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中間（組詩）

一

上有老的

下有小的

我們在中間

我們是民

民以食為天

是古訓

也是祖傳

我們日出而作

過去是種田

現在是掙錢

我們日落而息

也稱臥榻而眠

如果有沖動也有余力

就像卯與榫的合與分一樣

也像洗拖把的撴與提一樣

好一次，然后

讓睡眠成為安眠

我們無心也無力

仰望星空

就這么

把高遠深邃的夜晚

交給了蛐蛐

鳥蟲有公母

我們有男女

二

沒成熟的果子

跌落下來

我們叫它落果

即使正好看見

也不會悲哀

我們是落果

不管活到多大年紀

都不會成熟

我們知道的

我們的跌落只是

無法成為收獲

三

許多的困境

不是主動的選擇

災難更不是

我們沒想要所謂的堅強

更不要贊美

因為更像一個諷刺

我們在困境里爬行

渴望同情

我們在災難里哀嚎

祈求悲憫

能渴望也能祈求

竟還是我們的幸運

四

也許大地

能讓每一種生靈

都保持永恒的新鮮

唯人類不會

否則為什么，我們

一生下來就已衰老

翻看人類自己書寫的歷史

也翻開自己，就會知道

鮮嫩和年輕只是一種臆想

也許，陽光都是一樣的陽光

唯土地不同

五

我們說不要爭了不要爭了

事實上我們很難放過

哪怕是一枚分幣

并為它發愁或者心痛

我們說不要認真不要認真

不過指甲蓋大的一點事情

我們還是過不去

并為它活來甚至死去

事實上我們分不清

雞湯還是真言

勸人的話總是容易的

跌進去立刻就會兩樣

我們有相同的歸宿

我們走各自的路徑

六

我們在描述的時候

已經修改了事實

也就修改了自己

我們以為我們看透了

就一副看透了的樣子

什么都鐵定了一樣

我們以為我們清楚了

事實上并不知道

清楚之后會發生什么

就這么我們知人論世

或者沉默，還要

認沉默為智慧

七

我們在捉迷藏的游戲里

找到了那個藏起來的

我們在贏得游戲的那一刻

又丟失了自己

游戲在繼續

我們沒有結束

八

我們的命運是父輩的命運

父輩的命運是祖輩的命運

我們的孩子在繼續著我們

我們把這叫作宿命

我們不知悔改也不思悔改

即使已知道因果

還是懼怕悔改也懶于悔改

我們又發明了認命

所以，上帝的歸上帝

所以，佛陀的歸佛陀

九

我們曾一次次回望老家

回望苦難

回望苦難的田園

回望田園上浮游的村莊

還有麻雀

還有螻蟻

那些可憐的蟲蟲

我們以為我們跳出來了

不曾想我們所在的地方

只是老家的延伸

我們的命運和老家的并無兩樣

甚至比蟲蟲還要可憐

是我們錯生了地方，還是

我們沒有善待這一方水土

還有這一方水土上的我們自己

我們只知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不知道一方人也能養一方水土

所以，上帝的歸上帝

所以，佛陀的歸佛陀

十

有人喝醉了

我們代駕

有人發瘋了

我們成為代價

本可以不讓喝醉

也可以不讓發瘋

是因為習慣

也因為懼怕

更因為存著僥幸

做代駕或成為代價的

也許是我們的他或他

就這么

代駕和代價

也成了我們

又一種宿命

十一

我們總以為

即使不能屬于自己

我們也是我們媽的

因為我們是我們媽生的

我們的媽也這么以為

十二

我們當然可以想象

我們是螺絲

無所謂公母

被置于需要的部位

享受一架機器的

光榮與夢想

在不需要的時候

被卸載

或回收重鑄

或被徹底拋棄

無所謂屈從

無所謂恥辱

不用誰來同情

更不用安慰

事實上的我們

不是螺絲

是活物

我們只是習慣了

在一次又一次碾軋之后

用彼此的同情安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