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1

那一年，刀郎的專輯火出天際，校園廣播更是將他的歌作為迎新專曲全天候輪番播放。我提著笨重的行李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學校迎新公告欄中尋找自己的名字。

“黃青松？不會吧，他不是被保送一中了嗎？怎么也在三中？竟然還和我一個班！”身旁兩個女生興奮的談論聲引起了我的注意。黃青松是何許人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嗎？總之，這個名字我記下了。

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級后，我去宿舍放好了行李，看著那張小小的床，不禁濕了眼眶。由于中考失利，錯過了心儀的高中，整個暑假我都悶悶不樂。后來，又為了選學校的事情和父母發生了爭吵，所以開學報到的時候，我賭氣一個人來了學校。雖然遠離了家人的嘮叨，但坐在空蕩蕩的宿舍里，想到接下來就要獨自面對陌生的一切，難免心中愁悶。

放置好鋪蓋行李后，我打算去校園小賣部購買一些生活用品。也許是趕上了開學熱潮，小小的小賣部居然人山人海，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勾肩搭背，大家仿佛都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充滿期待。

我選好東西，付了錢準備離開，剛走出去幾步，就被一個男生叫住了：“哎！同學，等一下，你找零的錢不要了嗎？”我回頭一看，一個陌生的男同學正舉著什么朝我揮手。他皮膚黝黑，穿著藍白條紋T恤和一條棕色褲子，頗有點“老土”的意味。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魂不守舍的，剛付錢后，竟忘了要找零這回事。

“啊，對對，我忘了要找錢，謝謝你啊，同學！”我一邊朝他走過去，一邊向他道謝。“你是幾班的？我叫黃青松，很高興認識你！”“黃青松？你就是黃青松？”我大吃一驚，脫口而出。“你認識我呀？”“不不不，我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有點老土是吧！這是我外公取的，來源于‘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這句詩，他希望我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很自然地接過我的話茬，語氣中透露著自豪。不過，他這番“自來熟”反倒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哦，名字寓意挺好的，我是高一新生，我叫田野，是一班的！”“巧了不是，我也是一班的，那以后我們就是同班同學啦！”說著，他把攥在手中的零錢遞給我，朝我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不知怎的，我居然被這笑容打動了，像一抹陽光，驅散了我初入校園時的孤獨和無助。

就這樣，我們成了同班同學。從大家提供的零散信息中，我大致拼湊出了一個關于他的劇本：黃青松果然是個風云人物，中考成績相當優秀，本來可以保送市重點中學，但是他偏偏選擇了三中。原因是他家境不太好，三中為了吸引優秀生源，免去了他三年的學費。他是個樸實孝順的孩子，不想給父母增添壓力，就毅然決然來到了這里。“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很適合。

到了競選班委的時候，大家都起哄推薦他當學習委員。我回頭看著坐在教室角落里的他，正害羞地低著頭，好像并不太愿意接受這個“官職”。“老師，論成績，班上還有比我更厲害的，所以學習委員我恐怕不太能勝任。要不我‘毛遂自薦’當勞動委員吧，我是農民的孩子，干活挺利索的！”他突然站起來，一番言辭把我嚇了一大跳。從沒見過有人爭著搶著要當勞動委員的，這可是個苦差事。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2

入學后的第一次數學考試，我緊張到滿頭大汗，絞盡腦汁也做不出試卷的最后兩道題。作為一個嚴重偏科的學生，我的強項是語文和英語，至于數學、物理和化學，那簡直是噩夢。焦急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我身旁掠過。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黃青松提前交卷了。可真是學霸！我心里嘆服，對他升起一股敬意。

很快，考試成績出來了。數學老師當眾念出分數，我們就去講臺領試卷。“我們班這次總體情況還不錯，不過滿分的只有一位，黃青松！祝賀你，很棒！”果然是他！看著他走上講臺的背影，我羨慕又崇拜。輪到我領試卷的時候，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田野，79分，還得加把勁啊！”老師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到講臺的，只記得快回到座位的時候，竟鬼使神差朝黃青松的座位看了一眼，但我臉上立馬火辣辣起來——沒想到他也看著我，只不過臉上風輕云淡的。我無法描述他的眼神，是吃驚？是無語？總之，我像個倉皇逃跑的小丑，灰溜溜地回到位置上。

下課后，我望著那諷刺的79分，不禁啞然失笑。天啊，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擺脫這煩人的數學啊！“田野，你在想什么？別傷心，這只是一次單元檢測，不能決定什么的。”一抬頭，黃青松站在我面前，笑著看我，又露出那標志性的大白牙。

我正煩著呢，以為考了滿分的他是來挖苦我的，立馬回懟：“你笑什么笑？以為自己的牙齒很白是吧？是用了黑人牙膏嗎？”

他怔住了，立馬收回了笑，臉上透出一抹紅，顯然非常尷尬。

我意識到自己的無禮和莽撞，趕緊打圓場：“不好意思啊，沒考好，確實有點煩！”

“沒關系啊，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輔導數學。”這人真怪，不僅沒惱火，還向我拋出“橄欖枝”。

免費的輔導我當然接受。從那以后，他會抽出課間10分鐘來到我座位上，給我講解習題以及知識點。時間一長，我竟然真的有了進步，考試也能得優秀了。我心存感激，于是邀請他吃夜宵。夜宵是在學校食堂，用的是餐券。那時候，餐券是我們最寶貴的“資產”，每月初發放一整個月的數量，按照日期劃分，一天3張，可以透支第二天的餐券，這也意味著第二天就得透支第三天的。以此類推，一旦開始透支，就會惡性循環，入不敷出，月末就得餓肚子了。我自然明白我并沒有多余的餐券，但是想到他幫了我大忙，總得有所表示。

那天晚上下了自習，我們約定好來到了食堂。我問他想吃什么，他說炸醬面。我心中一沉，這家伙一開口就要吃掉我兩張餐券啊。他仿佛看出了我的顧慮，開玩笑說：“是不是嚇到你了？哈哈！還是我請客吧，哪能讓女同學請我吃夜宵呢！”最后，我們兩人上演了一場搶著買單的戲碼，把食堂阿姨都看呆了。吃完夜宵，我們沿著操場散步，聊著一些有關理想、規劃之類的話題。

“你成績這么好，為什么來三中？”我明知故問，也想試探一下他的真實想法。“你沒有聽他們說過嗎？就是你聽到的那樣，一方面是為了減輕家里壓力，另一方面，我也想挑戰一下自己，就算不去重點高中，是否也能憑自己的努力考上好大學。”他的影子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得很長，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來。“我相信你，你這么優秀，一定可以考上心儀的大學！”此刻，除了夸贊，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措辭了。

“那你呢，為什么來三中？”他反將了我一軍。“我啊，中考失利唄！不想去離家遠的二中，然后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就來了這里。”說到傷心之處，我忍不住嘆息。他察覺到我突然低落的情緒，停下腳步，轉過身，拍拍我的肩膀：“不要小看自己，你數學都能趕上來，語文和英語又不差，一定可以考上理想的大學。”沒想到，他這么會安慰人。面對著他，我一時語塞，只能微微一笑。他也跟著我笑了，黝黑的臉在路燈下只能看清大致輪廓，但那笑聲讓人無比寬心。

3

那一次的散步夜談讓我們更加熟悉起來，我開始在心底把他當成好朋友甚至是偶像。

學校要舉行全校大掃除，偌大的校園按區域劃分給不同的班級。作為勞動委員，他身先士卒，帶領大家忙前忙后。我被安排打掃西校道，那是一條很長的水泥路，兩旁雜草叢生，綠化帶里藏有不少垃圾。眼見無法用掃帚清掃，我只能徒手去撿。說實話，從小嬌生慣養的我，在家里從未碰過家務，所以面對這種撿垃圾的活兒，一時顯得難為情。可為了不被同學取笑，也為了證明自己不比人差，我豁出去了，彎著腰，一點一點地撿起零零散散的垃圾。也許是太過賣力，又或是過于心急，我的手被草叢里的碎玻璃劃傷了，殷紅的血從指尖不斷往外冒。

情急之下，我大叫了一聲，同學們都被吸引來了。“快去醫務室吧！消毒包扎一下比較好！”我被大家推著去了校醫務室，進行了簡單包扎。但哪怕受傷，我依然擔心著沒完成的清掃任務，我可不想給黃青松拖后腿。正焦慮時，黃青松聞訊趕來了醫務室。他告訴我不要擔心清掃任務，他已經去打掃干凈了。我看到了他黑黢黢的手指，他也意識到我在看他，慌忙把手藏在身后。“你也受傷了嗎？”我問。“沒有沒有，只是手弄得比較臟，來不及洗干凈就來這看你了！我可是干活的好手，家里扛麻袋、收谷子都是我干的，這一點活兒難不倒我！”仿佛是為了寬慰我，他好一陣“輸出”，聽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4

轉眼到了高二，學習任務越來越重，大家的壓力都大了起來。我的成績在班里只能算中等，黃青松依然名列前茅。很多人開始規劃起大學和專業，想到自己沒有一技之長，我心中發苦。

月初的一天早上，我放在屜子里的一整張餐券不翼而飛，翻遍了角角落落都沒找到。“遭賊了！聽說其他班也有人被偷了！”大家說。我懵了，不知如何是好。餐券沒了，意味著這個月的伙食沒了著落，就算把所有零花錢湊起來，也難以維持一整個月的餐食開銷。那天的午餐，我沒有去吃，坐在教室里刷著試卷。

“飯都不吃了嗎？餐券丟了也得想辦法吃飯呀！”黃青松端著打包好的飯菜走到我面前。

“別別，我可不好意思吃你的飯，我吃了你怎么辦？”我滿臉寫著“拒絕”。

“我是男生啊，一頓兩頓不吃又不會怎么樣！你們女生身體弱，犯了胃病就不好了！”說著，他把飯菜放在我桌上。

我本來就沒吃早餐，正饑腸轆轆，索性不再客套，把飯菜吃得干干凈凈。

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拿出一堆零零碎碎的餐券，說是班上的同學們“募捐”給我的。我接過餐券，感動至極，也如釋重負。我知道，那一疊厚厚的餐券里，一定有黃青松的那一份。

晚自習后，我約他一起吃夜宵表示感謝。“還是炸醬面對嗎？”我問。“沒錯！不過這次依然是我請客，你都自身難保了，就別逞能了！”上次我們搶著買單，是以我失敗而告終的，這次我說什么都不想用他的餐券了。于是，我們又開始了“推拉”的戲碼。突然，我瞥見他那一大張餐券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這才月初啊，他不至于透支成這樣吧？好在，最終食堂阿姨接過了我的餐券，我也終于如愿以償地請他吃了一回炸醬面。

后來，我從同學口中得知，黃青松把他大部分的餐券都捐給了我，為了不讓我有思想負擔，他還特意發動一些同學參與募捐，并把最后募捐到的餐券交給了班主任。原來，他缺失的一大片餐券都是因為我！想到這里，我感動得無以復加。自從認識他，他送還我落下的零錢，幫我補習數學，替我打掃衛生，給我籌集餐券……他難道是上天派給我的“守護神”嗎？

5

時間過得飛快，到高三的時候，黃青松“被迫”卸任了他的勞動委員。班主任知道他是種子選手，把他當重點培養，不想他為了班級瑣事而分心。而我呢，忽上忽下的成績伴隨著起起伏伏的心情，讓我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我覺得我和黃青松的差距越來越大，大到再也沒辦法追上他的腳步。我們就像是兩條平行線，永遠不可能相交。我多天真啊，曾經還幻想著默默努力，和他考入同一所大學。現在看來，這無異于一個白日夢罷了。

繁重的學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們再也擠不出時間一起吃夜宵，一起去操場散步談心。直到高考的前幾天，他竟主動約我去吃夜宵，我欣然赴約。“兩碗炸醬面，其中一碗不放蒜粒！”他熟練點單后，拿出了自己的餐票。這一次，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因為我知道，以后可能再也沒機會和他一起吃炸醬面了。我們相對而坐，默默吃面，誰也不講一句話，只聽到彼此“哧溜哧溜”吸面的聲音。

“再去操場走走吧？”我提議。

“好啊！我正有此意！”

初夏的操場，高大的樹木披著綠裝，一片欣欣然的樣子。我們并排走著，一圈之后，黃青松說話了。

“你想好報考哪所大學和專業了嗎？”

“我可能會留在省城吧，畢竟省內的大學招生名額多，對我有利。專業的話，我想，應該是英語相關的吧！”

其實這些信息，我早就想告訴他了，只是苦于沒有合適的機會。現在他問了，我說了，感覺渾身輕松了不少。

“你呢？他們說你會去北京讀大學，是嗎？”我扭頭看他。

他面露難色，猶豫不決的樣子，說：“還沒完全確定，但是我會選擇機械制造專業，這是我的夢想。”

“挺好的！你一定能行。只是以后我們……”我說不下去了，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以后我們一定要多聯系，寫信也好，QQ聊天也行！”他把話接了過去，仿佛看穿了我此時潮濕的心。

我立馬調整了情緒，跟著他的腳步繼續并排往前走。一圈又一圈，時而靜默，時而拋出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我瞥見地上的兩個影子，一高一矮，慢慢往前移動，但分寸把握得剛剛好，總不會挨在一起。

6

高考結束后，我們沒再私下見面。直到回校填報志愿的那天，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的身影，居然還是那年初見時的裝束：藍白條紋的T恤搭配棕色的褲子。只是，我再也不會覺得他老土；相反，他淳樸善良、勤勞上進、樂于助人、成績優異……這世上所有的褒義詞用在他身上都不為過。

“恭喜你，如愿以償考上你想去的大學！”我走向他，真心地祝福。

“謝謝！你也不賴，以后一定是個很棒的英語老師！”他笑著，露出那熟悉的大白牙。

再后來，我們就失去了聯系。也許是命中注定我們不再會有交集，我的QQ號居然被盜了，想盡了辦法也沒能找回來。我沒有他的具體地址，所以那些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始終不能寄出。我常常在想，黃青松是否給我發過QQ消息呢？他是否一直在等待我的回復？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了，我相信他這棵“青松”，在哪里都能生長得好好的。他可是金子啊，怎么會不發光呢？

他就這么“撞”進我的生活后，又消失在茫茫人海。而我會永遠記得，那個皮膚黝黑的男生，那明媚燦爛的笑，以及操場上我們走過的邊邊角角。這一切已深深潛入我心底，是我們之間的小美好和專屬的青春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