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公司年報可讀性是否影響審計師收費水平

【摘要】“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有用性已得到廣泛認可，而越難理解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背后越可能隱藏了上市公司的壞消息。基于文本分析技術，以2010—2022年上市公司年報中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為樣本，構建多元回歸模型，檢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研究發現，“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越低，審計師所收取的審計費用越高，這種影響在國有企業和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中更為顯著。在控制了“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其他特征和內生性問題后，結果依舊穩健。進一步分析中，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影響審計費用的機制進行推理和檢驗。結果發現，審計投入是“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產生影響的內在機理。同時，發現企業數字化轉型能發揮調節作用，在數字化轉型程度較高的上市公司中，二者的關系得到了強化。

【關鍵詞】信息披露；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上市公司年報；審計費用

【中圖分類號】F275；F832.5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5937（2025）04-0139-11

一、引言

資本市場作為國民經濟發展的晴雨表，其良性循環發展需要以真實可靠的信息作為基礎，上市公司所有權與經營權相分離所帶來的信息不對稱，亦可以通過高質量的信息披露緩解。年度報告是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重要載體之一，主要包含公司財務報告、經營報告等財務數字信息，以及公司概況、治理結構、風險提示等非財務文本信息，這兩種信息相輔相成、互為補充、缺一不可，共同為投資者等利益相關者提供必要信息參考和決策支持。但年報中所披露出的信息可能會被上市公司管理層所操縱。針對財務信息進行造假的情況屢見不鮮，例如虛增利潤、虛減費用等。與此同時，上市公司管理層也會對年報中的文本信息進行操縱。年報中文本信息的撰寫缺乏統一、固定的披露格式限制，這種操縱更為隱晦，不易被監管者或投資者等市場參與人所察覺，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替代數字信息操縱[1]。其中，最受學界關注的文本信息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管理層討論與分析”是我國上市公司年報中的第八節，是年報中的非財務信息的“心臟”，該章節內容在幫助投資者了解公司過去的經營情況以及未來的發展趨勢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鑒于上市公司內外部之間存在信息不對稱，上市公司管理層得以利用信息優勢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信息披露進行操縱，實現印象管理的目標，投資者作為信息的接收方，難以辨別上市公司這種操縱行為。現有研究關于操縱“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信息主要集中在其語調、風險信息等方面，朱朝暉等（2018）通過研究發現上市公司通過操縱語調會影響投資者判斷，王雄元等[2]通過實證研究得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中風險信息披露的多寡，會影響分析師預測準確度。但目前鮮少有學者研究“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的經濟后果及影響因素，僅有張志紅等[3]通過實證檢驗發現公司戰略會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產生影響，戰略越激進，可讀性水平越差。上市公司管理層蓄意發布難以解讀的年度報告，以期在模糊不清的環境下進行信息傳遞，這會提高投資者解讀信息的成本，也會破壞資本市場的正常秩序與運轉機制[4]。因而研究“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水平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審計作為市場經濟演進至特定發展階段的必然成果，已有不少學者研究“管理層討論與分析”披露與審計活動間的關系，邱吉福等[5]發現審計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語調操縱，王嘉鑫等[6]也通過實證研究得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異常積極語調會提高審計費用的結論，但關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水平對審計活動的影響學界還未有所涉獵。

本文將2010—2022年間上市公司年報中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作為研究對象，研究“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水平對審計費用的影響，結果表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可讀性水平越低，審計費用越高，且這種影響在國企和十大會計師事務所中更為顯著；進一步探究發現“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通過審計投入這一機制發揮對審計費用的影響，且企業數字化轉型在這種影響中發揮正向調節作用。本文可能的貢獻在于：第一，拓展了“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信息披露的研究內容。以往學者主要從語調角度研究“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影響因素和經濟后果，本文更多考慮文本信息的語言特征，從可讀性角度出發分析“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信息披露對審計費用的影響。第二，豐富了審計費用影響因素的研究內容。以往關于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主要集中在盈余管理、會計信息穩健性等財務信息方面，針對文本信息對審計費用的影響較少，且較多從文本內容視角進行研究，本文從文本語言特征視角探究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為日后監管部門制定政策提供必要參考。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費用

根據信息披露理論，透明真實可靠的信息，能促使市場參與者更好地了解企業的財務狀況和經營績效，進而促使整個資本市場健康運轉。企業年報作為上市公司與外部投資者進行信息溝通的媒介，其內涵不僅包括財務數據的呈現，更重要的是非財務信息的詳實披露，而非財務信息的核心則體現在“管理層討論與分析”部分[2]。市場參與者通過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解讀，可以直接了解管理層對于重大風險、關鍵事項等方面的獨到洞察和專業判斷，滿足對于上市公司未來發展前景的詳實了解需求。現有研究主要聚焦在“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增量效應和市場反應。一方面，該部分非財務信息的披露，體現了管理層對公司當前及未來業績的戰略洞察，發揮了對財務信息的彌補性功能，強化了財務信息的完整性和可解釋性[7]，對企業短期投資決策、股票回報、持續經營能力及盈利能力、未來銷售收入[8]等方面提供了可靠的增量信息。另一方面，“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披露，會對市場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其信息含量、前瞻性信息、語調等文本信息，與上市公司股價崩盤[9]、銀行貸款、債務融資、投資效率、戰略行為等都有著顯著的相關性。

盡管各國監管部門都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部分的披露做了相關規定，但囿于該部分的內容大多是上市公司自愿披露且不受審計的制約，這一特點為上市公司提供了一定的操縱余地。這種操縱手段包括有選擇性地突出正面信息，淡化或模糊負面信息，或使用模糊不清的措辭來規避敏感問題，具體體現在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語調、風險信息披露等方面的操縱[1-2]。

從委托代理的角度來看，“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降低，企業短期內的不確定性隨之上升。一方面，“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作為年報中主要的文本信息，其復雜性提高、可讀性降低，背后可能是管理者出于自利動機[1]，隱藏上市公司業績變差的壞消息，上市公司的違規風險會顯著增大[10]；另一方面，年報中文本信息可讀性的降低，會直接導致投資者在使用年報時，面臨更高的認知成本，投資者在了解上市公司時會遭遇信息模糊、晦澀的情況，需要加大時間和精力的投入對文本信息進行解讀，這就使得潛在的投資者可能會選擇其他信息透明度高的上市公司進行投資。企業的資本流動性受到影響，在融資、擴展發展方面會面臨更大的困難，可能會限制其長期發展，使得上市公司的經營風險顯著增加[11]。上市公司違規風險和經營風險的提高，審計失敗的風險也會隨之提高[12]，這會直接影響審計師的專業判斷，使得審計工作的復雜程度提高，審計師往往會要求更高的報酬以覆蓋額外的工作量和潛在的審計風險，審計收費增加。

從信息環境的角度來說，“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越差，上市公司的信息環境越差。根據不完全相關假說，當投資者獲取公開信息的成本逐漸升高時，市場價格反映這些信息的難度也隨之增加。一方面，上市公司管理層會操縱“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通過增加文本信息解讀的復雜性，以引導市場形成對其自身能力和公司價值有利的評價，審計行為作為確保年報真實可靠的關鍵環節，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阻遏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操縱[3]。這意味著審計程序的實施能夠強化對管理層陳述的驗證，減少虛假信息的可能性，從而提升年報的可信度和透明度。根據風險溢價理論，面對可讀性較差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審計師出于職業謹慎，有理由認為這是管理層為掩蓋公司不利消息而采取操縱的自利行為，可能存在較高的審計風險，會增加審計努力程度，提高風險溢價水平，收取更高的審計費用。另一方面，即使管理層沒有操縱“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但面對復雜的文本信息，審計師識別關鍵信息、有效信息難度增大，發現上市公司重大錯報風險的成本增高，審計師需要投入更多的專業判斷和資源，以確保審計程序的有效性[11]，這勢必會導致審計費用的增加。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

H1：“管理層討論與分析”文本越復雜，會計專業術語數量越多，可讀性越低，審計費用越高。

（二）不同產權性質下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

我國資本市場包括不同產權性質的參與者，盡管非國有企業在數量上占據較大比例，但在某些關鍵領域，國有企業仍然保持主導地位，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在資源配置和社會責任方面呈現出顯著差異[13]。相較于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與政府的關系更為密切，享受著政府擔保、更低處罰等方面的優待[14]，這亦意味著國有企業在資本市場中扮演著獨特的角色。一方面，國有企業管理者由政府任命，同時具備政府官員和企業家的雙重身份，在業績考核中，不僅要評估其在經濟層面的表現，還要考慮對政治目標的貢獻，這種雙重身份的交叉和對業績的綜合考核往往引發管理者在博弈中的機會主義行為，為了追求短期個人利益，管理者可能通過操縱上市公司年報中的文本信息來損害股東利益，進而放大企業面臨的風險[15]。另一方面，國有企業面對著更為復雜的委托代理關系，其經營任務不僅包括實現政治目標，還包括履行社會責任、推動就業等多重社會目標，這要求國有企業在政治、經濟和社會層面之間取得平衡，以滿足多元利益相關方的期望[16]。因此，與非國有企業相比較，國有企業更可能存在操縱“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信息的動機，審計師面臨著更高的審計風險。鑒于此，審計師需要采取更為深入和全面的審計程序，派遣富有經驗的審計師來應對這一風險。這些舉措的實施，勢必增加審計的復雜性和難度，從而導致審計費用的增加。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2。

H2：當上市公司為國有企業時，“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更明顯。

（三）不同事務所規模下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

審計費用的影響因素不僅受限于公司個體特征，同時還受到上市公司所處外部環境和事務所特征的綜合影響。這包括市場競爭程度、法規和法律環境、行業風險水平等外部環境因素，以及事務所的規模、聲譽、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6]等方面的特征。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以及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具有提供更高質量審計服務的優勢，體現在有效抑制企業應計盈余管理水平、優化企業信息環境[17]等方面，一是由于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對審計師的專業性有著較高的要求，審計培訓投入多，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更強[18]，能夠更有效地應對復雜多變的審計環境，確保審計過程的嚴謹性和準確性；二是由于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更加注重維護審計服務的獨立性，大所在市場中所占份額大、客戶多，業務關系更為復雜，對于涉及合謀或獨立性風險的情況更為警覺，不太可能與某一特定客戶進行合謀，降低審計質量標準[11]；三是由于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謹慎性更高，基于深口袋理論，出現審計失誤時，大所會面臨更大的訴訟風險、經濟賠償責任以及聲譽損失，這就要求在審計實踐中進行更為深入和精細的考慮，時刻保持高度謹慎，以減輕潛在的法律責任和維護事務所聲譽。而與財務信息造假不同的是，非財務信息“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的操縱更為隱蔽和復雜，大所審計師通過較強的專業性、獨立性和謹慎性，能有效識別審計過程中的風險，抽絲剝繭般挖掘管理層的真實意圖，審計費用自然水漲船高。綜上所述，本文提出假設3。

H3：當會計師事務所規模較大時，“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更明顯。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考慮數據的可獲得性和信息披露影響的滯后性，本文以2010—2022年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探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費用之間的關系。年報來源于巨潮資訊網，利用Python軟件獲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數據。其余數據來自同花順（iFinD）數據庫和國泰安（CSMAR）數據庫，基于研究目的，對研究樣本做如下處理：（1）剔除金融保險行業的公司數據；（2）剔除ST和*ST公司的有關數據；（3）剔除缺失年報和財務指標的公司數據。最終獲得公司—年度樣本共20041個。為緩解極端值對本文研究的影響，對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分位處進行縮尾處理。采用STATA17對數據進行實證處理。

（二）變量選取

1.被解釋變量

被解釋變量為審計費用（Fee）。根據已有研究[15]，本文使用上市公司t+1期年報審計費用的自然對數作為代理變量。

2.核心解釋變量

“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是指年報中“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章節中文本信息的閱讀難度。盡管證監會多次強調上市公司在撰寫年報時要清晰明了、簡單易懂，但缺乏具體的、有針對性的、規范的撰寫指導。美國證券交易委員在《如何清晰地披露信息》中較為詳細地說明了文本信息如何撰寫會更讓閱讀者接受。本文參考這一手冊，借鑒已有研究，從字詞復雜性和字詞專業性兩個方面，選取五個指標進行主成分分析，得到“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衡量指標。具體做法如下：

一是總字數（word），即“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章節中總字數的自然對數。Li（2008）指出，字數越多，文章的閱讀難度越大。因此，總字數越多，意味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可讀性越差。

二是總詞數（term），即“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章節中總詞數的自然對數。文章中的總詞數可以反映文本信息的可讀性，詞數的增多會造成年報中文本信息的冗長[11]。因此，總詞數越多，意味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可讀性越差。

三是常用字（often-worddensity）密度，即“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章節中每千字所包含常用字數量的倒數。依據《現代漢語詞典》中所列舉的2500常用字，利用Python計算出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中每千字所包含的常用字數量。王克敏等[1]指出常用字的減少，會提高閱讀難度，降低讀者閱讀的順暢度。因此，常用字越多，文本信息可讀性越好；相反，常用字數量的倒數越大，意味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可讀性越差。

四是次常用字（sub-worddensity）密度，即“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章節中每千字所包含的次常用字的數量。依據《現代漢語詞典》中所列舉的1000次常用字，利用python計算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中每千字所包含的次常用字數量。次常用字的增多，會提高閱讀者的負擔，理解難度上升[1]。因此，次常用字越多，文本可讀性越差。

五是會計專業術語密度（pro-worddensity），即“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章節中每千字所包含的專業財務會計詞匯的數量。依據財政部會計準則委員會所發布的《英漢國際會計準則詞匯》，利用Python計算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中每千字所包含的會計專業術語數量。朱丹等[19]指出年報中文本信息的理解難易可以通過其中所包含的會計專業術語數量反映。因此，會計專業術語密度越高，文本可讀性越差。

在獲取上述五個指標后，對其進行主成分分析，結果見表1、表2。為使得累計方差解釋率達到80%以上的標準，最終選擇第一、第二主成分，并以每個主成分的特征值為權重進行加權平均，計算得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指標（Readability），其數值越高，表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越差。

3.其他主要變量

為了探究不同產權性質（Soe）產生的異質性影響，借鑒已有研究[11]，將樣本分為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包含中央國有企業和地方國有企業，其他企業為非國有企業。

為了探究不同事務所規模（Big10）產生的異質性影響，借鑒已有研究[11]，將會計師事務所分為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和其他會計師事務所。

針對中介變量審計投入（Inputs），借鑒相關研究，取資產負債表日到審計報告日歷天數的自然對數。

為了探究數字化轉型（Dig）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費用之間的關系是否具有調節效應，借鑒相關研究，數據來自國泰安（CSMAR）數據庫中上市公司數字化轉型程度，該指標由人工智能技術、區塊鏈技術、云計算技術、大數據技術、數字技術應用五個部分的細分指標在報告中出現的頻次組成。

4.控制變量

為了提升模型構建的邏輯完整性，依照相關學者做法，考慮納入影響上市公司審計費用的潛在變量。本文選取控制變量如下：上市公司規模（Size）、托賓Q值（TobinQ）、凈資產收益率（Roe）、總資產報酬率（Roa）、資產負債率（Lev）、存貨比率（Lnv）、應收賬款比率（Rec）、獨立董事比例（Indep）、企業年齡（Age）、審計意見類型（Opn）和虧損（Loss），同時對行業（Ind）和年份（Year）進行了控制。

各變量定義如表3所示。

（三）模型設計

為驗證H1—H3，設定模型如下：

四、實證檢驗與結果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依據表4可知，審計費用（Fee）的均值為13.711，通過計算得知平均審計費用為73萬元左右，最大值為15.882，最小值為12.612，標準差為0.629，說明會計師事務所向上市公司所收取的提供審計服務的費用存在較大差異。“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Readability）的均值為-0.359，最大值為14.672，最小值為-10.502，標準差為5.105，說明我國上市公司在撰寫“管理層討論與分析”部分時，不同企業所使用字詞數量、常用字、次常用字和會計專業術語數量有較大差異，以至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存在著較大差異。產權性質（Soe）的均值為0.409，說明國有企業的占比為40.9%，非國有企業的占比為59.1%。事務所規模（Big10）的均值為0.272，說明有27.2%的上市公司選擇了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為其提供審計服務，非十大會計師事務所對72.8%的上市公司提供審計鑒證服務。根據審計意見類型可知，審計意見類型（Opn）的均值為0.018，有98.2%的上市公司獲得了標準無保留審計意見，其余1.8%的上市公司獲得了非標準審計意見。虧損（Loss）的均值為0.070，表明我國92%的上市公司經營情況為盈利，僅有7%的上市公司經營情況為虧損。其余控制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與現有文獻基本一致，無較大顯著差異，在此不一一贅述。本文進一步計算各變量間的方差膨脹因子（VIF），均值為3.04，最大值為6.11，均遠遠小于10，表明檢驗模型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問題。

（二）基準回歸分析

本文根據模型1采用多元回歸方法以檢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實證結果如表5列（1）所示，在控制其他因素的影響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Readability）與審計費用（Fee）的回歸系數為0.003，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表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可讀性越低，審計費用越高，驗證了本文的H1，即由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的變差會造成上市公司違規風險和經營風險的增加，審計師識別信息難度增大，審計警惕性提高，審計失敗風險提高，審計師為彌補風險溢價，會增加審計費用。

本文從產權性質和事務所規模視角，進一步考察上述關系的差異。首先，本文考察產權性質的差異。由于國有企業管理層具有政治家和企業家的雙重身份，與此同時，國有企業還具有不同于非國企的多重經營目標，在考核時，綜合考慮因素較多，所以國有企業管理層有更強的動機操縱“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表5列（2）和列（3）將上市公司分為國有企業組和非國有企業組，檢驗不同產權性質下，“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根據回歸結果可知，國有企業組回歸結果在1%的水平上顯著，非國有企業組回歸結果不顯著，且分組系數chow檢驗在1%的水平顯著，說明相較于非國有企業，“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在國有企業中表現更強，符合本文預期。

其次，本文考察會計師事務所規模的差異。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是高審計質量的代表，審計師專業性、獨立性、謹慎性更強，面對操縱可讀性這種復雜隱蔽的上市公司管理層行為，較之小所更能有效地識別審計風險，可能會采取諸如增加審計工作時間、擴大審計范圍等措施，審計費用隨之上漲。表5列（4）和列（5）將承擔上市公司審計服務的會計師事務所分為十大會計師事務所和非十大會計師事務所，檢驗不同會計師事務所規模下，“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根據回歸結果可知，兩組均在1%的水平顯著，但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回歸系數為0.00324，大于非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回歸系數0.00316，兩組chow檢驗結果在1%的水平顯著，表明通過組建系數檢驗，也就是說相較于規模較小的會計師事務所，“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負向作用在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中表現更強，本文H3得到驗證。

（三）進一步分析

首先，進行“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產生作用的機制進行研究；其次，探究數字化轉型在“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中是否發揮調節作用。

1.機制檢驗

審計風險是影響審計師決策的重要因素，當上市公司審計風險較高時，審計師一般會加大審計投入、提高審計費用應對審計風險。依據上文理論分析，“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的變差，背后可能隱藏著管理層自利行為和公司業績較差的信息。出于執業謹慎的考慮，審計師通常會通過加大審計投入以彌補風險溢價的增加。由此可知，當企業“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較低時，審計投入的提高可能是“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影響審計費用的重要作用機制之一。參考溫忠麟等[20]的中介效應檢驗程序，檢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是否通過影響審計投入進而影響審計費用。借鑒王嘉鑫等的做法，以資產負債表日到審計報告日之間日歷天數的自然對數度量審計投入，記作Inputs，該數值越大，表示審計投入越多。從表6列（1）可知，“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投入的回歸系數為0.007，并在1%的水平上顯著相關。這說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水平越差，審計投入越多。從表6列（2）可以看出，在模型中加入審計投入指標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依舊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的降低，會使得審計師提高執業謹慎，通過增加審計投入來規避風險，進而提高了審計費用。Sobel檢驗中的Z統計值均大于0.97，這充分證明了審計投入在“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影響審計費用的過程中發揮部分中介作用。

2.基于數字化轉型的調節效應研究

企業數字化轉型是指企業利用新興技術進行產業升級和轉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企業會跨越不同領域界限，以創新為驅動，重塑自身的組織結構，并建立廣泛的連接網絡。這種轉型不僅改變了企業原有的商業模式和治理模式，還可能會影響企業進行信息傳遞的方式和效率。基于信息傳遞理論和印象管理理論，企業進行數字化轉型會促進年報語調的顯著提升，而這種過于樂觀的語調不具有可信度[21]，說明數字化轉型企業會對年報文本信息進行操縱。這種操縱的背后可能是管理層為獲得超額報酬而進行精心掩飾的策略行為[22]，這種自利行為也伴隨著對年報中文本信息復雜性的操縱[1]，即針對可讀性的操縱，審計過程中審計師面臨的審計風險可能會更高。所以在數字化轉型企業中，企業“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增強。借鑒吳非等[23]的做法，以年報中數字化轉型特征詞詞頻的自然對數衡量企業的數字化轉型水平，該數值越大，數字化轉型水平越高。在模型中加入“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企業數字化轉型的交乘項（Readability×Dcg），檢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收費之間關系的影響，結果列示在表6列（3）。可以看出，在一定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水平下，一階交乘項的回歸系數為0.002，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與主回歸符號相同，說明企業數字化轉型能夠發揮調節作用，強化“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

五、穩健性檢驗

（一）工具變量法

盡管本文對被解釋變量審計費用進行了滯后一期的處理，但為盡量減少“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費用間雙向因果以及樣本自選擇導致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進行檢驗。具體而言，借鑒曾慶生等[24]的研究，以同年度同省份的企業“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均值（Proreadability）作為工具變量。表7的結果顯示，選取的工具變量能夠滿足相關性和外生性的要求，同時“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的系數為0.229，在1%的水平顯著，與基準回歸結果保持一致，說明該研究結論具有一定的穩健性。

（二）政策沖擊效應

2012年，證監會對年報信息披露準則進行了重大修訂，特別是在“管理層討論與分析”披露內容方面有了顯著改進。隨后，監管機構陸續對這些準則進行完善和修訂，促進了上市公司“管理層討論與分析”披露質量和信息含量的提升。因此，這一政策文件的頒布為研究上市公司“管理層討論與分析”披露的外部性提供了自然環境。本文將2012年之前的樣本定義為政策沖擊前，2012年及之后的樣本設為政策沖擊后。表8列（1）為政策沖擊前的回歸結果，列（2）為政策沖擊后的回歸結果，政策沖擊后的回歸系數為0.003，在1%的水平顯著，政策沖擊前的回歸結果不顯著，表明在緩解了內生性問題后，本文結論依舊成立。

（三）替換被解釋變量

本文改變被解釋變量審計費用的衡量方式，以國泰安數據庫（CSMAR）中的總審計費用替代原被解釋變量審計費用，再次進行回歸，檢驗“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回歸結果如表9列（1）所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費用的回歸系數為0.002，并在1%的水平顯著正相關，說明“管理層討論與分析”中可讀性越低，審計費用越高，與前文結論保持一致。

（四）增加控制變量

除本文以上所考慮的公司特征之外，還可能存在一些遺漏變量，本文參考楊雨馨等[25]的做法，在控制上市公司賬面市值比（Bm）、流動比率（Cratio）、董事會規模（Bsize）的基礎上再次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9列（2）所示，”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費用在1%的水平上顯著相關，回歸系數為0.003，與前文結果保持一致。

六、研究結論與啟示

本文以上市公司2010—2022年年報中的“管理層討論與分析”為研究樣本，研究了“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水平對審計費用的影響，結果表明：第一，“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會對審計費用產生影響，可讀性越低，審計費用越高；第二，在不同產權性質中，“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有顯著差異，相較于非國有企業，這種影響在國有企業中更為顯著；第三，不同的會計師事務所規模，“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對審計費用的影響不同，在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中，可讀性水平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更顯著；第四，通過對影響機制進行檢驗，發現審計師在審計過程中能夠識別管理層針對“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的操縱，會更加謹慎地進行審計行為，通過增加審計投入來應對可能存在的審計風險；第五，企業數字化轉型水平發揮著調節作用，具體表現為企業數字化轉型程度會進一步強化“管理層討論與分析”可讀性與審計費用間的相關性。

本文得到的啟示如下：

第一，從審計師角度來說，在審計過程中要更注重對年報中文本信息的審計。我國審計市場對文本信息的重視程度遠遠低于對財務信息的重視程度，對文本信息審計責任不足。因此，審計師要強化對年報中文本信息的審計責任，提高執業謹慎，確保上市公司所披露信息的真實性、準確性和可靠性。

第二，從監管部門的角度來說，要強化年報文本信息監管，加強公司治理，從源頭解決文本信息操縱問題。美國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針對年報披露形式作出了較為明確的規定，能讓沒有會計專業基礎的投資者也能讀懂年報。我國監管政策對財務信息提出的要求較多，文本信息監管發展較為不完善，應加強上市公司文本信息披露監管，對文本信息披露內容、形式作出更多具體要求，改善我國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環境，引導投資者正確認識年報中的文本信息，進一步發揮文本信息在投資者決策時的有用性。

第三，從上市公司的角度來說，要加強公司治理水平，減少年報文本信息操縱，提升信息披露的透明度。我國資本市場中，機構投資者數量較少，非專業中小股東占投資者總數的比例高，上市公司管理層和大股東會利用信息差侵占中小股東利益。上市公司應積極加強內部治理水平，防止內部控制流于形式，避免出現管理層凌駕于內控的情況，確保對外所披露的信息真實客觀，為信息使用者決策提供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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