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太祖有詔不殺讀書人,但獄中的東坡是真有過赴死的絕望;又雖說東坡官聲文名當時已然冠絕海內,但神宗詔獄,一張兩寸寬紙條,地方大員即刻械枷上路。“夢繞云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蘇軾:《獄中寄子由》)這是東坡自況實錄。可見,不要高估儒家王朝與士大夫共治的成色。實際上,從傳說中的三代禪讓到血流漂杵的湯武革命,從周制封建到秦制郡縣,不論是禹夏之變,還是周秦之變,中間始終有一個不變之趨勢,即東方政治共和性的代衰代弱,且從秦漢到唐宋更是一如既往、愈演愈烈,直至明清皇權實現絕對的大一統。周制時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理想,也是最后到秦制的官僚帝國晚期才得以真正實現。封建時代,一神的歷史沖動在東方被完整地踐行于世俗權力,不僅改土歸流以致方國土司一息不存,諸侯、豪族、士大夫也都最后被完全降解,絕對的專制對應著全社會的費拉化,皇權一元對應著個體的原子化,不僅“與王侯共有、與豪族共享、與士大夫共治”的說法不成立,連“皇權不下鄉”(如費孝通:《鄉土重建·基層行政的僵化》)這種觀點也是學者們的一廂情愿。權力集中、皇權專制的發展史,就是一部共和的消亡史,而絕對權力宰制的帝國、純粹專制架構的盛世,本質上不過是貴族的墳場、平民的監獄。實際上,到封建晚期,法家里子的儒家王朝,其社會元氣、生氣、創造力和自新力幾乎完全窒息、統統死火,是為“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