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季節(jié)

流水

我不再關(guān)心流水

不管它們是流入沅江還是澧水

額爾齊斯河還是塔里木河

我不再關(guān)心秋天的花朵要怎樣才能飽滿

湖南到新疆六千里

烏魯木齊到喀什三千里

我不關(guān)心高鐵、地鐵和綠皮火車

穿過怎樣的毛細(xì)血管和大動脈

到達(dá)一個人的站臺

秋天的景色多么陌生

如同白鷺

從未靠近清涼的鐵軌

從未到過一片藍(lán)色的水域

歸途中

女貞樹在烈日下?lián)u晃著葉子

夏季很長

這才剛剛開始

荷葉像睡蓮一般

小心地吐出舌尖

桃子、李子、梨紛紛結(jié)出

亂象的青果

合歡噴出陽光般的花瓣

稻子尚青澀

還不懂得豐饒

夜晚的澧陽平原在人們口中

風(fēng)馳電掣般掠過

好像我還在少年

還有著過不完的夏季

石獅子還在廟門前

想它的明朝往事

漫長的季節(jié)

三月

一個漫長的季節(jié)

玉蘭遲遲不肯吐蕊

郵路上，信使也沒有到來

少年騎著白馬北去

沒有人送他過城門

折一枝尚且年幼的楊柳

三月會有很多事情發(fā)生

關(guān)于云梯、追月

蒸汽機(jī)車碾過的前程

仲春如輕鴻

從窗外飛過

花兒們不像是十年前的樣子

她們遲遲不肯開

像一個接近更年期的女子

除了一雙青筋暴起

卻仍然纖細(xì)的手

少年的手

送來蜜蜂的消息

立夏去看薔薇

立夏那天去看薔薇

我找到了沅江邊的河堤

找到了那個“仁義之渡”的村子

開民謠歌會的院落

滿籬笆的薔薇就要謝了

只剩下一叢

耷拉著腦袋

在傍晚的義渡村里打盹

這個地方我似乎來過

懷揣著重病

在黃昏的江堤上

錯把蛛絲當(dāng)成了繩索

而愈后的我也曾在一個院落里

生起炊煙

仰視那糾纏不休的人間

如今我只身來到這里

身邊的人似曾相識

又似乎只在前生或夢里

擦肩而過

合歡樹

六月，合歡開花了

粉色的絨球

點綴著平淡無奇的樹葉

屈原公園的南墻邊

它們開得低調(diào)

不像櫻花那么蓬勃

不管是白色的東京櫻

還是粉色的晚櫻

都開得鋪天蓋地

配合著一江春水向東飛逝

完美的事物過于短暫

譬如深情和極致聰慧的生命

合歡有一個吉祥的名字

也有粉色的花朵

花瓣狀如小傘

似要彌補(bǔ)殘缺、陰晴不定的生活

36度的小院

小院里有淡紫的月季

抹茶色的繡球花

鳶尾、竹葉

桃樹的果實很小

是一顆毛糙的小心臟

李子柔軟而暗紅

像有閨怨

門上有木質(zhì)的插銷

防備的心也如木一樣敦實

竹凳上的灰塵是黑色的

有些怨氣

積下了就抹不去

在36度的小院里

夏天很正式地登場

帶著西瓜的味道

兒時的味道

洗頭膏沒有沖散的傍晚

靠蒲扇的拍打才能入睡的深夜

再也回不去了

時光拖著我

越來越臃腫的身體

就要告別這個下午

這個毫無懸念的下午

北緯21度的島上

那年夏天

我還能獨自遠(yuǎn)行

在潿洲島

我像本地人一樣生活

去海邊，看火山口

去教堂，看他們做禮拜

看大肚子的菠蘿蜜

看三角梅迎著海風(fēng)長滿了整個山坡

看緬梔子、吊鐘花

看漁民織網(wǎng)

看他們魚腥味的生活

有時我會迷路

在小徑分岔處來回徘徊

有時能聽到遠(yuǎn)處傳來軍號聲

但軍營始終沒有出現(xiàn)

我小住了幾日

潿洲島仍是一個謎

所有的植物茂密地生長在

縱橫交錯的路旁

人們似乎隱藏在叢林里

海水有時退去

有時涌上胸口

而燈塔

無聲息地矗立在礁石上

目光柔和

和我一樣孤單

花照

薔薇是隱士

野薔薇更是

想起那一年去山中

滿山都是野薔薇

而深淵處更多

小小的白花

葉邊有鋸齒

根莖有刺

正如當(dāng)時的友人及自己

如今朋友們消散

我亦染沉疴

薔薇一年一年不管不顧地開著

映照著某個人

在春風(fēng)里絕塵而去

告別

前年秋天，大旱

丹洲的橘子卻結(jié)得滿園都是

我在樹下盯著它們

沒有預(yù)感的它們

捧著一肚子的甜蜜

笑著看我

身邊，鶴在飛舞

小動物們在吃著晚餐

歸途中的人們滿袖清風(fēng)

一個尋常的周末之夜就要降臨了

你站在暗處

路燈灑下白色的光輝

田野一片安寧

沒有一絲告別的跡象

責(zé)任編輯：青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