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十年，他變了

“各大企業用‘真香’這個版權，每年要付我們百萬（元）版權費。”

這個靠“真香”賺錢的人叫王境澤。10年前，他因為“真香”成了一名網紅。可在他心里，最看不上的就是網紅。

“但是你又不得不去做（網紅）？”《環球人物》記者問。

“的確，不得不去做。”王境澤說。

2014年的夏天，叛逆少年王境澤在深山里生活了30天，他的一舉一動被全國觀眾“圍觀”。10年后的他，過著怎樣的生活？

天選“男主角”

《變形計》是湖南衛視一檔角色互換節目，將城市里的問題少年與農村貧苦家庭的孩子交換身份，互相感受并成長。

參加節目之前，王境澤覺得自己的生活“挺正常的”。

父母因為忙著做生意，王境澤剛3個月大就被送到姥姥家，小學寄宿在老師家，直到六年級才和父母同住。為了補償過去的虧欠，父母不停地給他零花錢。再加上他是姥姥家唯一的男孩，是大家族最得寵的孩子。“即使我做錯事了，不會有人說，也沒意識到有問題。”他逃學、打架、酗酒，無懼學校的開除警告，甚至會在高一新生大會上當著全校3000余名師生的面和校長“叫板”……

在節目組看來，如此叛逆的王境澤簡直是天選“男主角”。

可王境澤很抗拒，還是父親和親戚給了他10萬元才說服他參加節目。于是，王境澤和來自廣州的高澤文前往云南麗江永勝縣的小山村，住進了王永祥的家。

王永祥的爸爸早年間因為意外去世，媽媽接受不了打擊，精神失常并離家出走。王永祥從小和爺爺奶奶還有弟弟一起生活，承擔起了照顧家庭的重擔。

“新家”的生活讓王境澤很不適應。過去，他只喝瓶裝飲料，對飯菜很挑剔，到了“新家”他不喝井水、拒絕吃飯，還與節目組發生沖突，并在鏡頭前講出那句日后在互聯網上被二創了無數次的“宣言”：“我王境澤就是餓死，死外面，從這里跳下去，不會吃你們一點東西！”可鏡頭一轉，王境澤手里端著碗，面帶笑容地吃下一口王永祥做的土豆絲炒飯，說了一句“真香”。

“其實那是我餓了3天后才吃的飯。畢竟要將30天的內容制作成幾個小時的節目，多少要經過一些剪輯，可以理解。”王境澤說。

或許是那一碗土豆絲炒飯，讓王境澤卸下了防備，走進農村學校的課堂，當起了“小老師”，給同學們講述城市的見聞，照顧腦癱同學。他開始反思自己之前的行為，明白父母給與自己的一切不是驕傲狂妄的資本。“如果我真的出生在農村，從小到大都在農村，又會是什么樣子。想到這些，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

節目拍攝結束，王境澤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變形”。

曾想轉到幕后

節目播出后，在當年很有話題度，王境澤火了，全網粉絲超過百萬。他只需在網上發一條微博或視頻，就有幾萬塊到手。“一年能到手幾十萬吧，比父母給的零花錢還多。”那一年，王境澤17歲。

他變了。“我開始膨脹，特別是在外面有人認出了我。虛榮心在那個時候達到頂峰，錢也花了很多。”他好像又沒有變。比如，他依然我行我素，和父母的關系依然僵持，依然逃學。

可通過節目帶來的名人效應并不能長久維持，再加上無才藝無特長，王境澤“消失”了一段時間。2018年，他有感而發地發了一條微博“四年前我就不該吃那口飯”，配上了“真香”畫面。

連王境澤都沒想到，“真香”讓他又火了，而且是現象級的。網友們用“真香”做表情包，在B站上做二創視頻。王境澤的形象被賦予了新的符號意義，成為“打臉”的代名詞。

“真香”究竟是什么？王境澤有著自己的理解。“在那個時候，人們需要一個窗口消遣、發泄。剛好他們發現可以借‘真香’娛樂一下。我覺得都是大伙的功勞，跟我沒什么太大關系。”

一家公司找到王境澤，幫他用“真香”申請了專利和肖像權。王境澤開始靠“真香”賺錢。第一份工作是在西安某展會上為參展商站臺，臺下的近千名觀眾瘋狂地喊“啊，那就是‘真香哥’”。活動結束后，王境澤領到幾萬塊的酬勞。“說實話，那個場景讓我挺震驚的，心想這群‘00后’太可怕了。”王境澤回憶。

也是從那時起，王境澤覺得自己是個網紅了。

隨著網友對“真香”的關注越來越多，王境澤開始抗拒講“真香”。“我覺得很無聊，很煩。那不就是個小丑嘛，逗大家一笑。這個心理一直沒有變過。在外邊吃飯，有人問你能不能‘真香’一個看看。周圍人發微信用了我的表情包，我特別想回他們，‘你是不是有病’。”

另一方面，他不會做其他事情，更沒有在短時間內營利的能力，只能靠“真香”跑通告、賺錢。“中間我也想創業，想轉到幕后，效果不是很好。”“真香”成了王境澤的痛點，讓他一直反反復復地和自己battle（對抗）。

合約期一滿，王境澤將創業提上日程。2019年10月，他拿出500萬元開了一家公司，最頂峰的時候簽了18個娛樂主播。然而沒過兩年，公司倒閉了。“那時候什么都不懂，想的也簡單。到最后，全公司只有我一個人在賺錢。結果就是我在外面拼命賺錢，然后養簽約的人。”

主動喊“真香”

在一次又一次的摸爬滾打中，王境澤的想法越來越清晰。他后來去了很多地方，與很多人聊天，在聊天的過程中總會有些收獲。

在這期間，他遇到了湖南安化縣人民政府原副縣長（掛職）、西南民族大學經濟學院博導陳燦平。“他開創了以縣長身份做直播帶貨的先河，幫助當地農民提高收入，提高農產品產量。當聽到我說‘真香’沒意思，他說我可以讓‘真香’變得更有價值。”

什么是有價值？什么是有價值的事？王境澤思考了很久。

2024年上半年，王境澤重新出發。他選擇回到“真香”開始的地方，在農村創業，做自媒體，幫農民直播帶貨，不僅零傭金，還主動喊起了“真香”。另一位“真香”當事人王永祥也是團隊的一員，做選品。第一場直播賣的是張家界產的紐荷爾臍橙，旁邊有一棵橙子樹，王境澤吃了近半棵樹的橙子，邊吃邊說“真香”。剛一開播，就賣出了1萬多單。

對于王境澤的再一次“變形”，網友褒貶不一。有人說，“這小子沒事兒干了嗎，開始用農民去賺錢”。面對網友的評論，王境澤很坦然。“我知道用錢買來的虛榮心是什么感覺。當我出現在農村，不是網紅，而是給農民帶貨的主播，我可以從村民的表情、言語中感受到，他們是真心地感激我。我要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些優質的農產品，也可以為了他們在直播間里講100句‘真香’。”

“真香”改變了王境澤的人生，也改變了他與家人的關系，他成為父親和別人聊天時夸贊的對象。他會主動告訴妹妹，上學才是好的出路，要好好讀書。

“以前我覺得說‘真香’是一件沒面子的事情，現在說‘真香’，讓我很有面子。”王境澤說。

王境澤

1997年出生于吉林長春，2014年通過節目《變形計》走紅，被網友稱作“真香哥”。