制瓷人充沛的情感。在裊裊瓷香中，魏見青正執筆繪瓷，將鸞鳥缺失一半的羽翼繪上，仿佛它下一刻便能掙脫一切，朝著某個不可預知的美好方向，展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