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櫻花雨

1

當陳硯知道這次定向尋寶比賽的隊友是顧清躍時，心情十分復雜。

周日的校園很安靜，只有操場上站著的幾十個同學。他們正摩拳擦掌，準備參加一場定向尋寶比賽。上高中以來，陳硯幾乎沒怎么參加過集體活動，但她特別喜歡這次比賽的獎品，猶豫很久后才鼓起勇氣報了名。

比賽形式是兩人一隊，獨自報名的陳硯將被隨機安排一名隊友。陳硯想象過這個隊友是什么樣的人，或友善，或寡言，或耐心，或急躁，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分配給她的隊友竟是同班的顧清躍。

這可是年級第一的顧清躍，年級最受歡迎的顧清躍啊！平時，陳硯就聽同桌徐一皓反復提過她的許多優秀事跡，比如說，她又被老師表揚啦，征文比賽又拿特等獎啦，又被選上當校園晚會主持人啦……諸如此類，數也數不盡。

陳硯覺得，這樣優秀的顧清躍，跟平平無奇的自己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小硯，沒想到我們竟是隊友！”顧清躍從人群中跑過來，開心地跟陳硯打招呼。她穿著藍白色運動服，扎著馬尾，青春洋溢得像發著光，“待會兒一起加油！”

“清躍你好，請多多指教。”陳硯有些緊張地回答道。她一向不擅長與他人交往，與耀眼的顧清躍相比，自己黯淡多了。往日里，父親批評自己內向的話語又再次浮現在了她腦海里。“要是自己也像顧清躍這么優秀就好了。”陳硯喃喃自語道。

此時，喧鬧的人群隨著擴音器的響起而變得安靜下來，工作人員開始宣讀比賽規則：“每個隊伍需要按照隨機抽取的線路，完成六個關卡任務，用時最短的隊伍將會獲得特別獎勵……”

哨聲一吹響，所有人便迅速分散，陳硯與顧清躍也立即朝她們的第一個打卡點奔去。

“還好遇到你，不然我可能就要一個人參加活動了。”顧清躍的臉龐迎著陽光，發絲閃爍著金色的光輝。

陳硯有些不好意思，她反而怕自己到時會拖了顧清躍的后腿：“我們居然是一隊，真巧呢！”

顧清躍隨和愛笑，兩人邊趕路邊聊天，這讓陳硯慢慢放松了下來。

第一個關卡在體育館，參賽隊伍要完整臨摹一幅畫，才能獲得通往下一個地點的指引圖。

顧清躍看著桌上那個復雜的卡通人物圖案，無奈地說道：“糟了，我不擅長畫畫。”

“我……可以來試試。”陳硯猶豫了一下后，上前拿起畫筆，專注地臨摹著面前的圖紙。幾分鐘后，一個可愛生動的卡通形象便躍然紙上，成功為兩人贏得了通往下一個關卡的指引圖。

顧清躍拿到指引圖，特別開心：“小硯你學過畫畫嗎？畫得可真好看！”

“我沒有學過，都是自己畫著玩。”陳硯的愛好不多，其中一個就是畫畫。

“你畫得這么好，要是參加學校的比賽肯定能拿獎。”

陳硯聞言，心頭閃過一絲失落：“我也想參加。但我家人不喜歡我畫畫，覺得浪費時間。”陳硯曾經在一本又一本空白的草稿本上畫滿了畫，這些都是承載著她無數奇思的珍貴物件。可爸爸發現后卻將它們統統沒收了，并批評她不把時間花在學習上。

顧清躍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她望著陳硯，認真地說道：“但你畫畫時好專注，畫完那一刻好開心。努力學習不代表不能快樂，不能有其他愛好，我覺得學習和愛好是可以相互促進的，”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量，傳進了陳硯心里，“希望小硯你可以勇敢地堅持自己的愛好。”

陳硯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和別人討論過關于畫畫的愛好，這是第一次有人鼓勵她堅持下去，第一次有人看見她畫畫時的專注與快樂。

2

和煦的春光灑滿校園，她們按指引圖朝學校西北方向走去。

“小硯，你為什么參加這個活動呀？”

“因為我想拿到作為獎品的史迪奇徽章。”陳硯看出了顧清躍眼里的疑問，解釋道，“小時候，沒有小朋友和我玩，只有一個史迪奇玩偶陪著我，所以我喜歡收集史迪奇的東西。那清躍，你為什么參加？”

“我媽媽覺得我周末不怎么出來玩，太宅了，為了讓她放心，所以我今天就出現在這里啦。”顧清躍笑起來時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怪不得顧清躍成績這么好，她平時學習一定刻苦得連大人都于心不忍。陳硯默默地想。

陳硯與顧清躍很快就來到了第二個關卡地點，這里的任務是讓兩人以“你劃我猜”的形式猜出十道題的答案。陳硯原本擔心自己和顧清躍以往沒什么交流，會缺少默契，但沒想到，她們配合得很好，不到兩分鐘的時間便通關了。

勝利的感覺特別棒！兩人又分析了一下現在的比賽情況，估摸著自己這隊應該處在領先位置，就更加開心了。

她們行走在安靜的校園里，微風輕拂，吹來淡淡的花香，讓人心曠神怡。走到一座小橋邊時，顧清躍突然拉住陳硯，神秘地說：“借我三十秒的時間。”

“你看！”陳硯望向顧清躍手指的方向，那是一棵佇立在小橋邊的櫻花樹，滿樹的粉白色櫻花在微風下徐徐搖曳。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感受著此刻的自然之美。陳硯想，怪不得年級里優秀的同學那么多，最受歡迎的卻是顧清躍。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她們幾乎將整個校園都跑了個遍，很快便完成了五個任務，正向最后一個關卡進發。但沿著樓梯從教學樓一樓走向五樓時，陳硯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腿腳瞬間沒了力氣，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顧清躍一下子被嚇到了，陳硯強撐著解釋道：“應該是早餐吃得少，有點低血糖。”

聞言，顧清躍立馬從口袋里掏出幾顆巧克力，撕開包裝，遞給陳硯，又坐下來讓她枕在自己腿上躺下。

過了一會兒，陳硯感覺四肢漸漸恢復了力氣，緩了過來。想到剛才一定嚇到顧清躍了，她坐起后，連忙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

顧清躍神情嚴肅地盯著陳硯看了又看，摸了摸她手心的溫度，確認她沒事后才松了一口氣：“我們再休息一下，不趕路了。”兩人就這么坐在樓梯上，偶爾有其他隊伍的同學從她們身邊經過，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清躍，你剛才處理得好熟練。”陳硯實在好奇。

顧清躍臉上閃過片刻猶豫，沉默一會兒后，她開了口，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沉重：“我媽媽生病很久了，不用上學時，都是我在照顧她，所以我才知道怎么處理這些突發情況，”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望向陳硯，眼眸里盡是無限的靈動，“看來媽媽讓我今天出來玩是對的，剛好能幫到小硯你。”

聽著顧清躍的話，陳硯感到既震驚又酸澀。她一直以為像顧清躍這樣優秀的人，過的是完美無瑕的生活，沒有負擔，沒有不幸，只有鮮花和掌聲，天天開開心心的。沒想到，她背后竟有這么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清躍，謝謝你，我真希望阿姨能快點好起來。”

顧清躍揚起笑意，掩去了愁緒：“不客氣，我們走吧，我們還要完成比賽去拿史迪奇徽章呢！”

3

周三早上，課間，班里吵吵嚷嚷的。陳硯一邊做著試卷，一邊聽著徐一皓嘟嘟囔囔地抱怨老師要他罰抄三遍課文。

突然，一個影子落在桌面上，陳硯抬頭一看，原來是顧清躍。她的鵝蛋臉上掛著淺淺的酒窩，問道：“小硯，昨天老師說的繪畫比賽你要參加嗎？”

“我真的可以嗎？感覺很多人都畫得比我好。”陳硯還是有點猶豫。

顧清躍鼓勵道：“你畫畫那么好看，你要相信自己！而且對于一幅作品來說，完成比完美更重要，不試一下，怎么知道呢？”

“好的，我會交作品報名的。”看著顧清躍期待的眼神，陳硯決心一試。她想，自己或許真該為自己熱愛的事情努力一次。

“顧清躍和你怎么好像很熟悉的樣子？”顧清躍一走，徐一皓立刻把頭靠過來問道。

“上周末的校園定向尋寶比賽，我們兩人一隊。”此時，陳硯的書包上就別著一個嶄新的史迪奇徽章。

徐一皓驚呆了：“天吶！早知道我也參加了，居然錯過了和偶像一起玩的機會……”

陳硯看著徐一皓痛心疾首的夸張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說干就干，一連好幾天，陳硯的課余時間都在畫畫，從線稿到上色，每個細節都反復修改了不知多少遍。到了終于可以停筆時，陳硯看著眼前的畫，覺得滿意極了。

徐一皓側過頭，盯著陳硯手中的畫，夸贊道：“沒想到你畫得還挺好看的。”

陳硯的畫被送去了參賽，一個多月后，果然收到了獲獎的消息，而且還是一等獎。

班會課上，陳硯上臺從班主任手中捧過獎狀，轉身看到了臺下的顧清躍，她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衷心的雀躍。陳硯想：如果沒有顧清躍，就沒有那幅畫，就沒有這張獎狀。

下午放學路上，幾個和陳硯順路回家的同學叫住了陳硯。他們提起了她拿的獎，問起了她畫畫的愛好，紛紛說道：“原來陳硯你畫畫這么厲害！”“好羨慕你有特長！”……

陳硯連連擺手，謙虛地表示這不算什么，心里卻特別害羞、激動，自己在畫畫方面的努力，終于得到了認可！

回到家，陳硯開心得笑不攏嘴。爸爸剛想問為什么，便看見了那張獎狀，不屑地說道：“畫畫好看有什么用？把時間都放在學習上才是正事。”

在爸爸看來，好像除了學習，陳硯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是不道德的。但現在的她知道，大人的想法也并不都是正確的。

“我學習很努力，學習成績也不差，這和我喜歡畫畫并不沖突。我不是一個機器，我也需要休息，希望爸爸你能尊重我的愛好。”陳硯一口氣將自己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盡管還有些緊張，但這是她第一次在爸爸面前主動表達自己的想法。

陳硯知道，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再畏縮與逃避，要為自己爭取合理的生活。

4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高二的一次統考，顧清躍卻失利了，從以往的年級第一跌落到了年級二十多名。一時間流言蜚語漸起，同學間傳言，最近顧清躍一放學就回家，上課有時候也走神，可能她的學習后勁不足，后面要掉隊了。

徐一皓向陳硯轉述完這些猜測，嘆了口氣，遺憾道：“顧清躍不會就這樣墜落神壇了吧？”

“才不會，這只是一時的失利。”陳硯斬釘截鐵道。

徐一皓聽完，眼睛一亮：“你是知道什么內幕嗎？分享給我聽聽唄。”

陳硯的聲勢卻一下子弱了下去：“我不知道……但偶爾失手也是很正常的事，清躍那么努力，肯定會一直優秀下去的。”

但陳硯心里也沒有底。她感覺，顧清躍最近好像很忙，很少參加大家的集體活動，也很少笑了，顧清躍這是怎么了？

第二天課間，顧清躍靜靜地坐在座位上。陳硯躊躇了一下，最后走了過去，和她聊了幾句后，小心翼翼地問道：“清躍，你最近還好嗎？”

顧清躍的眼神依然明亮，臉色卻有些疲憊。她朝陳硯笑了笑，說：“我沒事。”

兩人到走廊上聊天，微風吹起顧清躍鬢邊的碎發，她的聲音比往常少了一份輕松，多了一份惆悵。原來最近，顧清躍媽媽的病情加重了，她要花更多的時間照顧媽媽，而統考那天正是媽媽做化療的日子，顧清躍想著媽媽的病情，無法集中精神做題，所以才考砸了。

果然是因為媽媽的事情。陳硯想象不到，顧清躍承擔了多少壓力與責任，所以她才會比很多人都更努力、懂事、善良。

“我之前問過老師這種情況怎么處理。老師說，可以尋求公益組織的援助。最近，我也搜集了一些公益組織的信息，你看看能不能用上，”陳硯把一張寫滿名字和電話的紙遞給顧清躍，她很希望自己能為顧清躍做些什么，但她的力量實在是太小了，絞盡腦汁也只能做到這些，“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幫忙的，也可以隨時來找我。”

陳硯的神情嚴肅，這不僅是安慰，更是她莊重的承諾。

“謝謝你，小硯！”顧清躍有些動容。她接過那張紙，望向陳硯，眼里閃著光：“我一定會加油的。”

5

不知不覺間，三年的高中生活就快要結束了。當高考最后一門考試收卷的鈴聲響起，陳硯不禁感到一陣恍惚。以后，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

幸好，努力耕耘的人都收獲了屬于自己的果實。

陳硯考上了理想的大學，那是一間在北方的學校，臨近大海，風景秀麗。顧清躍則毫無意外地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當地最好的大學，而此前，她媽媽的病情也已基本穩定，可以出院在家療養。

陳硯打從心底為顧清躍開心。她覺得，顧清躍值得擁有這一切。沒有顧清躍，就沒有如今更好的她。

暑假時，她們相約見了一面。大街上，顧清躍遠遠地朝陳硯揮手，兩人開心地奔向對方，擁抱在一起。

陳硯送了一幅畫給顧清躍。畫里是春天的景象，兩個女孩子在一片落英繽紛中靜靜地仰望著一棵櫻花樹，她們年輕的臉上有對未來的向往。而此時，充滿無限希望，且無限廣闊的未來也正向她們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